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眸中氤氲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分明还是从前的周师兄啊,他们怎么会走到今时今地的境遇。
林晚舟缓缓闭上眼帘,再睁开时眼前恢复一片清明,一字一句,那样理智冷漠:“周南萧,我不怪你,现在我们扯平了。”
她一点一点,强硬又固执地掰掉他扣住自己腰肢的手指。
周南萧不敢相信自己的听觉,好半天才辨认得出她唇齿间挤出的字句。
仿佛那晚的一切情景再现,她说,周南萧,我是不是还清你了?
周南萧瞳孔痛得发颤,最后出口的却只有无力苍白的三个字:“对不起……”
林晚舟微怔,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从容疏离的眼眸中滑落了出来,偏偏她轻轻笑了笑:“你千万别说对不起,是我该谢谢你才对。”
“拜你所赐,在刚刚的十分钟时间,我成长得比过往的任何一年都要彻底。”
她在上一个故事里被大家保护得太好,所以活该她如今一一偿还是吗?
在过去的十分钟时间里,她被陈老板咸猪手骚扰的时候,她本该嘤嘤啼哭着大声求助;
在她被扯着头发摔在地上的时候,她本该声嘶力竭着向他求救;
门口离包厢那样近的距离,只要她喊,周南萧一定会听到。
这是从前被所有人保护着的她,一定会毫不犹豫选择的做法。
可是在玉镯摔在地面断裂的那一刻,她犹豫了。
周南萧会帮她吗?还是任人作践,置之不理?
她不愿意再将未知和自尊交付在别人手中了。
于是那一刻,浑身血液像是被点燃般,她眼眶嗜血般疯狂,攥着破碎的玉镯,尖锐的利刃狠狠刺向陈老板。
手起,刃落,一切在电光石火间发生。
在狼狈回到包厢以前,她以为自己会冲他发疯尖叫、对他嚎啕大哭。
可是临近开门的那一刻,她反倒慢慢平静下来。
她还有未完成的任务,她必须忍辱负重。
想到这里,她镇定地掩掉眼底一层又一层蚀骨的寒意,她亲自拉过他冰冷的手,循循善诱着安抚:“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我不会再计较了。只是我们领证的日子,再提前一些,你说好不好?”
她精准无误地拿捏住他的愧疚心理,终于在这段时日以来的博弈中,第一次掌握了主动权和话语权。
这一次,是周南萧诚惶诚恐、彻底丧失掉理智,只懂得乖乖听话。
他嗓子紧得几乎快要哽咽,他说:“好,我们明天就领证。”
目的得逞,林晚舟终于一点点收敛起笑意,脑部的疼痛一层层覆盖了上来。
她刚才一直忽略掉的小小疼痛,在此时悄无声息地慢慢扩大着疼痛程度。
此时酒店经理突然闯入了包厢,他气喘吁吁,十分为难地请示:“周总,门外的那群人说您未婚妻出手伤人,刚刚已经报警了……”
不等周南萧发话,包厢内已经有人卖力讨好道:“周总您不用担心,这事交给我,我来摆平就好。”
林晚舟冷冷打断道:“不需要,我自己去警局做笔录。”
“落落。”周南萧蹙眉想要制止。
林晚舟已经率先走出了包厢。
周南萧只好认命妥协,跑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哑声道:“我陪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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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南萧拿出车钥匙刚要开门,林晚舟神情格外理智地制止:“你喝酒了,不要开车。”
周南萧愣了一下,将手中车钥匙交给她。
她说她不再计较了,可是她的神态言语,叫他依然没由来的惴惴不安。
平静的,如同暴风雨来的前兆。
他沉默着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看着她有条不紊地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这才放心地收回视线。
一路上空气几乎凝滞,异常安静。
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响动,在此时分外清晰地传递进两人的鼓膜,就好似孱弱的呼吸声。
就是在此时,突如其来的一声电话铃声忽地响起。
周南萧平淡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挂掉了电话,
他再抬头时,却忽然发现旁边的林晚舟有些异样。
她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周南萧立即蹙眉,紧张地唤道:“落落?你怎么了?!”
林晚舟死死咬住发白的唇瓣,她摇了摇头,努力抑制住眼前闪过的阵阵白光。
刺耳的电话铃声却再次响起,炸开在她脑海里。
她瞳孔骤然一缩,眼前车水马龙的路况骤然变成了一条宽敞的郊区乡路!
眨眼间,却又是车水马龙。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分泌出一层层湿滑的冷汗,眼前又开始反复闪现白光。
眼前路况,她开始分不清虚实。
脑部钝痛的感觉、铃声反复响起的听觉、车窗外反复交叠的视觉、还有手心在方向盘滑腻的触觉……
这些稀疏平常、毫无关联可言的事情,却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紧交织,让她脑子中炸开一阵如雷的轰响。
下一秒,在车子行驶到一条宽敞无人的马路上之时,她突然不要命一般,蓦地踩下油门。
耳边男人的嘶吼,伴随着车窗外呼啸而来的风声,被尽数吞没。
她只记得,有人在后面追她,副驾驶座的电话在一遍又一遍地重播着。
在转弯的千钧一发,她忽然视线恢复清明,她终于听到了身旁的男人在喊些什么。
她猛地转动方向盘,急速转弯刹车。
千钧一发之时,周南萧扯掉安全带,朝她扑来,牢牢地将她护在身下。
随着“嘭”的一声巨响,车子轮胎撞在马路边缘的沙袋上,挡风玻璃炸裂粉碎。
剧烈的粉碎声过后,周围再次归于沉寂。
竟是有惊无险。
周南萧在她耳边沉重地喘着呼吸,他哑着嗓,发出颤音:“落落,你有没有事?!”
林晚舟没有回应。
周南萧大惊,去试探她的呼吸:“落落?!”
良久,林晚舟隐忍疼痛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放开我。”
周南萧紧紧追问:“你受伤了没有?!”
林晚舟紧紧闭着眼睛,过往的一幕幕场景,伴随着一声尖锐的疼痛在她脑海里一一闪现。
她倏然捂住了脑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落落?!”周南萧手指愈加颤抖。
良久良久,她终于从疼痛中抽离,额间冷汗如雨坠落。
她骤然睁开眼睛,眼神冷得发狠:“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