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云进去的时候,正好听见林泓俊在咆哮:“你还要装疯到什么时候?你的任性也该有个限度!”
林祁然满脸警惕,似乎厌烦极了:“你究竟是谁?”
“你还要装是不是?”林泓俊的怒火从眼睛里溢出来:“从小到大,你一直就是这样!”
眼看着这两人就要动起手来,孟云见状,两步跑过去将他拉扯开来:“林泓俊,你说了不想刺激他!”
林泓俊喘着气,拳头捏得很紧,他愤恨地看了病床上的林祁然一眼,抓起一旁的公文包,快步离去了。
这一系列的动作中,他一句话也没说,就像一阵狂风一样,嗖地一下又从这间病房消失了。
孟云不免疑惑,这个冷酷无情又成熟稳重的集团接班人,怎么才能被气成这个样子?
此时的林祁然似乎更加烦燥,看向孟云的眼神也很不友善:“你又是谁?未必也说是我的家人?”
孟云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林祁然再度变成了一片空白,他什么也记不到了。
于是她从背包里拿出了日记本递过去:“这是你的东西,看完它后,你就知道我是谁,他是谁了。我等你的电话。”
孟云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她把日记本放在床上,然后转身就走,也像林泓俊那么干脆。
从进入病房到离开,大概不到五分钟,孟云像昨天一样,来到楼下的小花园里,打开笔记本工作起来。
大约半个小时不到,秦东打来了电话,问起了林祁然的状况,孟云由衷地谢起他来:“这次多亏你们没来做笔录,他状态不太好,来了只怕更受刺激。”
“你是说他最近的状态,与以前有区别了?”秦东捕捉到了重点。
孟云嗯了一声:“我感觉他更感性、更脆弱、也更敏感了。”
孟云觉得这是好事,但也是坏事。这表示着他容易敞开自己,但更容易受到刺激,刚刚那一幕就是最好的证明。
秦东忽然问:“他大哥来过了是吧?”
孟云一愣:“秦队,你怎么知道?莫名是你告诉他消息的?”
“孟云,那是他的家人,我们不能一直隐瞒下去。”秦东说完后,补充了一句:“抓紧时间吧,配合我们找到杀人凶手。”
孟云应下声来,却感觉格外沉重,谁是凶手这个话题是个难解之谜。而且最终解开谜题的钥匙在林祁然手上而非自己。
她叹了一口气,继续工作,开始写第一篇通讯长稿,这个主题写的是凡尘,自己对他很熟悉一些,所以选择了他。不过刚刚提笔又觉得停滞起来,对他是真的熟悉吗?
自己的那些熟悉也就流于表面……孟云忽然想去找他谈谈。
这个念头溢上心头后,孟云马上拔通了老张的电话,说了情况之后,老张马上答应下来:“你现在过来吧,我替你们约定了时间。”
半个小时后,孟云与凡尘在公安局门的咖啡馆见面了……为什么选择这里,是因为孟云认为,在这样的环境下,人更容易放松和释放自己。
凡尘看见她很惊奇:“云锦!怎么会是你,警察明明跟我说……”
孟云笑了笑:“我帮你点了咖啡,你以前说过,一卡文就得喝这个,成了精神鸦片了。”
“不,云锦,”凡尘摇头:“最近心情乱得很,每天晚上都失眠,再喝这个,我可能更是……能给我来瓶酒吗?二窝头那种。”
孟云叫过服务员,真的给他叫来了一瓶白酒,为了陪他,给自己也倒上了半杯:“来吧,凡尘,我敬你。”
凡尘端起来,猛地喝了一口后苦笑起来:“云锦,对不起,这几天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害你,是真的想拉你一起赚钱……你跟我说过,你父母不容易,你想要赚钱,想要孝敬她们。”
孟云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辛辣的白酒浸入喉咙的一刹那,感觉整个人都快要上天了。
“其实我也要跟你说对不起,我不是云锦,和警察说的一样,我是南江新闻网的记者,这次用云锦的身份去山庄,就是为了揭穿他们。”孟云缓缓对他说:“其实我可以瞒着你,用云锦的身份做这次采访,但是……我们应该真诚。”
孟云说完这句话后,凡尘呆愣了好久,然后他抓起酒杯,忽地就把那杯酒一饮而尽:“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孟云看向他:“如果不这样,可能永远都拆穿不了他们,我的同伴在这次行动中受了伤,现在还在医院。”
“如果你们不来,我至少能回本!”凡尘暴躁起来:“三十五万啊!是我父母多少年的积蓄,就这么打水漂了!”
