沈棠落在后面，等她慢慢出去的时候，义庄外已经没有人了。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这才往义庄入口的地方走去，果不其然，腰间佩剑，模样俊朗的游瑾就等在那里。
沈棠不知为何停住脚步。
她仔细地打量着游瑾，像是一寸一寸都要仔细观察个遍一般。
其实游瑾长得也很不错，她摸着良心道。
游瑾一点都不比那人差，甚至说，也算得是她喜欢的类型，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讲，游瑾其实比白衍更为健康壮硕。
但是她此刻的脚步却一步也挪不动了，沈棠动了动嘴角，发现自己居然连一个笑容的力气都没有。
她有些茫然，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时，游瑾忽然转过身，见到她，他眸子一亮，露出个俊朗的笑容：“棠丫头！”
沈棠发现自己在这一刻居然有想往后退一步的冲动。但是她忍住了，语气尽可能地活跃起来：“游瑾。”
“你怎么一声不吭跑这儿来了？”游瑾站在她身前，观察了她一番，见她虽然狼狈，但也没有受伤的痕迹，这才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不过幸好你提前跑了出来。”
“怎么了？”
“白府──出了点事。”游瑾语焉不详道，“我先送你回汴京吧。”
说着，他往后退一步，又颇为贴心地帮沈棠拉开马车的门帘：“你先上车，这荒郊野岭，饿坏了吧？我给你买了你喜欢吃的点心，你先上去吃点东西。”
沈棠却没上车，她的眼神不受控制地落在马车里的点心盒子上，脑海中却不知怎么浮现出和白衍躲在新娘庙里的那两日。
两个人不敢吃唐敏送来的东西，沈棠可以用好感度在系统商城兑换食物，但是她怎么可能就这么白白送给白衍吃。
她那时可还记得自己和白衍的血海深仇。
每次都是白衍好话歹话说了个遍，像是知道沈棠喜欢听他这样说话一样。那人就算是撒娇也得心应手，而且丝毫不要脸皮，沈棠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根本就没拒绝过。
有一次，沈棠被白衍缠了半天，又盯着男人看了半晌，最后还是心软，把吃的掏出来。其实她并不是对白衍生气，沈棠气的更多的，是那个总是无缘无故对白衍心软自己。
最后憋了半天，她只能语气并不温柔地低声吐槽自己：“老是被男狐狸精骗。”
白衍却听到了，他露出个极清浅的笑容，手里捧着沈棠给他热好的糕点，偏头看过来：“棠棠？”
沈棠看得牙痒痒，瓦声瓦气地问他：“你想不想喝酒？”
沈棠明显看到白衍眼前一亮。她哼哼两声，在白衍看不到的地方，滑动系统页面，很快找到了系统商城提供的梅花酿。
沈棠怎么可能没观察过他。虽然她重生三次，每次和白衍相处的时间都不太长，但是那人也算是她在这个世界接触的最多的人了。
白衍这个人，嗜甜，不喜辣，喜欢喝酒多过于饮茶，但是并不贪杯。
她语气一转：“想喝吗？”
白衍琥珀色的眼眸眯起来，看着可乖了：“想。”
想喝就给你喝？伤都没好呢，就想着喝酒。沈棠眨眨眼，自然不可能给他兑酒出来。可是她看着白衍那副任由她折腾的样子，心里就痒痒。于是她道：“那你给我变个狐狸尾巴出来。”
“嗯？”白衍的眼睛睁大了些，“……什么狐狸尾巴？”
沈棠道：“你这个男狐狸精不应该有狐狸尾巴吗？”而且，这个世界居然都能出现唐敏那样的不死人了，有点精怪，也不过分吧？
“你要是变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出来给我摸摸，我就给你变酒出来。”
白衍却看着她几秒，露出个转瞬即逝的无奈笑容。沈棠低咳一声，他立马正了神色。可他没有说什么，转而一脸严肃地摸了摸自己的尾椎骨，把沈棠看得莫名其妙：“你在干嘛？”
白衍很认真地回答她道：“我在确认我有没有尾巴。”
沈棠一愣，很快被逗笑，而白衍看她笑，自己也笑。
“你自己长没长尾巴你自己不知道吗？”沈棠笑得扶住肚子，脸颊上的笑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你长狐狸尾巴了吗？”
白衍很可惜般叹了一口气：“没有呢。”
沈棠又笑了一阵，回过神来，下意识就接话：“你现在不能喝，等以后──”说到这里，她神色一僵，极快移开视线，并没有说下去。
他们俩，哪有什么以后。就连现在，那人在哪里她都不知道。
指不定人家已经跟着自己的军队准备攻打汴京了呢。
“──棠丫头？”
“棠丫头？你在想什么？”
耳旁的呼唤声更大了些，沈棠回过神来，摇摇头：“什么？”
游瑾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笑道：“上车吧。”
沈棠这才默默上了车。
