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至半山腰,视线骤然开阔,眼前峭壁下,坐落着一座古寺。
古朴蒙尘蛛丝密布的匾额上书着青台寺,大门上的铜扣皆已经落灰,深山孤寺,早已没有了香火与人迹。
难道这就是成王寄身的寺庙?她侧头看着成王,怎奈面具遮掩,她辨不出此刻成王的神情。
在京都一直只有人说成王寄养在寺庙,却一直无人知道这座寺庙的名字,也没人知道这座寺庙在何处,人们都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有这么一个地方。
“走吧!”
?不进去吗?林述晚疑惑。
成王却好像心事重重,上了马车一直望着向往倒退的树林怔怔出神。
“里面的人呢?”
以皇帝对成王的宠溺,这座寺庙为皇家立下如此功劳,难不成是皇帝新建了寺庙将人都挪走了?
“死了!”
林述晚撇着嘴,心道好奇心害死猫,可不能再多嘴了!
成王却放下了车帘子,幽幽道:“成王归京之日,满寺二十八人都死了。”
无人知晓的青台寺,一夕覆灭。
京都多了一个备受皇帝偏爱的成王。
可这份偏爱,又有几分出自父子情谊?
那个雨夜,成王找到他,愤恨地说起了这段往事,悲拗地吐出数口乌黑的鲜血,他早有出家之志,青台寺已经是他的家,可偏偏有人毁了这一切,还加诸以爱的名义。
自以为是的爱,半文钱也不值。
而后来,他才发现,他就是因为这种自以为是的爱而生,夹诸着权势,夹诸着法规,夹诸着一个家族与一个女子的血泪一生,还有一对生来就分离终生病痛的孪生兄弟。
那夜,他告诉他,他要打破这一切,还自己一个公道。
那夜,他吐了一地的血,垂垂危矣,说起自己的谋划眼睛却亮得出奇。
皇帝还是皇子时就喜欢安国公嫡女阚锦期,为登上皇位迎娶现在的庆国公嫡女廖皇后,皇帝登基后,却还对已经是宁国公夫人的阚锦期念念不忘,皇帝与左相构陷安国公府通敌叛乱,使安国公府全族被灭,宁国公交出兵权远走镇守州郡才换得妻子一命。
而皇帝趁虚而入奸淫宁国公夫人,宁国公夫人受辱怀孕服毒被救回,廖皇后为防止宁国公夫人生子威胁,下药令宁国公夫人疯癫,宁国公夫人产下双生子,皇帝将哥哥带走,宁国公夫人用命相逼才留下弟弟,因怀胎时母亲服毒,哥哥自小体弱被断言活不过二十五岁被送往寺庙长大,直至归京。
哥哥,便是成王,弟弟,便是叶慎。
这一切熟悉又陌生,真实得令他不得不信。
成王,是他孪生的兄长,只是到死成王都不愿意让他叫出这一句兄长,成王说,他们本就是不该来到这个世上的人,偷生二十四载,断送了多少条性命?怎能不为这些人谋一个公道!
而他时日无多,命不久矣,这一切他只能嘱托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去继续。
而后,便有了城郊的刺杀,有了叶慎的死讯。
而那日,成王吐血病亡,一如断言,没活过二十五岁。
他便成了成王,带上了成王的面具,肩负起了成王未完成的使命,而成王,成了那一捧洒在青山的尘埃。
马车缓缓驶出深山,上了官道。
对成王来说,自小长大的寺庙就是家吧,林述晚心想,难怪回京后成王对皇帝都是爱答不理的。
“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若我说好不起来了呢?”
要命!忘记成王是个爱骨头里挑刺的刺头。
“您现在是理智的成王?还是……?”快把以前的成王吐出来啊!这样的成王与他多呆一刻她都能心脏骤停。
成王狡黠一笑道:“我送你的簪子,你放起来吃灰了?”
对对对!就是这熟悉的笑容!他绝对是那个疯子成王!
“不敢,我想着回去打个香座供奉起来,在菩萨真人座下受香火,日日擦拭祷告!定不辜负王爷赠簪之恩!”
