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凯没想到,自己只是接了趟货的功夫,家里就全乱套了。
父亲还卧病在床,母亲也住进医院了,而且是昏倒。
琪琪自觉有愧,对他视而不见,就算见了又怎么样?家里两个病人已经够让他焦头烂额了,现在的他已经无暇照顾琪琪的情绪了。
医生诊断是脑供血不足引发的昏迷,还好不是旧病复发,张凯总算松了一口气,连照顾了几天母亲能下地了,这才把她接出医院。
前脚刚把家里安顿好,后脚去店里找琪琪时,只见到了大姐李芳芳。
“她走了。”大姐说。
“什么时候回来?”张凯以为琪琪回家了,想来那个出租屋还系着两人的姻缘呢。
“两年半或者更长……”大姐一脸哀怨的神情。
“哦……什么?”
“她去香港了。”
“……”张凯瞠目结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才说,“她为什么不和我说?”
“出了那档子事儿,她怕是不想见你。”大姐说着叹口气,这位又当姐又当妈的长姐潸然落泪。
事情的原委张凯是知道的,他也是清醒的,这几天照顾母亲,事情的前因后果了然于胸,只等处理好家事再一举解决,可是琪琪真的不给自己这个机会吗?
“她去香港做什么?”
“上学,做时装设计,全职班,两年半毕业。”大姐是很同情眼前这个小伙子,可相比之下自家妹子受伤也不小。
“就没说什么?”
“没有。”
“生意呢?”
“没说。”
“……”
张凯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想到就这几天的功夫,琪琪居然把事情做得这么决绝。
“那我呢?”半晌,张凯两眼空洞自言自语。
这年头的联系方式可麻烦着呢,想找人没那么容易,李琪琪这一走可真就是天涯海角了。
飞机飞离这座城市的时候,上空中她清楚的看见了那座摩天轮,如今在高空中看它很小,可她的心却忽的刺痛,泪水止不住的流下来。
“需要帮忙吗?”空乘人员见李琪琪两眼红肿,礼貌的上前询问。
李琪琪默默的摇摇头,美丽的空中小姐见状只好递上一块纸巾。
擦干眼泪,再回望生她养她的城市时,已消失不见了。
她有一颗按捺不住的心,很想离开这座城市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可真的走了却发现,那座城市有太多的牵挂,还有那个名字。
为什么想起那个名字的时候我会心痛?
为什么我想哭?
我有个梦想……
一个幼小的记忆浮上心头。
那时还在上学前班吧。
那一天雨下得很大,李琪琪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浇得通透,她哭着跑到大姐那里,那时的李芳芳在童装店当售货员,看着衣架上五颜六色的好看衣服,琪琪哭喊着要穿新衣……
琪琪哭,大姐也哭,她那件旧得已经补丁过好几次的上装确实该换了,人家小朋友奚落她的话大姐听了也难过,可家里没有钱啊。
“大姐不给买衣服,大姐不好……”
回到家后,琪琪躲在角落里对着光溜溜的洋娃娃诉苦。
“咱俩一样,都是没有新衣服穿的……”
幼小的心灵在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穿上全世界最好看的衣服。
如今的自己确实和衣服不分家了,从摆摊自立开始,她从来没想过能在批发市场有那么大的店铺,自己设计的衣服能摆在店里卖,现在想来还像作梦一样,这个梦里还有一个人,现在那个人已经不属于她了。
飞向碧蓝的天空,静静的闭上眼睛,那个身影渐渐远去,放手吧!放了手就不要回头,飞上天空,就不要留恋地上的生活……
张凯快疯了,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头也回的蹬上自行车飞速向家里奔去……
父亲躺在床上时不时呻吟,母亲虽然不需要人照顾却也只能长时间卧床休养,他满心的怨气根本无处可撒。
安顿了父母之后,他一口气跑到月湖公园,跟到那片树林,树上的字迹已经不新鲜了,却与树皮形成了鲜明的颜色区隔,这片树林被他们视为爱情的圣地,如今却默声了。
张凯突然想喝酒,也许喝多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是啊,都是因为自己不能喝酒才屡屡触发缘份,如果喝醉了还会有人用娇小的身躯拖着自己找到一处避风的小屋吗?
嗯?酒后?那个小屋!
张凯突然想到了那个单间。
自从李琪琪独立生活以来,她自己在租房子里住,除了那次琪琪收留过他,那里一直被琪琪划为禁地,拒绝张凯前去坐坐。
从前天天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想不起来去看看。
也许在那里她会给自己留下些什么。
对,琪琪没有那么无情的。
一扇绿漆斑驳的门紧锁着,轻敲了许久没有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有邻居探出头说屋里的人已经搬走了。
张凯点点头,长叹一口气说:“我知道……”
失望了,还是失望了。
“你就是张凯吧。”
就在他转身想走的时候,门突然打开了,一个中年妇女探出头问。
张凯眼前一亮,忙点头称是。
那位妇女点点头说:“我是这儿的房东,我知道你。”
“琪琪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
妇女摇摇头。
张凯失望的说:“那……我能进去看看吗?”
