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两辈子都从未逛过灯会,这会子一出宅门,往外走了两步,就听到了对她来说颇为稀奇的人语嬉闹声。
“夫──小姐,您慢点。”春杏胳膊上挂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各式各样沈棠可能会用到的小玩意儿,急忙追上脚步加快的少女道,“您身子还没好,莫着急。还有,为了保证您的安全,今日有咱们的暗卫跟在后面,您放心,慢慢逛就好。”
上辈子没死的时候,沈棠倒是也想去逛灯会的。但是那时候她一没有钱,二没有去逛灯会的由头。不想看别人成双成对阖家欢乐,她更乐得自己躲在出租屋里打开电视,看看热闹的元宵晚会。
就好像这样,能显得她不那么寂寞一样。
金夏国的上元节好不热闹,这会儿天才将将擦黑,就已经聚得好些人赏雪、看热闹了。
街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到处都充满了人间烟火气。这会儿见天黑了下来,卖灯笼和花灯的小摊子一一点上了火红的灯笼。昏黄暖红色的烛火照应着皎洁的月光与雪,小孩子熙熙攘攘地从沈棠身旁奔过,嘴里念叨着新拿到的灯谜。
沈棠站在集市门口,这种真正融入一个真实世界的冲击感让她一时有些怔怔发愣。
这一刻,她突然感受到了十分真实的冲击感。
她是真的重生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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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往前几步,轻轻理了理沈棠面前白色的白绢,笑道:“小姐,这会人多,站在这里等徐先生怕是不容易,要不然小姐先去别处逛逛?”
沈棠没逛过灯会,顺着人流往里走了几步,便听见潺潺流水声。她疑惑道:“现在这种天气,河水居然还没冻上?”
春杏笑道:“本是冻上了的,但今日是上元节,汴京城的皇家贵胄都要出来拜个吉祥。于是圣上昨日便下令,叫好些人连夜把冰面凿开,今日早上又让许多平民抱着火把烤了许久,这才把冰面化开呢。”
沈棠脚步一停,有些不可置信地道:“凿开?用……火烤?”
春杏用手指了指不远处横跨在河面的一架窄桥,桥下流水潺潺,水声缓慢。不宽的河面上已经放上了一盏一盏的河灯,细小缥缈的火烛映照着金线红纸,好不漂亮璀璨。
“就是那里呢,小姐要去放盏花灯吗?”
沈棠眉间一皱,她有些被当今皇上凿开冰面就为了让皇宫贵族们放花灯游玩的举动惊到了,转念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摇摇头,道:“还是算了吧。”
虽然满眼璀璨灯火,但经这一遭,沈棠本想游玩的心情转瞬即逝。仔细一想,又想起原身和当今“皇上”可能会有一腿,要不然怎么还逼得她马上要跑路呢!
这么一想,心情瞬间变得更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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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既找不到那个不知道跑去哪里的子清,她这幅壳子又身弱,走了两步就觉得腿脚发软,于是沈棠只得作罢,一揽白绢,在灯火阑珊处露出一张清丽的芙蓉面,对春杏道:“不走了,先去寻个酒楼坐坐吧。”
汴京还真建了个新酒楼,据说老板娘是个年轻时在江南颇有盛名的江姓奇女子,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于是被风流才子送了个爱称唤为“铮铮”,这栋新建的酒楼,也就称为“景铮楼”。
春杏介绍得详细,沈棠也对这大名鼎鼎的景铮楼起了兴致,却没想到一行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酒楼里传来吵闹的声音。
一个身材矮小、身着麻衣的小厮头发花白,满脸通红,正跪在几片碎瓦片上,冲着大门口不停地磕头,嘴里求饶着:“小人错了,都是小人冲撞了贵人,请贵人责罚──”
“小人家里一家老小还等着小人赚钱养家,求求贵人大人有大量,放小人一马,小人下辈子一定当牛做马地报答您!”
说着,一下一下地把头重重磕在僵硬的石板路上,没几下就鲜血直流。他糊了满脸眼泪和鲜血的脸在昏黄的灯光照射下变得更加惨不忍睹,膝盖处也一片血肉模糊,看着好不可怜。
身后已经围了好些人,他们掩面,一边对着小厮指指点点,一边窃窃私语:“唉,真是可怜……”
其中两个大娘围在最后面,一边伸长了脖子看,一边连连摇头:“真是可怜,谁让他老王居然冲撞了御史大夫家的千金,我看他这条小命就要交代在这儿了……可怜他一家老小,怕是今日过后,就只能活活饿死了吧!”
另一个大娘也唏嘘道:“要我说,他也是个可怜人。本就瞎了一只眼,做事不麻利,只有这景铮楼愿意赏他一口饭吃,谁能想到今日居然冲撞到了贵人,可你说说,这多大的事……?不就是被茶弄脏了裙摆嘛!”
