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累了一天,半夜沈棠做了个梦。
梦里所有人的脸都仿佛被一层薄纱遮盖,教人看不清楚。围在她身边的人都在哭,簇拥着她往前走。接下来,视野被遮盖,她到了个封闭的空间。
她表情僵硬,仿佛多么不情愿似的,但她莫名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是欢喜的。
做出不情愿的样子,竟是怕被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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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
沈棠睁开眼睛。余光撇见春杏已经隔着幔帐跪地许久,见她醒了,双手捧着银碗呈上:“夫人,您刚起,需要饮茶吗?”
谁大清早起来就要喝茶啊?
沈棠眉间一皱,干脆从黄花梨木拔步床上坐起身。坐起来才发现春杏身后已经悄然跪了两排侍女,最前面的手上捧着银盆和胰子,后面的侍女捧着小镜。
竟像等待许久了。
沈棠没动,她缓过了最开始的晕眩,眨眨眼。盯着自己的手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把自己的右眼睁开,又闭上,重复几次以后,才神色不明地摇摇头,任由春杏福上前撩开透红幔帐,伺候她洗漱。
这一切都不是梦,她懵懵懂懂地眨眨眼。
梦做不到这么真实。
“宿主早上好,不管是白衍还是徐子清,只有宿主愿意去攻略就行。”耳边传来10086的声音,沈棠下意识看了春杏一眼。侍女正恍若无闻地跪在地上帮她系衣带子。
看来除了她,别人都听不见10086的声音。
可沈棠并不想做任务,她只想躺平。而且“在原来的世界复活”这件事对她来说并不诱人,且毫无意义。
沈棠打了个哈欠,意兴阑珊道:“不去。”
“啊?为什么呀?”10086显然有些着急。
沈棠平静道:“你们系统知不知道,在我们原来的世界,有一个词叫摆烂。”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要躺平了。”沈棠面不改色道,“我自己都没活明白,怎么去拯救别人?还一来就给我整两个攻略对象?你这个任务太高尚了,谁爱做谁去做,反正我不去。”
10086没想到会得到这种答案,整个系统呆若木鸡。
想来上辈子沈棠拼尽了全力,最后不还是落了个葬身火海的下场?这下都死了,居然还让她去做任务?她根本不想回到之前那个世界。用这个诱惑她,这个狗系统,想得倒美。
沈棠伸直手臂任由侍女动作。
锦衣玉食的生活不香吗?反正能活一天算一天,对她来说,能多活一天都是赚的。她都死了,死后还要没日没夜,007的工作吗?她又不是圣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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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虽然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却是个动作麻利的一等侍女。她极轻极快地把沈棠身上衣服穿好。往幔帐外说道:“夫人起床了,传膳。”
候在幔帐外的侍女们这才低着头一一上前,把一切打点得妥妥帖帖。
“夫人,老夫人发过话来,让您用完早膳去一趟。奴婢一会儿便带您去给秦老夫人请安。”说完,春杏一福身,从香几旁退下,侯在一旁。
偌大的卧房,拢共有十几个侍女候在一旁,却安静得只能听见她搅动糖蒸酥酪的声音,看得出来白府规矩森严。沈棠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着自己身边这陌生的一切,慢慢尝了一口。
她在读研究生时为了赚取学费,曾在一家老式宫廷甜品店打过工。老板娘梅姨一双吊眼,舍不得在甜品里放足够量的料,每天都在厨房里转悠,一旦发现沈棠放多了一克配料,晚上沈棠总逃不过一场阴阳怪气的挤兑。
而白府的糖蒸酥酪却做得很好,酥酪奶香味很足,不熬煮五个时辰都做不出这种香味。软糯的红豆也放了十成十,配上酸甜的葡萄干,直教人食指大动。
白府待她倒是极好。可是,为什么?
沈棠盯着自己手里精致的瓷碗,尝了一口。
现在这个情况十分荒谬。
她是新嫁娘,从按常理次日的确要去给婆婆请安。但是她的新婚丈夫现在就在棺材里躺着。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小厨房居然还一直侯着火,准备了一大桌子的糕点甜汤?
