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展庭的话,一直在丁革红的脑海里回响。
上次,在镇上,周永新也这么和他说过的,甚至,在刘洋家里,刘父也和他谈过这个问题。
老虎村的表面问题,是经济落后。
可真正的问题,是人的思想。
想想村里那些人。
有的,为了自己的私人利益,机关算尽;有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有的,颓废失落一蹶不振;有的,麻木无知。
丁革红甚至经过了这次省城之行,觉得自己都是落伍的。
不仅落伍,而且蠢。
蠢到,以为凭借着自己的一腔热血,就可以将老虎村这样的局面,在一夜之间就能改变。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可是,丁革红又很迷茫。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些人,世世代代在老虎村生活,有点见识的,都出去了。
剩下的这些,不是老弱病残,就是顽固不化,如何才能改变他们的思想。
丁革红坐在门槛上,那个老位置,唉声叹气,月光撒下来了,将他掉头发,照的很白。
仿佛满头是银发一般。
赵金梅正忙着活儿。
她收拾好了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出来,正准备叫丁革红,却看到这一幕。
心里,忽然心酸起来。
丁革红是这样的老实,憨厚。
当初,自己也是因为他这样的性子,她才觉得这样的人只得托付终身的。
可是,这样的性子,根本不适合当领导人吧。
别说当什么大官,就算是老虎村的支书,这样的芝麻绿豆的小官,丁革红也做不了。
别说全村那么多人,就算是二赖子,张培才,这样的人精,丁革红单打独斗,玩心眼,也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
“歪嘴!”赵金梅还是叹了口气,唤了一声丁革红。
丁革红没反应,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赵金梅走过去,将手,轻轻的按在丁革红的肩膀上。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丁革红差点没弹起来。
赵金梅一愣,心中有隐痛划过。
这些日子,他这是神经太紧张了经历了多少困难,才紧张成这个样子。
“没什么事,我跟你说话呢,你听不见么?”
“这当了村支书没多久,不仅嘴巴更歪了,连耳朵也快聋了吧!”
赵金梅用毛巾,掸着身上的灰。
丁革红嘴巴一歪,笑了。
赵金梅这样和他说话,他才觉得踏实。
“我叫你,是问你,那个陆博士,洗澡怎么办?”
“我们都是烧水,兑了凉水,在厕所里,这么简单的一冲。”
“他能行么?”
丁革红只忙着想村里的事情了,倒是把这事给忘了。
“我去看看他,不行的话,我让他去张培才家里洗一下。”
“好歹,张培才家里,是贴了瓷砖的厕所。不像我们家,还是泥地。”
“张培才就这么好说话啊!”赵金梅提醒丁革红。
丁革红明白。
“村支部,会额外补偿他一些水电费。”
“村支部有钱?”赵金梅靠着门,挑眉看着丁革红。
丁革红不好意思的笑了。
这村支部,说白了,不就是他丁革红自己倒贴么!
两人正说着,不防,身后,陆展庭道,“叔,婶子!”
两人回头,见陆展庭已经脱掉了白天那身精致的衬衫西裤,穿着半截的运动和体恤衫。
看起来就是个和丁小强差不多的小伙子。
只是丁小强看起来文静书卷气。
“可是……”赵金梅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家的厕所,就是一个蹲着的地坑,通着外面的储粪池,是丁革红挖的,好为菜地积肥的。
而洗澡的地方,就在蹲坑旁边,一步之遥,只不过,因为儿子大了,才用芦苇做个隔板,隔开。
如今,人家城里的博士,让他在这样的环境里洗澡,着实……说不过去。
而且,洗澡,还是用一个桶自己舀水冲喜,没有任何的淋浴设施……
即便有,丁革红家,也舍不得用。
家里自来水,只有在梅雨季节,井水不能用的时候,才会用一下。
“不碍事的。”
“我在西北支教的时候,那才叫艰苦呢!”
“那里的人,一年到头连饭都没得吃,只能吃土豆。”
“在老虎村,没浴室,人工的烧水,洗澡,不算什么。”
“我在四川凉山的大山里,一个冬天都没洗澡呢!”
“哈哈哈……”
陆展庭说得开心,丁革红和赵金梅心里,却是百感交集。
而后,陆展庭还和丁革红一起,去厨房,烧水提水。
等陆展庭洗完出来,赵金梅又去拿他的衣服洗,却被陆展庭谢绝。
陆展庭蹲在丁革红家院子里的井水边,自己洗衣服。
“陆博士!”
“哎,叔,让你喊我小陆。”
丁革红笑笑,“小陆,你说的那个什么州,真的比我们老虎村还穷么?”
“那可不!”
“那里,只有过年才吃的上一顿荤腥。”
“我们去支教,还是县教育局照顾我们,每周,我们支教老师,要走三个多小时的山路,去镇上的小吃店,老板给我们做一顿肉吃。”
“这还是县领导,从自己的工资里抠出来的。”
“真的?”
听到有和自己一眼倒贴的领导,丁革红来了劲。
“嗯啊!”
陆展庭停住手里的动作,转头对丁革红道,“叔,你猜,他们县级领导,一个月工资多少?”
丁革红皱眉,半天,才伸出三个手指,“三千?”
三千,这是县城里,打工的工资水平。
丁革红听说,这是平均的,有低一点的,也有高一点的。
陆展庭笑着摇摇头,做了一“八”的手势。
丁革红咂舌。
总不至于是八千,那赶得省城了。
难道是……
“八百?”
“嗯,就这么多。”
“如果一年下来,县里的财政收入好些,还能有些贴补和奖金,但是加起来,一个月也没超过一千五的。”
“那里的山都是几千米高。”
“山连着山,不好修路。”
“老百姓住得分散,也不好从事集体劳动。”
“大家各过各的,传达个消息,都要挨家挨户的跑。”
“现在有手机也没用,很多人家穷的,一年的总收入才只有两千块。”
“半大的孩子,天天吃土豆。”
“叔,你知道他们怎么吃土豆么?”
丁革红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