说着说着,看着成王的眼一点点眯成了细线,她的声音就小了下去,有些后怕起来。
“你这想法倒是别致!”这番话确实挑不出毛病,成王突而笑道:“既然你有如此诚心,又对我如此敬重,让你对着一根簪子日日擦拭祷告倒是显得我不近人情了,不如就日日到我成王府为本王祷告,为本王增福添寿!”
林述晚愕然,这话就更挑不出毛病了。
“啊……这……啊……这不妥吧!”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天天跑成王府,那还不如自己戴着那簪子招摇过市……
“确实不妥!”
林述晚长舒一口气。
“既然如此!”
林述晚到了嘴边的气又被倒吸了回去。
“那本王就勉为其难,向圣上求旨,给你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什么光明?什么正大?
成王笑了笑,双手环胸,抱臂合眼。
林述晚摸不着头脑,心想以她这样的资质入暗卫是绝不可能的,难不成成王是愿意让她治病了?
这么看倒是未尝不可,成王可是连皇后都敢正面杠的人,有他说上几句话,皇后与李家或许就会知难而退了。
想到这些,她安了心,看成王也顺眼了许多,一路平安无事。
第五日,马车终于抵达了京都。
入城之前成王总算回了自己的马车,两辆马车在城门别过,一辆去了成王府,一辆去了城南林家。
林家如今可是热闹了,多了林弘深,又多了个刘茵芝,杜姨娘也到了即将临盆的日子。
关于苏州的事林程坤倒是没说什么,只让她回去好好休息,陈青璟自是不乐意,但现在的林程坤已没了以前的耐心,现在他已经搭上了岐王这条船,跟随陈家永远只是一个马前卒,跟随岐王以后便是太子岳家,陈家的地位已经大不如前,陈青璟在他面前的地位也早已不复从前。
而听林怡羡的意思,林述晚与成王来往颇密,也犯不上因为一点小事为难林述晚,现在重中之重就是要稳住岐王这个女婿。
林弘深的住处被安排在林明洪隔壁,林明洪而今归京,入学堂读书也是紧要的事,林程坤已经替两人张罗好了,只等下月初便去太学入学。
刘茵芝的归置就可见得林家的敷衍,无名无份安置在林明洪的屋里,与林明洪之前的通房丫鬟姝浣住在同一屋檐下,日子想来好过不到哪里去。
碍于大舅舅的嘱托,林述晚第二天让小荷送了些银子过去,林明洪还未考上进士,还未入仕,还未娶妻,陈青璟自然是不可能先让刘茵芝进门当姨娘的,嫡子正妻未有,刘茵芝肚子里的孩子也名不正言不顺,之所以带着回京,也是见林明洪对刘茵芝有几分喜欢,陈青璟不想做这个让母子关系生嫌隙的恶人。
等日日相对,两两生厌,孤立无援的后宅,让一个女子生不如死可太简单了。
杜姨娘现在已经怀胎即将满九个月,即将临盆,陈青璟离京的这半个月倒是让她过了一段时间的舒坦日子。
听杜姨娘的话,林述晚了解了这段时间林家的动静。
陈青璟去苏州时叮嘱了吴姨娘服侍林程坤,现在林府又是吴姨娘得势的时候,杜姨娘越发庆幸自己与林述晚达成了合作,怀上了肚子的孩子,不然现在林府哪里还有她说话的份。
“怡容怎么没来?”想想她也许久没见到林怡容了。
杜姨娘抚着肚子笑道:“她出门了,最近总是往外跑,一点也不让我省心!”
“姨娘的产婆奶妈子都找好了吧?”
“找好了,我能有这个孩子全是大小姐的恩德,以后等孩子长大了,我会让他好好孝敬大小姐,可不能忘了这份恩德!”
几次来往,杜姨娘知道林述晚喜欢听简单的话,她也有自己的私心,孩子生下来是一重劫难,能不能平安长大也是一重劫难,后宅里能有个人能真心对待她的孩子她是求之不得的。林江辞的现状在前,她不得不多考虑一些。
“姨娘言重了,大家各取所需!”
