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勾,上阙楼。
景王府内,又是一派乱象。
陈纤云站在书房外,听着里头的辩论声激昂,刚送进去的参汤又被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
“王妃,王爷说他正有事,让您先回去!”
景王身边的小厮说着行礼恭送。
陈家已到生死关头,陈纤云这个陈家孙辈中最出色的女子却只能守在景王府什么也不能做,景王与府中幕僚均乱了阵脚,正在书房里彻夜秉烛密谋一条出路。
“王爷为何不效仿林程坤,与陈家分道扬镳?”
“此时只顾明哲保身,只怕天下人耻笑!况且现在陈相手里有王爷不少把柄,万一陈相反咬一口,岂不更糟?”
“现在最关键的是圣上!只要圣上执掌朝政,陈家的危机自然可解,但圣上现在神志不清,太子之位悬而不定,王爷没了陈家支持,也是独木难支!”
“王爷可与陈相商议一下,只要陈相能认下所有罪责,王爷将来出手保住陈家老弱妇孺,也可保全大局!”
“王爷可让王妃去探一下陈相的口风再做决断,此次岐王信王成王三方发难,陈相想必也知时局对他极为不利,陈相或留有后手也不一定!”
听着身后的高声阔论,陈纤云袖中交叠的双手几乎掐出血来,这些人往日哪个不是捧着巴结着陈家,现在陈家落难一个个都恨不得把陈家敲骨吸髓,连她这个怀有身孕的女人也不放过。
最可笑是往日柔情蜜意的景王,可有半点顾念夫妻情分?趋利避害是正常,但她与陈家荣辱与共,若陈家败了,将来这个景王妃的位置她岂还能坐得稳?
失去陈家,景王独木难支,她也是浮萍无根之人,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也只剩自己的丈夫了吧。
“王妃,王爷请您去书房!”
小厮一阵快跑跑来。
陈纤云回望着身后错落的辉煌灯火,嘴角又挂上了伪装的浅笑。
陈家可以败,她不能败!
岐王府里,又是另一番觥筹交错的热闹景象,现在陈家已经是待宰的羔羊,景王的地位也一落千丈,以前景王岐王双王齐头并进的局面将不复存在,形势对岐王是一片大好。
等景王真的绝了夺储的可能,以皇帝现在的身体状况,岐王成为太子的希望是几位亲王中最大的,日盼夜盼终于离万人之上只差一步之遥,岐王如何能压制住自己内心的兴奋与得意。
“王爷日月同辉,真命所至,景王机关算尽,也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觥筹交错夹杂着一捧接着一捧的吹嘘,岐王从未这般畅怀,对这些吹捧的话也照盘全收。
幕僚之中唯有张幕在沉默,他是有些看不上总是坐收渔翁之利的岐王的手段的,要不是前头有成王信王在冲锋,要不是数年前就有人在布局策划,陈家哪里会这么快就陷入泥泽。陈家百年望族死而不僵,说不定还有起复的可能,局面还远没到得意忘形的时候。
烛火如昼的大殿里气氛太过热烈,他拿了一壶酒,走出了大殿。
刘相府的书房里,刘相与信王手边的茶已经凉透。
信王别过刘相,出了书房,又撞见了前来奉茶的刘怀沁,刘怀沁一脸期望与欢喜,怎奈信王满腹心事,信王寒暄几句别过,踏进浓黑夜幕中。
址昭议和使团下榻在京都城南会同馆,议和谈判还没开始大启就出了这样的事端,本就与大启异心的址昭使臣也有了不一样的心思。
大启皇帝神智不清,左右两相党派倾轧,眼看着大启的和平安稳表象已经岌岌可危,如果有人推波助澜烧一把火,说不定就能引发大乱,届时各党派倾轧动摇大启根基,址昭不就又有了喘息的机会?
在京都潜伏多年的细作此时至关重要!但现在址昭使团意见不一,岐王、信王、成王,筹码该压在谁身上?
“秣戈大人,丹客来信!”
