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古香瞪大了眼，一拍桌子站起来：“我凭什么要给她道歉？”
徐子清依旧是一副平心静气的样子，道：“我也只是随口一提，若是九公主觉得自己必然会输，换个彩头，也是好的。”
“你！你──”跟在沙古香身后的侍女忙拉了拉她的衣袖。
“公主──”
沙古香闭上眼，忍了又忍，坐下安静了。
身后，春杏欣喜地再次附到沈棠耳边，道：“小姐！徐先生给你出气呢！”
沈棠糊里糊涂的，突然觉得自己手里捏着的茶杯变得千斤重。
子清这是在给她出气？
活了两辈子头一次有人护着，有人给出气的沈棠脑子越来越懵，瞬间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听到有人叫她名字，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呆道：“啊？”
傅艾琳横她一眼，像是对她这副神魂飞越的样子熟悉惯了。摇摇头，用手肘捅了捅沈棠，压低声音喝道：“还不趁现在快做茶？先生就要开始了！”
对面，沙古香一双美眸直勾勾地盯着沈棠手里的茶杯，生怕自己错过沈棠出错的瞬间。
只可惜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魏阙先生身上，只等着听先生要讲的是什么趣事，没人再关注沈棠的茶，到底点的好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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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清道：“这趣事也是在下在一本杂记里见过的。书中记载，有位化成妙龄年纪的女鬼勾引了一位少年，在和这位少年成亲当晚，她化作一位蓝色鬼怪，把那位与她成亲的少年吃得只剩下骨头和头发。今日，我们辩的便是这位女鬼。”
沙古香皱着眉听，见围观众人纷纷思索，好不严肃，忽然笑道：“这有何难？这女鬼便是造成这档子惨案的始作俑者，唤道士来超度就好，免得再害了其他人！……倒是沈棠，点茶点茶，你怎么还不击茶拂？”
“怎么？这会儿实在拖不下去了？要是不会，就早点说出来，别再假装──”
沈棠简直被沙古香催得头疼。她看了一眼对面趾高气扬的沙古香，垂眼，慢慢伸出食指竖在唇前，冷声道：“嘘。”竟如同训斥不懂事的孩童一般。
沙古香被她的眼神定得一愣，居然真的下意识闭了嘴。后知后觉又有点恼怒，却见沈棠手上不停，指尖微动。
她先是将碎茶从茶焙笼里取出，再拿过茶槌捣成小块。碾茶用茶磨把碎过的茶碾成粉末，再用手轻轻抖动，把茶粉进一步细筛，倒入茶盒。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挺多，看得沙古香眼睛都直了。沈棠面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看了一眼已经呆住的沙古香，渐渐增加点击和拂弄，手轻而茶筅用力，手指和手腕一起环绕回旋。
不多时，茶汤便变得上下透彻，表面就如同点点星辰和皎皎明月，生出明亮鲜明的沫停，变得面若稠粥、品若清乳。
霎时，雅阁内茶香馥郁缭绕，颇具魅力。
已经有人闻到了点茶香，那些浪荡的公子哥儿一一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不由赞叹道：“这沈棠姑娘可真不愧是国公府独女，看着茶汤，还有这点茶手艺！真不愧是名震汴京的才女！”
“就是啊！也不知道那九公主怎的这般娇纵跋扈，人家娇滴滴的千金小姐能不会点茶吗？沈棠姑娘不就动作慢了些，她还一再催促！要我看，她就是故意想为难沈棠姑娘的。”
“你们可不知道，这九公主好像也是暗恋游瑾小侯爷好多年了呢！你们说，这会不会是因为──”
沙古香怎么可能没听到旁人议论的声响。她瞧着沈棠熟稔的动作，瞪大了一双美眸，下意识站起来，惊道：“怎么会──你不是从不会点茶！难不成你以前都是在做戏？难道是……你故意的！”
沈棠眼睛都没抬，觉得有些好笑。
虽然上辈子她过得穷困潦倒，但是当时拍戏培训时，可是好好上了茶艺这门课。当初觉得无用，却没想到今日还能有用上的一日。
其实她没想让沙古香这么当众下不来台，但是人家都如此咄咄逼人了，她也没必要一再躲让。
见此，一旁的傅艾琳面色不显，却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沈棠把手里的茶汤举起来，一一向围观群众示意，便含笑，稳声道：“接下来，便轮到九公主来点茶了。”
可沙古香面色一紧，眼睛转了两圈，额头都出了汗。
