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干啥去了!”赵金梅跑不动了。
撑着扁担,上气不接下气。
毕竟也是五十上了头的人了。
再加上,天气热,她又因为担心丁革红,一晚上没睡着。
“我去镇政府,找周镇长汇报工作!”
丁革红想起之前,张晓孟叮嘱自己的话,到了嘴边的话,还是没说出口。
此刻,别说是老婆,只要是妨碍道老虎村的任何事和任何人,他都可以排除出自己的国度。
听丁革红这么说,赵金梅态度缓和了些,“你说真的?”
“这……这还能有假?”
丁革红提高了嗓子,给自己壮胆。
他这辈子,没几次撒谎的,但是每次好像都没啥好结果。
“你咋回来了?”
丁革红转移话题。
“哼!我找你要离婚协议书!”
赵金梅将扁担一扔,拍拍手,坐在门栏上。
她皮肤虽然黑,可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还闪着清明的光泽,丁革红很多时候,不敢和她对视,又想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她的眼睛,自己感觉是三伏天,掉进了溪水里,干净,透亮,舒服。
可是,撒谎心虚的时候,丁革红就不敢看,生怕赵金梅这双眼睛,能把他看穿,就好像打仗的时候,敌方扫视我方阵地的探照灯一般。
“哎,什么离婚协议书……”丁革红挠着头,装傻充愣。
“哎,你吃饭了没?”
“我这儿有张……有镇长给打包的好菜,你吃点啊?”
“不吃!”
赵金梅啐了一口。
“丁歪嘴,你别给我打哈哈,拿镇长来,你以为就管用!”
赵金梅黑着脸,“我问你,我们家那经济林,是不是你?”
丁革红脖子一缩。
“好啊,果然是你这个败家子!”赵金梅又火了。
果然,她留下离婚协议,就是想下下丁革红,让他放弃当村支书。
可是没想到,自己不在,他反而更加离谱,转眼就将自己家的经济林给卖了。
那可是预备着,过个三五年,卖了钱给儿子丁小强娶媳妇用的。
“这日子没法过了!”赵金梅扬着拳头就要去打丁革红。
丁革红知道,这暴风雨迟早要来,干脆腆着脸,歪着头,闭着眼睛,任由她去。
果然,赵金梅的拳头没能落下来。
丁革红缓缓张开眼睛,看到赵金梅无比失落的坐在门栏上。
在一起三十多年了,以前穷得揭不开锅,自己喝米汤,给孩子喝米粒,还照样下地干活的赵金梅,也没有这样失落过。
“金梅!”
“孩他妈?”
丁革红缓缓的靠近赵金梅,摆出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姿势。
可是赵金梅看也没看丁革红,起身。丁革红条件反射,后退几步。
赵金梅转身,进了屋子。
片刻,她拿着那张被丁革红揉烂了,不知道丢在哪里的离婚协议书,转身在趴在一旁的窗棂上,写了字,而后递给丁革红。
“我签字了,你快签字!”
丁革红傻眼了。
风吹起,那揉皱的纸,在风中轻轻飘扬。
丁革红没接。
“金梅,别。”
“你等我。”
“我会证明我能把这差事干好的。”
“不让别人看我笑话,不让别人看我们家笑话。”
“小强的婚事钱,我也会给你挣回来的,而且,还能更多。”
丁革红说着,可是,一切都是空口无凭,一切都那么苍白无力。
“够了,你不要给我画大饼。”
“你说的话,我也不信。”
“老虎村,这么多年都穷,别人都当领导,难不成,别人都不行,救你一个半路出家的电工,就能让老虎村翻身?”
“你当你自己是什么?”
“你是天王老子?”
“比市长,省长,还能耐了?!”
丁革红语塞。
“我不想和你废话。”
“你快签字!”赵金梅瞧他那幅样子,更是来气。
“我不签!”
丁革红一撒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赵金梅气不过,在丢下离婚协议就要走。
却不想,丁革红一把拽住了赵金梅的裤腿子。
“你放开!”
赵金梅咆哮了一句。
转头,却见丁革红缓缓直起了身子,而后,将原本蜷曲的腿,摆正过来。
两个膝盖,直挺挺的跪在院中的黄土地上。
“金梅,咱不离婚!”
“咱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丁革红眼中蓄泪。
五十多年的人生。
除了跪天跪地,跪父母,丁革红从未给谁下过跪,哪怕是打仗的时候,他负了伤,以为自己要死了,他也没软了腿肚子。
可是这次,面对在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的老妻,面对跟着自己吃了三十多年苦,给自己生养了儿子的老妻,他跪下了。
烈日当头,人影短缩,丁革红垂着脑袋,看着自己的膝盖。
风过,只听见两个人的喘息声。
丁革红只觉得,膝盖疼得厉害。
忽然,他的手臂,被赵金梅握住。
“你起来!”
丁革红抬头,对上赵金梅,静如清泉的眸子。
赵金梅一改刚才泼辣的模样,显得格外沉静,这让在丁革红隐约不安和忐忑。
“你一先答应我,不能提离婚,我再起来。”
丁革红顽固的撇着歪嘴。
赵金梅看着他,片刻轻叹道,“我不离婚了。”
“你起来吧!”
“好歹是一村的支书,膝盖头这么软?”
丁革红听见,知道这是赵金梅心软了,高兴地一蹦三尺高。
“金梅,太好了!”
“我就知道,你会理解我的!”
“走!进屋吃饭!”
丁革红拉着赵金梅的手就要往屋子里拽,却不想,赵金梅如定海神针一般,站在原地不动。
“几个意思?”
“你骗我?”
丁革红红了眼。
“不是!”
“我赵金梅,一个吐沫一个钉!”
“我说不离,但是不代表我没条件!”
“啥条件?”
赵金梅不由分说,进屋,不知道从来,照来一张纸,拍在丁革红的手里。
“我说,你写。”
“写什么?”
丁革红愣住。
“不是离婚协议,你放心好了。”
赵金梅冷笑一下,丁革红心里更没底了。
等丁革红趴在小凳子上,将赵金梅说的话,一字不差的写下来时。
他只觉得后背都是汗。
赵金梅看着那圈圈画画好几个地方的协议,满意的点点头。
“好了,死回去吃饭吧!”
赵金梅拍拍屁股进屋了。
丁革红却不安起来。
他掏出自己那个老年机,按亮了屏幕细看,也没见到什么未接电话。
其实,他这老年机,村尾打电话,村头都能听见,有电话进来,还能不知道么。
只是张晓孟那事,怎么还没消息?
刚才赵金梅让他写的那份协议,虽然不是离婚,可是,可比离婚的也差不了多少。
只是,多个了丁革红五个月的时间。
这五个月,丁革红要将经济林花出去那笔钱,双倍拿回来,赵金梅就不离婚,否则,不仅要离婚,而且,还要丁小强改姓。
其实,人家这个要求也合情合理啊!
丁革红挑不出刺,只能认了。
如今,只盼望着,张晓孟那里,能有好消息。
不然,这事可就难办了。
刘洋就算去学习,能带回来好项目,那也得好几个月啊。
对了,刘洋。
丁革红年纪大了,怕自己跟不上时代,所以拿了一些宣传资料关于那个特种棉花的,打算给刘洋看一眼的。
可是,等他吃过饭,看了一会儿赵金梅的脸色后,找了个借口去村部找刘洋,刘洋已经在早上就启程去了学习班了。
扑了个空,丁革红心里不踏实。
可是,这事,得有个人商量不是。
不知不觉,丁革红就走到了李书钊的窝棚前面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