马车很快行驶起来，游瑾先是自己驾车驾了几日，后来发现身体吃不消，便在集市上买了人，他这才能歇一会儿。
而这几日，沈棠一直很安静，让休息就休息，让赶路就赶路，宛如梦游。
游瑾吩咐了人架马车，便进入车厢。这时才发现沈棠还保持着今天早上上车的姿势，从未动过，正在怔怔出神。
游瑾神色一顿，很快不留痕迹地寻了个话题，道：“棠丫头，听说最近汴京里新开了家很有趣的茶楼，里面做的糕点也是一绝，他们的老板我认识，我先带你去试试。”
沈棠点了点头。
游瑾又道：“最近汴京城还开了许多布纺，许多官家小姐都喜欢去，听说织女都是江南那边来的──”
沈棠听见“江南”两字，忍不住又回想起在新娘庙里，她和白衍对坐的时候，无意间的闲聊。
“为什么把军队藏在江南？”
“棠棠？”白衍有些微怔，像是不知道为什么沈棠忽然就光明正大的提起了这件事，但很快，他就松了表情，“因为安全。军队都藏在江南的话，不容易被当今皇上发现。”
“你爹──好吧。”沈棠停顿一下，想起白衍他爹做的糟心事，改了口，“他都是皇帝了，你那么多军队，就算藏在江南，他也不一定不知道吧？”
白衍摇摇头：“我有法子。我的军队，就是鬼族人，他们世代生活在那里，便不容易被察觉。”
沈棠眨眨眼，她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们是鬼族人？可是你──”
她第一次重生的时候，半夜来找她的小炮仗和面瘫脸不就是鬼族的人吗？那鬼族的人不是应该是游瑾的手下吗？怎么就变成白衍的手下了？
白衍似乎也想起了什么，面露尴尬之色。他偏过头，用手捂住嘴唇，咳了一声：“那时我是骗你的。那夜来找你的两个黑衣人是游瑾的手下，他们是……云族。”
沈棠心道，果然如此！这个男狐狸精就是把她当猴耍，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她瞬间又有些生气，后来还是白衍说了一箩筐好话，这才勉强愿意理他。
“棠丫头？”沈棠一愣。她一回神，就连游瑾靠得她极近。沈棠下意识就往后猛退了一段距离，可她退开了，看游瑾的神色，又有些尴尬。
沈棠勉强露出个笑脸：“怎么了？”
游瑾摇摇头，他又说了些轻松的话题，但是沈棠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就连笑容也很勉强。就连回答都是驴头不对马嘴，闹得气氛越来越尴尬。
沈棠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游魂，她坐立难安。最后，她垂下眼，对游瑾道：“不好意思游瑾，我现在……可能并不能和你一起回汴京了。”
“你随便把我放在哪个驿站就好。”沈棠道，“你自己回去吧。”
游瑾定神看了她片刻，叹了口气，停坐许久，忽然出声，招呼下人把马车停下，马车里便停在汴京城外，沈棠到了谢，就要下车，却被游瑾握住手腕。
“游瑾──”
游瑾看着她惊讶的眼睛，缓声道：“你要去找他，是不是？”
沈棠嘴唇微动，眼神却躲闪，只道：“你说谁？”
“棠丫头，”游瑾苦笑，“我还能说谁，自然是白衍。”
“你知道他想做什么吗？”
沈棠摇了摇游瑾握住她手腕的手，示意他松手：“我不去找白衍，你先放开我。”
“他要造反。”游瑾道。
沈棠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游瑾却避而不答，只道：“你知道皇帝早就对鬼族有防备了吗？白衍他的计划败露，江南那边早就不愿意听他指挥。他这次造反不可能成功──就算他是秘密养在外的皇子，可他只是殿下手中的一颗棋子。旗子不听话，能有什么好下场？现在汴京城外到处都是殿下的人，就等着白衍带着军队打进来。”
沈棠手都在抖，她听见自己的嗓音问：“你怎么知道他的计划败露──”
游瑾道：“计划败露，白衍他自己也知道。”
沈棠猛地收了声。
“鬼族的人其实很极端。”游瑾道。
“他们的首领雷子在江南起便是个谁也不服的硬茬子，后来因为白衍施水，雷子在灾情时期活了下来，听说白衍想要造反，他便乐于帮助白衍。但是雷子很讨厌贵族，更讨厌白衍身边跟着贵族，你之前非要嫁给白衍，我之所以极力阻止你，也有这个原因。”
沈棠瞬间想通了什么，她面上露出痛苦之色，哑声道：“因为白衍身边跟着我，因为他这次没有杀我，这个消息传回江南，所以雷子不愿意再帮他──”
游瑾没说话，几乎是默认了。两人沉默片刻，沈棠一把甩掉游瑾的手，提着裙摆就往马车下冲。
游瑾猛地站起来：“棠丫头！”
沈棠背对着他停住脚步。
“他这次回去，是去送死的。”游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就算这样，你也要去找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