秣戈瓦结果信件拆开,郑重地看起信上的内容。
现在的陈祐良虽是穷途末路,但他还有推卸罪名狡辩的机会,只有一项罪名是大启的雷区,触之必死,辩无可辩。
有人愿为址昭打开议和谈判桌上的便利之门,来换取址昭在陈祐良身上点一把星星燎原之火。
寂静的成王府,录风刚刚将各方行动禀告给成王。
密信在烛火上点燃,化作一撮黑灰。
“是时候动手了!”
压倒陈祐良的最后一根稻草,高誓已经送了出来。
陈府,守城卫围困,陈府上百人忧心如焚。
陈黎陈华余两兄弟在书房商议对策,刚从天牢释放的陈巧琪日夜啼哭,陈纯昀醉酒发疯,陈家主子尚且自感朝不保夕,更何况是下人,陈府现在全靠着老夫人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
“可恶成王这小儿!居然被他阴了一道!现在天牢有他布下的暗卫把持,我外头的人根本见不到父亲!”
“父亲往日的门生也一个个避而不见,现在该如何是好?”
“苏州的事是由二弟经手,只要他一力承担,或许还有挽救的余地!”
“这次三党联合对付我们陈家,只怕他们现在按兵不动就是要等着我们自乱阵脚!”
“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真能有用?”东西他已经想方设法送了出去,能派上多大的用场还未可知。
如果能换得庆国公出手,那陈家就有救了!
夜半时分,开始有人行动。
有人连夜乘轿叩响了宫门。
有数道黑影落在陈家。
有人在夜色中来到了天牢。
陈祐良为牵制当年一起动手的人,一直都在暗中收集着当年同伙的把柄。面对书信上那一桩桩记载详细的密事,庆国公不敢擅自决断,毕竟这事牵扯到了中宫与岐王。
皇后当着庆国公的面将几封书信撕得稀巴烂,咒骂着陈祐良的老奸巨猾。
两人商议许久,决定暂时按兵不动为陈相拖延一些时日,至于陈祐良能不能逃得过成王信王的乘胜追击就看他的命了。
腐臭阴暗的天牢里,天牢两侧油灯照亮了进入天牢唯一的路径,高誓停在了天牢最里头的一间牢房外,牢房外十步一人站着暗卫,隔绝了任何人的探视,牢房里空无一物,连铺地的草埂都被特地拿走了,往日万人之上不可一世的陈相,正躺在冰凉的地上合眼养着神,听到脚步声,看到来人时,他挺身而起,振袖盘膝而坐。
狱卒打开了牢门,高誓进入到了牢房中。
“你怎么来了?”已经数日过去,无一人能来到他面前。
“来向陈公讨教些旧事!”
陈祐良微动了下眼皮,无声等着他发问。
“当年为何皇帝突然决意要除掉卫国公满门?”
卫国公当年对皇帝忠诚,一夕之间满门覆灭,到底是什么事能引得皇帝如此心狠手辣?
“高知舟?”陈祐良豁然睁开了眼,审视着面前的人,已经很久没人在他面前提起这桩往事了。“通敌卖国,意图颠覆大启,这等贼子门户,焉能不除之?”
“陈公是谎话说多了说得自己都信了吗?”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还能执着于高家罪名,你是高家后人?倒是没想到,当年那般谨慎,高家居然还有漏网之鱼!”
“是你出谋构陷高家,皇帝下令,廖时鸣出手,用高家满门,你换来了陈家蒸蒸日上,廖家换来一个中宫皇后,皇帝换来一个大权独揽的朝堂!”
“看来你知道得不少,只可惜现在圣上病重,不然哪里有你的活路!”
被人说出当年辛密,陈祐良不气反乐,人都已经死了,再论是非还有何意义。这些人,怎会懂得陈祐良的谋算?
高誓冷笑道:“你以为你还出得去?”
陈祐良不做声,他向来是最沉得住气的人。
“前人种因,后人食果,你且看吧,看陈家满门是如何覆灭!”
