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里开始,竹篮子里一共二十八块石头。”王仁双目充血,像只饿狼一般盯着沈棠,忽然一顿,改口道,“你只有半刻钟──”
沈棠还没说什么,在旁边围着看的吃瓜群众倒是大惊道:“半刻钟!刚才可没定时间吧!怎么突然又加了一条规则!”
王仁阴恻恻地笑一声,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往后退一步对沈棠道:“请吧──”
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棠,生怕错过少女的一举一动。与此同时,又觉得自己这幅如临大敌的样子有些可笑。
要知道他一开始的确没说错!那一竹篮子里二十八块玉石原料里,大部分都是他已经仔细辨认过的废料!若是非要说有没有能开出帝王绿这等玉石的原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他这摊子上所有的原料,基本上都是被上头的人淘汰下来的原料,是拿来灯市上滥竽充数的。若是运气好,顶多也只能开个春带彩,怎么可能开出帝王绿!要是真有那能开出帝王绿的原料,还能被他拿到拿到摊子上来叫卖吗?
若在平常遇到这种事,老王肯定一点都不会紧张。但邪门的事,今天他老王还真的得了一两块自己拿不定主意的原料,凭借多年经验,他猜测应该可以切出个小墨翠!
于是这一两块玉石被他做了不明显的标记,今天收了摊子就要拿去给老师傅辨认的,因为害怕被别人买走,那一两块玉石才被放在了一个不起眼的竹篮子里。
之所以之前会那么的紧张,是因为害怕沈棠把那一两块原石挑走。
难道是他看走了眼,那一两块玉石原料不是小墨翠,居然真的能开出帝王绿……?
见沈棠一副老神在在驾轻就熟的模样,王仁一双眼睛眨都不眨,额头都因为高度紧张冒了汗。
沈棠却眼睛都不抬,背着手围着那竹篮子转了一圈,随手指了指一块灰扑扑的石头,语气平静道:“就它吧。”
她话音刚落,王仁便两眼放光地往前猛地一扑,从地上捡起沈棠指的那块灰扑扑的石头,仔细辨认许久,一发现没有自己做的标记,顿时认出这是他自己不要的废料!瞬间变脸,仰天大笑道:“好!好!一言为定!小娘子,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沈棠颇为怜悯地看着他,道:“的确是我自己说的。”
周围围观的群众见沈棠动作随意,根本没有仔细观看那些石头,就指了一块,一时面面相觑。
而此刻王仁的种种表现几乎都快把“欣喜若狂”写在脸上了。顿时觉得自己想到了这件事的结局,看向沈棠的眼里藏着些不忍。
一开始就围着他们的老爷爷也愁眉紧锁,顾不得那王仁的目光威胁,喊道:“小娘子,你要不要再想想?这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事──若是你这石头切开来,没切出帝王绿,想来那王仁定然会丧心病狂地把你拉回他家去的!”
王仁一双眼几乎都快黏在了沈棠身上,颇为猥琐的上下打量道:“没想到我还能有此艳福──”
沈棠却道:“切吧。”
王仁一把抹掉脸上的鲜血,样子瞬间变得更为可怖。他歪着嘴一笑,道:“这就切!小娘子,看你年纪这么小,我会温柔一点的……”
徐子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王仁一窘,下意识闭了嘴。但是意识到自己就快赢了,又壮了胆子。拿起切刀的石头横亘在上,正欲一刀切下,沈棠却微抬手,道:“我再给你一个机会。”
王仁一愣。
沈棠往前一步,指了指那块灰扑扑的石头道:“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你现在想放弃,我便不要你这条胳膊。”
王仁瞅着她,忽然大笑道:“小娘子,如今事已成舟,你想反悔已经来不及了!怎么,又突然觉得这石头开不出帝王绿了?”
沈棠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她已经算是留足了余地。既然这男人非要自寻死路,也赖不上她。于是她道:“切吧。”
王仁往左右两只手的手掌心各吐了一口唾沫,然后用完好的那条胳膊握住刀柄,用力往下一切──
只见那只灰扑扑的石头从中切开,横断面依旧是灰扑扑的纹理,连一丝一毫的玉石星子都见不着。
王仁本还有些忐忑的心这时已经全然放下了,对着沈棠嬉皮笑脸道:“小娘子,如今这石头也切了,你什么时候和我回家?或许是你其实早就已经看上我了?不然不可能挑一颗这么粗糙的石头,非要说它切出帝王绿,可不就是拼命也想和我一度春宵吗?”