“嘘!你可小声点,隔墙有耳,万一被别人听见了,治我们的罪可怎么办!”
说着,两人便不忍再看,唉声叹气地转身欲要离开。
沈棠皱着眉站在人群外面,把事情都听了个全须全尾。她从不管别人的闲事,但是无意间听到那两个大娘说这个正在不停磕头的小厮“瞎了一只眼”,波澜无惊的心微微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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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上辈子她也曾瞎了一只眼,这滋味不好受,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春杏不愧是一等侍女,眼力极快,这就迎上去笑着打听道:“两位大娘,这上元节的,怎的这般唉声叹气?”
那两位大娘也是个有眼力见的,见春杏通身打扮不俗,身后还跟了个带着帷帽亭亭玉立的少女,两人对视一眼,这才道:“这位贵人你有所不知,这小老儿姓王,也是个可怜人。他年轻时便要给父亲还赌债,没日没夜地做工,这不,一来二去拖垮了身体,还到最后只得用一只眼睛抵押,这才把赌债两清。虽说他善良──”
“这不,今日圣上下令去凿冰暖河,他还去帮忙了呢!……不过瞎了一只眼的人,也干不了什么正经活。”
沈棠的嘴角拉成一条平直的线,神色不为所动。
她心道:赌债。
善良。
另一个大娘也渐渐应声道:“对呀对呀……后来这老王走投无路,还是这景铮楼的老板娘江铮铮可怜他,收留了他,让他平时在这酒楼里倒倒茶,扫扫地什么的,他才得以有了工作,娶妻生子……本以为终于能过安生日子了,却没想到今日倒茶时,因为那只瞎眼太过可怕,冲撞了贵人,贵人没拿稳手里的茶杯,落在地上,打湿了裙摆,便命他跪在碎了的茶杯碎片上,冲着酒楼大门磕五十个响头……还不能不响,不然就要活剐了他……”
沈棠的眼神落在老王血肉模糊的膝盖上。他的血流了一地,求饶声混着身围人群熙熙攘攘的笑声、讨论声、叹息声、几乎要把沈棠整个人淹没。
大娘唏嘘道,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道:“还真是生来就是命贱,这不,注定就要被人踩进尘埃里!”
眼前的视线仿佛越来越模糊,周围人的喧闹声、脚步声在耳边越放越大。这辈子和上辈子的界限在这天旋地转的晕眩中逐渐让人分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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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耳边又响起了那些人的声音。
“……有些人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就该被狠狠踩进灰尘里,永世不得翻身!”
“有的人啊,总觉得自己并不平凡,觉得别人仗势欺人……瞎了一只眼还不知好歹,但是你沈棠再怎么不服气,就是比不过那些天之骄子,这不,遭报应了?”
……
她头疼欲裂。
沈棠敢保证,此刻她的心情绝对是自从穿越过来以后最差的时刻。
她挺直脊背,缓步向前走。月黄色的水织金烟绣罗裙随她脚步轻轻晃动,宛如一朵朵盛开在雪地上的腊梅。衣着讲究、气质不凡的她很快就被人们隔开,轻易就走到了景铮楼大门口。
这一看,才发现已经奄奄一息的老王身前还站着两个肥头大耳的褐衣侍卫,正一边嬉笑,一边嗑瓜子,把瓜子皮吐得到处都是。
老王磕下去一个血肉模糊的头,他们缓慢地从嘴里报出一个数来,还要挑三拣四地说这个不算数。
最后直接用脚踩在老王鲜血淋漓的头上,用力踢老人干瘦的身体,一边踢一边恶狠狠道:“老子说你没磕响,就是没磕响,不服气?老子活剐了你!”
“老爷,老爷们啊!小人刚才,的确,的确、磕响了的!求求你们高抬贵手放小人一马──”
“还敢狡辩?我告诉你,你可是冲撞了我们小姐!我们小姐,那可是金尊玉贵的贵人!”
……这是不是就是教科书版的草菅人命、仗势欺人?
可整个汴京,若是说起仗势欺人──
沈棠冷笑一声,纤纤玉手轻抬:“春杏。”
下一秒,春杏便俯身搭住,恭敬道:“小姐。”
“前面是什么东西?怎么在大门口,挡了我的路。”少女的声音平而直,不带有一起情绪道,“如此不敬,拖下去。”
风吹起她皎白的面纱一角,又轻轻落下。
“让他们跪在大门前,给我磕五十个响头。”
沈棠的声音轻轻的,纤长的睫毛密密匝匝地拢在一起,不用虚张声势,就足够盛气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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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磕不响?就给我活剐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