“大少爷现在争气,听说这次太学术考还拿了头筹,老爷欢喜得紧,可没少夸他呢!等下半年秋闱大少爷高中,大小姐也可松缓些了!”
林述晚不做回应,心想等过几日林江辞归家,她是得好好问问他的功课了。
“二少爷屋里那个新来的……大小姐怎么看?”
那可是苏州刘家出来的,有一个外家表妹做了弟弟的通房,大小姐脸面岂能好看?
见林述晚不说,杜姨娘壮着胆子揣摩起了林述晚的心思。
“我看夫人对她,也不甚看在眼里,怀着身孕,连间单独的屋子都没有!好歹也是大小姐外家出来的人,以前也是正正经经的小姐!”
林述晚不动声色,万般皆是命,刘茵芝一意要扎进林家这个火坑,就该有烈火焚身的觉悟。
“姨娘即将临盆,就莫要管闲事了,安心休养!”
杜姨娘连连道:“是是是!”
杜姨娘走后不久,小荷就来禀告刘茵芝求见。
半个月不见,刘茵芝憔悴了许多,一者是苏州京都两地的奔波,二者想来是已经在陈青璟面前看到了现实的残酷。
“晚表姐!”刘茵芝怯生生地站在门槛跟前喊着,丝毫看不出是一个能下狠心背离家族的人。
“祖父与我父母可还好?”
而今两人在同一后宅,刘茵芝举目无亲,只见了两次的林述晚反而成了她最亲的人。
“都好!”林述晚冷冷回道。
刘茵芝面上一喜,忽而又落了泪,“是我对不住刘家,晚表姐,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明明外公已经给了你路,换到别的人家,你做出这样的事没被赶出去都算是轻的,外公却愿意供养你一世,你还有什么不知足?人心不足蛇吞象,你想要更多罢了!说什么没办法的谎话!”
“我……晚表姐,你是嫡女,不懂我的处境!我只是个商户庶女,能有什么好出路!苏家那些庶女,都是圈养着送人的。”
“刘家待你如何,你比我更清楚,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只希望你不要后悔,我送你银子是念在表姐妹一场,只此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来找我,我不想听你倒苦水,也无力为你争取什么!”
“晚表姐~”刘茵芝红了眼眶,双眼含泪。
“小荷,送客!”
正在用鸡毛掸子掸门窗灰尘的小荷抖了抖鸡毛掸子,灰尘弥漫开来,刘茵芝捂住了口鼻,慌张逃离。
她不能松这个口,一旦被刘茵芝当成倚靠与希望,她自己都可能陷入险境,只有让她死了心,自己在暗处再照应着她的性命,其他的她也无能为力。
“小姐,我看她肯定还会再来的!”
那是当然,林家的腌臜,刘茵芝才见到了多少?
“小姐,信王送来消息,约你明日见面!”遥风从外头回来了。
林述晚点头,今日就好好休息,明天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翌日大清早,林述晚用过早食就出了门。
第一站是术同医馆,现在刘绪不在,全靠掌柜负责里外大小事务,上次经过叶宁一医闹,术同医馆已经在京都站稳了跟脚,生意蒸蒸日上,有没有她这个渡月大夫坐镇收益都很稳定。
再上二层楼,她推开了关闭许久的轩窗,她最喜欢这扇窗户,上可看青天白云,下可看人间烟火,就是风到了此处都要温柔停一停。
楼下另一端胡同里的茶馆小二看到了窗旁的人,笑着高声问候道:“渡月大夫,您这段时间去哪了?”
“寻药去了!”
寻解她困厄之药,只是只找到了数味对症之药,要想一除困厄,还需要更多。
“来!接着!掌柜送您的!咱们店新出的菓子!”
她伸手,刚好接下菓子牛皮纸包,揽入怀里还有温热。
她笑了笑,谁叫她就喜欢这些呢,她从空间取出一瓶药丸,朝着下头小二丢去:“多谢!接着!回敬礼!可解暑热!”
“好勒!”
小二疾跑了两步稳稳接中药瓶,拱手道了谢,便去忙着招呼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