要知道她可不会点茶，刚开始一心想着让沈棠丢脸便急冲冲地来了，这会儿却没想到居然是自己下不来台。
她刚想找个借口溜掉，子清却在此刻道：“九公主的观点，在下已经明白了。剩下的两位贵女，对于这女鬼是怎么想的呢？”
一直围在人群外的于芊芊拉了拉叶露的袖子，咬着牙问道：“九公主的点茶手艺，该不会还是让你代做的吧？”
叶露脸色苍白，楚楚可怜道：“对啊，芊芊，你说现在可怎么办？早知道、早知道以往九公主着人来央我替她点茶，我就不该心疼她的。现在这大庭广众的，这可怎么办呀！”
于芊芊瞪了叶露一眼，压低声音道：“慌什么？反正现在丢脸的又不是你！谁让她沙古香自己是个蠢货！”
叶露急得拉了拉于芊芊的衣袖子：“芊芊，这话，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她到底还是个公主，若是被别人听到了……”
于芊芊一把推开了满脸苍白的叶露，恶狠狠地一跺脚：“我不管了，都是你那天非要问教养嬷嬷，才让教养嬷嬷说漏嘴了，现在沙古香下不来台，都是你的错，你自己在这儿等她下来吧！”
闻言，叶露浑身一抖，扑簌簌地落下眼泪来：“露儿，露儿不是故意要问得──”
于芊芊看她一眼，狠狠拍了她后背一下：“哭什么！你是要让所有人都盯着我们这儿看吗？”
被她一拍，叶露不敢哭了，抽噎着擦眼泪。忽然，她腿一软，整个人慢慢倒下去，正正好砸在于芊芊身上，反而把于芊芊砸了个好歹。
围观群众里一片兵荒马乱，但是因为围观群众太多，话题正中的几人并没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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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余光看了身旁的傅艾琳一眼，道：“不如先让艾琳姐姐来说一说吧。”
闻言，沙古香就像是抓到了沈棠的小辫子般，急道：“怎么，刚才只顾点茶，现在这么简单的事你都不知道？”
看沙古香这局促的样子，沈棠清了清嗓子，故意娇滴滴道：“长幼有序，理当礼让。”话音一落，又是不少赞赏声。
沙古香的眼睛里就快冒火了：“沈棠你！”
不知道是不是沈棠的错觉，她怎么感觉徐子清刚才好像笑了那么一下下──
傅艾琳道：“闻先生所言，既然这女鬼主动勾引了书生，又害了人，自当是要找人超度的。”
徐子清点点头，转向沈棠，柔声问道：“沈小姐呢？”
沈棠刚还在那里纠结自己到底看没看错，被问了个急，猛然抬头对上子清琥珀蜜糖色的眼眸，心里就像有个小人在跳舞一样，越跳越快。
她下意识移开视线，静心思索片刻，道：“敢问──先生。”
“这本杂记的记载人是谁？”
子清道：“这很重要吗？”
沈棠道：“自然很重要。记载人只写了，这名女鬼勾引了少年，在成亲当日把少年吃得只剩下头发和骨头。可是这世界上，有这么多少年，为何这女鬼只挑了他呢？”
徐子清道：“如此，沈姑娘是觉得，那少年被害，是自己的错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有的摇头，有的一脸不赞同，还有的交头接耳，更有人高呼：“这沈棠才绝汴京也不过是个虚名！这么简单的野史杂记，居然连苦主都分辨不出！准是无才无德，看来只是个空有美貌的花瓶罢了！”
此言一出，对面脸色苍白的沙古香反而笑了，道：“沈棠姐姐真知灼见，可真是无知得引人发笑！”
议论声越来越大，沈棠却纹丝不动，只捧着一只青瓷茶杯端坐在那里，仿佛根本听不到让人的质疑声。
少女垂着眼眸，浓黑的睫毛密密匝匝地拢着，鸦羽一般。淡声道：“自然不是。沈棠并非没有听说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道理，但是那是现实，而不是徐先生口中讲的故事。”
“既然分不清现实和故事，请恕沈棠不能轻易评论。”
徐子清请教道：“何为现实，何为故事？”
沈棠眨了眨眼，双目澄澈，看向他道：“就比如，现在这是你的现实，可不代表，它不是我的梦。”
“而所谓故事──不是笔拿在谁的手里，谁说话的声音大，谁就能拥有真理。”
闻言，徐子清——白衍，神色一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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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个瞬间，他突然觉得，他这位新嫁娘开始变得有趣了。
……此刻，她就好像看穿了他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