孟云沉默着,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直到他平静下来后,才叹了一口气:“所谓的回本,其实就是把其它受害者拉进来,就像云锦这样的。你知道下面那些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吗?被人凌辱、虐待甚至是毒打。他们就活该吗?”
凡尘恨恨地喝酒,没有回答她的话,孟云自己也喝了一口:“你放心,这事秦队长说过,这个团伙的头子已经被抓住了,他们会尽力追讨款项,弥补你们的损失。”
凡尘这时已经连喝了好几杯,脸早就涨得通红了,他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姐天天骂我,我妈也被气得晕倒了两次,我好后悔,好后悔啊!你要是当时劝住我,不是可以避免了吗?”
孟云知道,他此时的心情就是矛盾纠结的,既是后悔又是埋怨。一方面悔不当初,另一方面有一种进了贼道无法逃脱,一条道走到黑的侥幸感。
孟云拿了一张纸巾递过去:“你写书很有天赋,还得过征文赛的大奖,你是一名很有前途的网文作者,只要振作起来,人生会好起来的。”
“振作?”凡尘苦笑一声,抓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断更太久了,这一本书才被编辑切了。我现在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了。”
他想了想又说:“还有我那个女朋友,现实得要命,本来买了房,我们都在谈婚论嫁了,听说了这件事,她说要跟我分手……”
孟云摇头:“你要总往坏处想,人生就没法过了。想想好的方向,这笔钱有七八成的希望能追回来。至于写书,再开一本就是了,你自己不也说过,人这辈子又不是只写这一本了,切了再开就是,怕什么?还有那女朋友,你觉得这么现实的姑娘,离开了难道不是好事吗?”
凡尘用力摇头:“我们这一行,就是看着光鲜,其实有多少人抑郁和自闭啊!签书哪有这么容易,分成拼不起,保底又难过。这一本写着,都不知道下一本在哪里,太难了!”
孟云叹气,她想到一件事,别人抱怨地诉说时,你不论是安慰还是设身处地的分析都没有。唯一正确的办法是,你也诉苦,而且要比他更苦。这样才能得到认同,拉近关系。
所以孟云马上说起了自己的事:“我们做记者也很惨,有多危险你看到了,我差点死在那里面。就为了每月那点点微薄的收入……”
这番话起了作用,凡尘对她的敌意消除了不少,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了山庄的那些事,孟云从而知道了不少信息。
算是积了不少的稿件素材,一篇完整的人物纪实采访稿没有问题了。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凡尘已经醉熏熏的了,孟云不放心,打了老张的电话让他来接一下。
适当的发泄是件好事,什么情绪压抑在了心里,憋久了人是会生病的。
等他们离开后,孟云看看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林祁然一直没打来电话,是出了什么状况吗?
她不放心,索性回去看看他,去的时候,发现他正蒙头大睡,那本日记就压在床铺下,露出了一点黄色的边来。
孟云皱着眉,坐在旁边写起稿子来,时不时瞥他一眼,等着他醒过来。
大约下午两点,他终于醒了,睁开眼睛看着屋顶几秒后,缓缓将视线移了过来:“你回来了?”
孟云嗯了一声:“你饿吗?食堂都关门了,我叫外卖来吧,你想吃什么?”
林祁然摇头:“我以为睡醒以后,我能想起什么,结果还是只知道早上的事。那人是我大哥?”
“没错,你日记里有写他吗?他以前应该也来找过你。”孟云问了起来。
“找过,很多次。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我骨子里厌恶这个人,说不出来的那种。”林祁然撇开头,不想谈这个话题。
孟云呼了一口气:“你有没有想过,回家去看看呢?听说你妈妈生病了。”
林祁然再度摇头:“在我脑子里,没有妈妈这种概念,我一点点也记不起来了。”
孟云无法理解,按理说,父母对于自己的深刻意义应该比女朋友,甚至比自己更加深重,怎么会不好奇并且完全没概念呢?
“而且我只要想到跟那个男人回去,就觉得厌恶透项。”林祁然看了一眼旁侧的输液管:“我要尽快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