几日过去,陈家苏州贪污案很快就有了突破,守城卫抓到一名潜入陈府的址昭细作,严刑拷打下址昭细作承认,与陈相一直有书信往来,陈相为址昭提供军报情报,址昭在暗中相助陈相,陈华牧当初在边关逼死叶义,就是贺兰亜使出离间计暗助陈华牧。
此消息一出,群情哗然,宁国公一家的事又回到大众眼前,当初有多少人被骗得团团转现在就有多少人一口唾沫淹死陈家人。
陈祐良拒不承认,址昭秣戈瓦亲自出面指认陈祐良,将陈祐良三个字彻底钉在了耻辱柱上!
陈祐良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败在自己从未想过的罪名上,他是天子近臣,简在帝心,得皇帝维护,他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只是现在天下人都坚信陈家通敌,他有口难辩,与当年高家阚家如出一辙。
但他绝不会认输,他一直也为自己留有一条退路。
朝堂上的局势已经是一面倒,陈祐良遍布朝堂的门生现在反而成了对陈家下手最狠的人,成王还不需要做什么,没几日就牵扯出了许多陈年旧案。
七日后刘相梳理了陈门案,亲自书写罪书,罗列下陈祐良为左相来这些年做下的种种罪案,张贴在皇城门口,刘相称代圣上执政,不敢专断,在城门设下万米白布,让认为陈家死有余辜的百姓留下万名书,短短三日,万米白布就写满了人名。
三日后传出消息,陈祐良畏罪自尽,死在天牢。
一代左相,就死在冰凉漆黑的天牢尽头。
成王将林述晚带到天牢,陈祐良能为人所不为,谁也不相信陈祐良是会自尽的人,成王要她来查明陈祐良还有无生还的可能。
“址昭有种假死药,服下后五个时辰内会气息全无形同死人,但此药失传已久,我也只是在叶慎给我的医术中见过!”
她让成王等人都退后十米,确定无人再能看到这边后,才取出仪器检查陈祐良的身体,她比任何人都希望陈祐良这次是真的死透了。
一番检查查后,她收起仪器,陈祐良是真的死透了!面前一身污秽年过半百的人,离她是很远的,她见过陈祐良也不过寥寥数面,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像一座大山稳稳压在刘家林家上头,是她亲人的催命符。
好在!陈祐良终于死了!
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
“陈祐良狡诈奸猾,你们寸步不离的看着他的尸首,等明日示众后用火焚烧!”
化成灰,才是万无一失的!
翌日,陈祐良的死讯传开,尸首被绑在木架上带到刑场示众一天,当夜刑场火光如昼,京府卫与暗卫将刑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严实实,陈祐良的尸首被架上火柴堆,焚烧成灰。
刘相下令陈家抄家,其家产填充国库,男子罚往蜀地铜矿终生为奴,女子充为官妓,陈太夫人悬梁自尽,陈家三位夫人也追随而去,一夕之间,百年望族陈家土崩瓦解。
宁国伯府,陈青萍一家天都塌了,陈青萍刚将叶义的外室处理掉,现在夫妻两人关系正是冰点,陈家在这个时候败了,陈青萍就没了依仗。
叶义不知是该悲还是该喜,悲的是自己没有本事陈家一倒他在官场再想精进是不可能了,喜的是自己看陈家眼色这么多年,总算也有了喘气的机会,没了陈家,陈青萍算个什么东西,他养在外头的人也可以光明正大接近府里来了!
林程坤终于在惴惴不安中缓过了一口气,陈家已经是过去式,而他并没有受到牵连,可见岐王对他是真的器重。
陈青璟晕了又哭,哭了又晕,林怡羡整日形影不离的陪着,生怕陈青璟会有个好歹。
林江辞从太学回来了,陈家这么大的事在太学早也有过无数次辩论。
就在今日回家,他还遇见了成王,成王突然问起他的学业,又许诺在他秋闱高中后引他入仕,他诚惶诚恐,又不敢推拒,只能找了个借口开溜。
听林述晚说起当初母亲是因陈家亡故,林江辞陪着林述晚一起到了刘府,与小舅舅一起欢聚一堂,一醉方休。
半个月的时间,陈家倒了,林述晚是真的开心,陈家倒了,她对刘家也就没有亏欠了,弟弟现在也奋发向上,一夕之间,她的任务也好像都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