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强宣判了。
因为案情复杂,审理期限很长,而宣判这天刚好是凯琪赎回股权的日子。
法庭的旁听席坐着很多人。
张凯望着被告席上的赵子强感慨万千。
赵子强的精神状态还算好,只是眼神里少了桀骜不驯的狠辣,时间过得不长却已物是人非,发生变化的又岂止是他一人。
李传君坐在张凯身旁,与之相隔很远的是何明升。
何明升好像有意在躲着张凯,不仅是私下里,就是公事场合也很少有来往,这一次做为案件的主办方,他也是陪同领导前来旁听的,明知道张凯在,却连正眼也没瞧一眼,仿佛从来就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袁明也在,他来得早,一开始就躲在角落里,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不是熟人几乎认不出来。
张凯刚想上前打招呼上面便宣布开庭,只好不了了之,坐定后心却不是滋味。
兄弟们之间的裂痕似乎不能弥补了,如果时光能够倒流,还会变成这般模样吗?
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问句。
庄严的法庭震慑着犯罪分子,与之同案的人都少了当初的意气风发,最后宣判的时候,有几个头发花白的人腿都软了,据说那几个人是一夜白头。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赵子强的刑期是有期徒刑三年,对侵吞国有资产罪来说不算重,是贴着底线判的,涉黑和涉嫌绑架案件并没有列入本案,事后听说因为证据不全,没有提起公诉。
这个教训能不能吸取全看赵子强自己了,如果三年的牢狱或许能让他清醒,再出来之时,那段友情也放还能再接续上,但现在看来他似乎在躲避,自始至终没看坐席上那些曾经的兄弟一眼。
“不管怎么说,他终究是咱们兄弟……”张凯仿佛在自言自语。
退庭之后,张凯再回首,却已不见袁明的踪影,这件事他也是有功的,可是他也躲了,想来是对得起大哥对不起二哥,他谁也不愿意面对。
看见何明升时,他正在面包车旁与人说着什么,既然他躲着自己,那么自己便主动些吧。
“何明升!”张凯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不好意思……”何明升低声对那个人说着,然后面色如常地转过头对张凯说:“局里还有个会,有什么事长话短说。”
“你现在也成了整天泡在会议里的官老爷了?”张凯质问着。
何明升张张嘴,欲言又止。
“我们新北商户提供多少条线报了?”
何明升语塞。
“到现在为止提供的假货终端103家,假货经营渠道16条,制假窝点3家,你们查了几家?”
何明升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更狠的还在后面。
“何明升你看看你自己,拍着良心说多久没下市场了?今天又被假货挤黄多少家店你知不知道?”就差没把指头点到他的鼻子上了。
平静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波澜,何明升暗暗握紧拳头,却没有争辩。
“你们这种不作为,给坏人开了门路,让守规矩的人遭殃,你还配当国家干部吗?”
吵嚷马上引来了很多人的围观,有人不冷不热地说:“呦,主管部门领导被商户指着鼻子骂,不知道的还以为何科长收了你多少贿赂呢。”
诛心!
站出来的人不咸不淡地说着这种话显然别有用心。
张凯可不惯这种毛病,当即转过身针对这人质问道:“你是谁?什么职务?收了假货贩子多少好处?走!咱们现在就去公安局立案,好好查查!”
“你……”那人显然没料到张凯不按套路出牌,张口闭口公安局,这才想到,眼前这位年轻企业主曾经是一名警察呢,于是支唔着一头钻进人群避开了。
没人敢再当场插言了,张凯直勾勾地盯着何明升道:“好好想想吧,你们干打假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如果被流言蜚语吓到了,你还是那个满心正义感的何明升吗?”