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看起来胸有成竹的沈棠居然真的输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见王仁起身,几步就要过来捉她的手,沈棠指了指那块被切开的石头,平淡道:“再切一刀。”
王仁道:“怎么,还不信邪?就这种破石头,从中间切都没切出来,怎么还痴人说梦呢?我看你怕是不准备认账吧!”
徐子清看了沈棠一眼,见少女神色镇定,已经捏在指尖的银针这才一顿。
转而淡声道:“再切一刀。”
王仁还是有些害怕徐子清的,又想着反正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再加上周围的群众也看不过去,纷纷叫嚷着再切一刀。
于是才骂骂咧咧地举起切刀,胡乱切下去,一边道:“他妈的,我叫你们不信邪!这破石头一看就是没人要的废料——”
却没想到他这一刀子下去,那灰扑扑的石头中居然透出一丝柔和至极的光彩来。
王仁一愣,手里动作猛地顿住了。几乎是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了一眼沈棠。接着,再起一刀,这一刀居然直接切出了阳绿色!
众人伸长了脖子往里瞧,只见那块被切开的灰扑扑的石头没有了外面那一层石料的遮盖,内里居然真的是千金难求的帝王绿!整片石头都绿了,十分纯净,甚至是可以博一个满彩的料子!
“不!不可能!不可能!”王仁用力扯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疯疯癫癫地盯着已经被切开的石头自言自语,“居然还是满色的料子!这肉质,这种水!──不可能!不可能!这是废料啊!这是废料啊!!”
他本来就满脸干涸的血液,这下又哭又笑,更为可怖。只见他就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猛地一抬头,一双充血的眼睛,恶狠狠地看着沈棠:“是你!是你耍诈!”
“对!就是你耍诈!你故意的!你明明知道它能开出帝王绿还故意哄我开它!”
他这变脸技术可被围观的群众看得清清楚楚。许多人嗤之以鼻道:“哪里有诈?分明是你自己不识货!人家小娘子动都没动,怎么耍诈?”
“对呀!明明是你自己提出来的!是你自己狠毒,还色胆包天,这下可踢到铁板,遭报应了吧!”
“就是就是──我告诉你们啊,这王仁可不是个好东西!不用可怜他!他仗着这个玉石摊子,骗了多少人?多少人被他害得倾家荡产?我看他就是遭报应啦!可道是天道好轮回!”
沈棠站在他身前,目光中掺杂着一丝怜悯:“认赌服输,你可服了?”
那王仁仿佛受了巨大的刺激。一会儿猛地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一会儿猛地站起来狂打自己的耳光,对着沈棠痛哭流涕道:“贵人,贵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吧!我错了!我错了!”哭哭笑笑,大喊大叫的,好不疯癫。
沈棠眉心一跳,刚要说什么,只见那王仁突然浑身一抖,倏然安静下来。接着两眼发直道:“愿赌服输,愿赌服输!”
“我认!我认了!”
说着,猛地跳起来,十分诡异地用那只已经断掉的手夹起刚刚还用来切石头的刀,在众人的尖叫中,就和切瓜一样手起刀落,几乎是瞬间就把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臂砍下来!霎时,血流成河。王仁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沈棠眼睛都不敢眨,愣愣地盯着在刀落前一秒便已挡在自己眼前徐子清的手臂。
此刻,他靠得她极近。
沈棠又被鼻端那股清雅的梅花香晕得找不到北了。大脑不受控制地猛想起刚才在庙里祈福时,徐子清半搂半抱地和她一起扔签文的动作。
回过神来时,那人已经从晕过去的王仁身旁取回了那块帝王绿,递给沈棠。
沈棠磕磕巴巴道:“哦,哦──不用给我。这是给你的。”
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道:“都说了,是给你做扇坠的。”
徐子清倒也没推拒,微微笑着点头道:“那我们先走吧。”说着,不顾少女茫然的眼神,直接半揽着她转身,两人一起快步离开了。
.
脚步匆匆,徐子清面上不显,只轻飘飘递过去一个眼神,与他擦肩而过的一个相貌普通的路人便微微颔首,紧接着,向徐子清的来的反方向而去。
那人一身麻布衣服,一挤进人群,便咋咋呼呼大声喊道:“哎呀!今日怎么这么多人!哇!这人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啧啧,原来如此!愿赌服输嘛!那这么一看,这玉石摊主倒是自作自受了!唉!果然人不能多做恶!”他一边附和着,一边不留痕迹地挤到昏迷的王仁身旁,取下了插在王仁后脖颈的银针。
随即转身消失在人海里,就像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