门大敞。
小屋和记忆中的一样,只是他从来没推开的那扇门敞开着,琪琪曾在里面住过,如今屋子里空空如野,除了几件旧家具,还有几本旧杂志……
翻开旧时装杂志,好多图片上琪琪都勾了线,看得出来她很认真。
那个凭着自己的想像能设计出漂亮衣服的女孩儿如今飞去了一个国际大都市。
外屋地还卷着一卷旧凉席,张凯记得当时这凉席就垫在自己身下,他握着这卷凉席凝噎无语。
……
魏得龙一辈子没享过福,因为只要有钱他便跑去赌,从二十岁赌到五十岁,一直都是穷光蛋一个。
头些年大锅饭时期还能混口饭吃,后来便没有工厂任何想要他,在劳务市场打零工嫌辛苦也做不长,除了赌博之外还沾染上偷窃的毛病,久而久之劳务市场的人也开始排斥他,就算缺人手也不找他去做,生活更是每况愈下。
唯一值重庆幸的是三十岁那年的时候曾经短暂的有过一个媳妇,替他生了个女儿,再没过多久媳妇也跑了,他没去找过,就这么凑合过。
起初还嫌女儿是个拖油瓶,可是女儿越长越大,他意识到这是个摇钱树,奈何人品太差,女儿小学就缀了,整日脏兮兮的,好人家怎么会看得上。
如今不同了,女儿能换来一份保障,这不得了啊。
至于私闯民宅,魏得龙没这个概念,女婿家怎么不能进了?吃亲家的饭不是天经地义吗?
他就这么安心住的,吃好了还要喝酒,喝醉了倒头就睡,丝毫不晓得周长萍因为他的到来每日都胆颤心惊。
不过他还是有分寸的,听说这家的儿子厉害,挨了打不值当。
浑归浑,魏得龙的胆子还真不大。
后来这家出事了,魏得龙一段时间也没敢再来,过了小半个月,他又想起舒适的生活时再一次仗着胆敲开了张家的门。
午后的温暖的阳光把魏得龙照醒,又到了该走的时候,哎呀,真是懒呀,这儿可比自己那个又臭又脏的家好多了。
什么时候两人把事儿办了自己就可以安心在这儿住下去了,魏得龙边这样想着,边起身套上外衣趿拉着鞋往门外走,这几天他轻车熟路了,连午睡的生物钟都养成了,尽管他不知道什么叫生物钟。
门打开了,迎面站着的是一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一双眼怒瞪着自己,像要把人戳穿一样。
魏得龙很快就镇定下来了,因为他看到了小伙子身后的站着的女儿,依旧是那副胆小怕事的样子。平日里做威做福的架子又端了起来,伸手就要打,却被小伙子死死抓住手腕,那样子丝毫不会让人怀疑下一秒就会挨揍。
“闺女,你就看着你爸挨打……”魏得龙扯着脖子喊,先前的气势消散于无。
张凯对魏晓红说:“后悔了吗?”
魏晓红摇摇头。
“你要是后悔这事儿就算了。”张凯说。
“不!”魏晓红很坚决。
“那好。”张凯对楼道里喊一句,“人抓住了。”
魏得龙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咔嚓”一声手腕上戴上了一副明晃晃的手铐,一位穿制服的警察反手扭过他的胳膊,把另一只手也铐住。
“怎么样张哥,我这身手现在也可以了吧。”说话的警察是张凯从前的同事,过去他们一起工作一起训练时都佩服张凯的身手。
魏得龙慌了,过去没少和警察打过交道,但万万没想到这一次也会被抓,挣扎着喊:“我没罪,凭什么抓我?”
“你的罪大了!”警察狠狠按住还在挣扎的魏得龙,“非法入侵他人住宅,危害他人人身安全,出卖亲生子女,数罪并罚吧。”
魏得龙还要挣扎,不知怎么的却被张凯狠狠一瞪眼之下没了底气,嘟囔着说自己这不算卖儿卖女……
“好好查查这老小子,说不定还犯了别的事儿。”张凯丝毫不留情。
“得嘞。”警察应声道:“还得麻烦你来所里做个笔录……”
从派出所出来,张凯松了一口气,回头望着低头不语的魏晓红,问道:“怎么?把你爸抓起来心里不好受?”
魏晓红咬着牙说:“不!我恨他。”
“嗯,回去上班儿吧。”张凯说。
魏晓红深深鞠了一躬,神情还有些恍惚的走了。
这边事算是完了,那一边呢?
张凯把拳头攥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