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风走过来的竟然是老狗。
他上身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薄羽绒服,裤管空荡荡的在风里摇摆着。
“你吃了没有?”何小平看了老狗一眼,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喃喃的说:“这风也太大了,风里全是沙子。”
“嗯。”老狗应了一声,像是回答又像是附和。
随后,他没有像一般人一样,挨着何小平,坐在石头靠背椅上,而是身子一矮,直接坐在了靠背椅跟前的地上。
羽绒服上满是黑的、黄的、红的,以及说不清颜色的污垢,这时候天光虽然已经转暗,还是可以隐隐约约辨认出来。
还有那好几处不知道是划痕,还是别的什么尖锐东西弄开的口子,看起来多少有些触目惊心。
不过,老狗向来不在乎这些。他双腿伸的很展,把他没有穿秋裤的腿,露出了一多半。当然了,这么一来,很明显就让人看出他穿的这条裤子与腿长严重不符,短了大半截。
“我本来是想寻你的,可现在,哎,应该是没有必要了……”
何小平摇了摇头,不知道什么好了。
老狗看了他一眼,在怀里一阵摸索,把他的埙掏了出来。
埙也是脏的,看起来像抹了一层过期的黄油。老狗用手在埙上擦了擦,也不管医院的人会不会走过来阻止他,呜呜的吹了起来。
这是一首何小平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
曲调空灵婉转,又带着几分古意。
何小平听了一会儿,心里的惆怅全给勾了出来。
然而,他却没有像听到老狗的说话声那样,眼角泛起泪花。
这曲子自有它的魔力,可以勾的人一腔子的愁绪百转千回,然后,越过山河大海,又神游太虚,最终消散于无形之中。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既超凡脱俗,又充满了人间悲欢。
也许是风声太响,一曲吹完,也不见有人走过来。
何小平不过瘾似的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的呼了出去。
“知道这曲子不?”老狗在埙上擦了擦,揣回了怀里。
何小平摇摇头,还在回味着听曲时的种种。
“这就是《蟾宫》。”
老狗说,腿一缩,双臂放在膝盖上,双手揉搓了起来。
“我第一次听的时候,还没那个谱子。”他的眼神有些迷离。
何小平转头看了看他,没说话。
老狗继续说:“神禾塬东面有个伏牛沟,四岁的时候,我就在伏牛沟的老庙出了家。”
“啊,你还出过家。”何小平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问:“老庙还在不?”难得老狗愿意谈一谈自己的事情,何小平打算好好把握机会。
“不知道,三十三岁那年秋天,我随着人流走出伏牛沟后,就没再回去过,也许早就没了吧。”老狗说,眼里没有任何波澜。
“你应该回去看一看的,二十九年呢,挺长的。”
“是挺长的。”老狗点点头,抱着膝盖不说话了。
路两旁的花木倒向同一个方向,很快又弹了起来。风里确实夹杂着一股土腥味,也容易迷人的眼睛。不过,这一切早就模糊不清了。因为天幕已经彻底拉了下来,路灯却还没亮。
“你有住处没有,冬天咋过呀?”何小平问,再不问就没机会了。
“这些年都过来了,还怕这一回。”老狗似乎笑了笑,幽幽的说:“《蟾宫》我就是在老庙学的,教我的也是个乏味的道士。”
“原来你做的是道士?”何小平感到很意外。老狗刚才说的是老庙,在老庙里出家的不该是和尚吗?
“是,当了将近三十年道士,结果下了山。”老狗说。
这时候远处的路灯先亮了,紧接着,他们身边的两盏路灯也亮了。
老狗看着路灯,忽然笑了。
“我走呀,走呀!”说着话,他站了起来。
“急啥呀,还没聊几句呢。”何小平想留他多待一会儿。
老狗摆了摆手:“这里是医院,就不是给我待的地方。”
说完,他已经迈开了步子。
何小平站起来,想了想问:“老狗,你来就是给我吹《蟾宫》的?”
“这曲子你应该听一听。”
老狗的声音不大,说出来的话一多半都被风吹散了。
何小平没太听清,提高声音问:“你说啥?”
老狗背着身子,挥了挥手,穿过灯影,消失在了夜幕中。
“《蟾宫》、《蟾宫》……”何小平喃喃自语,又坐了回去。
赵老师说父亲当年的事情,是和一首曲子和一个人有关系,难道那首曲子就是老狗今天吹的《蟾宫》?可是,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静静的琢磨了一会儿,夜已经很深了。
何小平感到从头到脚都是冰的,这才站了起来,走向了病房。
也就在这个时候,梁媛的电话打了过来。
“喂,是我。”何小平边走边打电话。
“小何,我,丁铁梅。”电话那头不是梁媛,而是她母亲。
“丁阿姨好,这么晚您还没睡。”何小平马上说。
“睡不着。”顿了顿,丁铁梅幽幽的说:“老了,瞌睡本来就少。”
“那您也应该注意休息啊。”
“这是我的事,你管不了。”
“也是,也是……”何小平有些尴尬。
“那个节目你必须上。”丁铁梅忽然说。
“为什么?”这几乎是何小平的本能反应。
“何仰止不该被人误解,他该得到应有的尊重。”
“这关上节目什么事?丁阿姨,您是不是也知道我爸当年的事?”
“不知道,也没问过。”
“那您?”
“我相信他。”
“您相信他什么?丁阿姨,您就当可怜可怜我,把我爸做的那些事,多少透漏一些吧!”
丁铁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丁,丁阿姨……”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会知道的,但是前提是必须上节目。”
“丁阿姨,您,您能不能把话说透一点,这两者到底有什么关联?丁……”
“嘟嘟……”不等何小平再问,丁铁梅挂断了电话。
为什么大家都希望我上《长安达人》,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何小平越想越头大,感觉自己要爆炸了。
回到39号病房,徐彩芹正在看电视。看样子她恢复的还不错,已经能坐起来了。
“妈,你还吃啥不?”他望着徐彩芹问,顺手给她凉了一杯水。
“你妈不饿,但是我估计她得大便了。”门边的老太太笑着说。
徐彩芹听到这句话,脸色微变,不自觉的翻了个白眼。
“妈,那我给你叫护士。”何小平说。
“还叫啥护士呢,你妈现在身子虽然有些软,但是还是能走动的,你扶着她,把她往洗手间扶嘛!”老太太又说。
何小平看了看徐彩芹,向她伸出了手:“妈,那咱下床,上厕所。”
“不用,把你的脏手拿远!”徐彩芹用力一拨,没好气的说。
“妈……”何小平愣了愣,又把手伸向了她。
“不用,你难道耳朵聋了!”
徐彩芹厉声怒吼,又是一拨,眼泪如滚豆一般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