何明升目光闪动,久久没有说出话……
今天是凯琪公司的大日子,赵子强的那笔坏账终于在凯琪人的全体努力下正式填补上了。
在律师的协助下,正式文件终于在多个监管部门的监督下签署完毕,六百万的款项也汇入指定银行的账户,标志着凯琪终于独立,除了极少数的零散小股东外,凯琪的股权97%归张凯李琪琪夫妻共同所有,公司旗下正式拥有凯琪、Duodecim和江南印象的全部设计知识产权,并着手向集团化迈进。
凯琪的女人是有野心的,设计团队热情高涨,江南印象的第一家门店刚开业,新品牌的创作已经开始了。
有人笑,有人哭,喜悦还没持续多久,张凯的办公室被哭声挤满。
又有十五家三维潮流维持不下去了,截止本次为止,全市三十三家三维潮流分店仅剩七家还在勉力维持,
“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望着这些大姐,个个年过四十,身无一技之长,为了坚持经营,家底儿都赔上去了,如今除了哭还能做什么?
“唉!”大姐李芳芳叹着气。
二姐李佳佳坐不住了,走到张凯对面说:“听说那件事了吧。”
张凯知道二姐指的是哪件,垂下头一脸哀伤。
“我还记得杨二嫂子的店开业的时候,她那个乐呀,满眼都是对生活的希望,凯琪有难的时候她全力押货,根本不顾那些货卖不卖得出去,只求能帮咱们一把,可是当她的难的时候谁帮她了?”李佳佳说着眼泪滴了下来。
二姐口中的杨二嫂子的店离新北市场不远,店门倒闭那天,她自杀了,新北市场都传遍了。
“总不能让我们这些人去寻死吧。”人群中有人哭诉着,很快哭声连成了一片。
“通知新北市场的商户,杨二嫂子火化那天,全体歇业一天。”张凯痛苦的做出了决定。
何明升也很痛苦。
他与张凯的关系人尽皆知,可就因为这个便扣上了保护伞的帽子?不论从哪里看,凯琪都是一家健康、向上、发展的民营企业,不保护这样的企业,难道保护假货贩子才对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机关有关部门的会议越来越多,可下市场的次数越来越少,某种程度上,身为市场主管部门的工商局在查缉制假贩假的活动中还不如公安局做得好。
局里的风气也并不好,有人办事人员居然闹出了笑话:某人来办事大厅办事,窗口工作人员说资料不全,那人说上次来过说就要这几样,工作人员特横,谁说的你找谁去,结果那人默默的拿出了上次录音‘就是你说的啊’。
机关的风气带动着一线的风气也开始变坏,何明升也在怀疑,究竟是自己做错了,还是整个机关都有问题?
好好工作怎么就成了包庇?他表面刻意疏远和张凯的关系,然而流言并没有因为这种疏远而消失,今天还有人阴阳怪气的说话就是例子。
他很想一摔帽子不干了,可是身为军官的他懂得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来的道理,他不能像个愣头青一样,即使他要面对再一次羞辱。
杨二嫂子的追悼会上,在一片哀鸿声中,何明升按照司仪的指引默默地鞠下三躬。
“她是被假货害死的!”人群中突然有人爆发出呐喊。
何明升顿时成了千夫所指。
人群外,张凯默默地看着这位昔日好友,并没有出手援助,追悼会变成了对何明升的批判会。
“就是你们这些当官儿的包庇坏人!”
“花着纳税人的钱养着你们这些没用的蛀虫有什么用?”
说到激动之处,有人动起手来。
最初只是一位大妈朝着何明升吐了口水,随后推搡,拳头接踵而来,场面失去了控制。
“住手!住手!”张凯高喊着冲进人群,他知道,骂两句或许能让何明升清醒,可是动手的话性质就变了。
刚才何明升的态度他看在眼里,他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那绝不是漠然,而是一种锥心的痛在刺着他,他有苦衷……
何明升一瘸一拐的打开家门,他的家还是苏式老房子,楼体围成圈,圈内是自建的平房,很破旧,很杂乱。
他脱下鞋子,大腿上的疼痛让他直咧嘴,当时不知道是谁在混乱中踹他一脚,真疼啊,如果不是不能反抗,怎么也曾是堂堂军人,哪能受这种伤。
水池边,他吐了一口漱口水,牙龈也松动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单身一人过日子,不然这会儿早有家人为他打抱不平了,可是这一切怪谁呢?
“哗啦!”北屋传来响动,随扣是脚步声。
有人入室!
何明升猛的警醒,拉开格斗式从厨房冲出去,四目相对之时他愣住了。
“哈哈,果然没猜错,还是老样子,后窗户关不上。”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