那个被人称为菩萨心肠的婆婆也十分古怪。她死了儿子,昨夜一见,的确悲痛欲绝,但她若是真的悲痛欲绝,怎么还有闲心在儿子死了的第二天让新媳妇去请安?
整个白府处处都显露着不对劲,可这么多不对劲,所有人却都觉得理当如此。
更没有人觉得这位菩萨心肠的秦夫人的人设已经崩了。
而且这里的下人——
不管怎么说,摆烂也得先确保周围环境的安全吧?
......说好的锦衣玉食呢?
沈棠垂下眼,对自己死了还不得安宁的这件事有些恼。她放下瓷碗,站起身冷声道:“不吃了,现在便带我去见老夫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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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府是标准的四进宅院,棋盘式院落格局。陈设布置并不一味计较华奢,但不管是雕梁画栋、雕甍绣槛、木石砖瓦、楼阁亭台,都收拾得十分精致。
春杏脸上带着笑容:“夫人,出了咱们芙蓉居,再往前走一会儿,就能看见一个假山亭子,秦夫人住的醉海棠便是那里了。您之前来过一次,那时您说喜欢秦夫人那里的芙蓉酥酪,秦夫人今日一早便让人备好了,就等您去呢!”
这么说,原身和秦夫人竟是旧识?那我现在一无所知地找过去,根本就不是我套她的话,容易露馅的反而是我!沈棠心中一震,感觉事情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之前根本就没想趟这趟浑水,但现在刀都驾到她脖子上,也不得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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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表面轻应一声,余光撇过春杏头上精心打理的簪花,心道:“系统,我有几个问题。1,我为什么要嫁给白衍?2,白衍又是因为什么原因死了?3,‘我’是谁?这副身体现在是什么身份?”
沈棠耳边传来几声电子设备卡带的杂音,她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10086的电子音听起来都有几分心虚:“其实宿主,我们系统也不太清楚这些问题,要不你等我打几个补丁,没准能知道。”
沈棠面无表情地停住脚步,跟在她身旁的春杏也立马止步,虽有些疑惑,却并未多问。
沈棠闭了闭眼,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些,好好分析现在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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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她以为自己刚嫁过来,那么去和秦老夫人接触不仅可以套出一些原身的线索,也不用怕露馅。
可刚从春杏口中得知,她很有可能之前就和秦老夫人有些交集。但现在她对自己这个壳子‘沈棠’的身份信息一无所知,要是现在贸然去见秦老夫人,几句话就会露馅,那么醉海棠必是去不得的。
她细细思索,正在想如何找个借口推脱,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什么鬼?
沈棠一怔,定神细看。
几个已经喝得醉醺醺大汉互相搀扶着,穿得正是白府打杂下人的衣服。他们一边走,嘴里还干不干净地说着:“今天高兴……走啊,再去他棺材前喝一盅……”
不等她再看,身旁的春杏猛然一晃,惴惴不安地挡住沈棠的视线。
“夫人。”春杏低着头,“咱们还是去见老夫人吧,别叫她等急了──”
沈棠若有所思地盯着春杏埋得低低的头,心里一动,感觉自己找到了不用去醉海棠的合理借口。
长久的沉默使春杏越来越不安。
“夫人,”春杏抬眼,勉强露出个笑脸,劝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
“那边是夫君的灵堂吗?”
春杏消瘦的身子猛地一抖。
“他们是要去夫君的灵堂,在我夫君的棺材前……喝一盅?”沈棠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春杏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几乎是仓皇地跪在了沈棠面前:“夫人,奴婢也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那就去看看。”沈棠故作厉声地打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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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了雪的院子里,少女裹着绿萼梅披风,穿一身梅花上襦白色百褶裙。粹白色的轻纱,乌黑如瀑的发,鲜艳欲滴的唇。一颗朱砂泪痣点在眼下,像极了摇摇欲坠的泪。
面露薄怒的她美得更加生动,提出的要求让人无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