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平拿她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找来护士扶着她上了厕所。
在何小平眼里,徐彩芹就像一头永永远远没办法驯化的猛兽,无论你对她嘘寒问暖,还是掏心掏肺,都不可能换回一丁点的好。
说句实在的,何小平一开始想要照顾徐彩芹,完全是因为对徐雯的爱,和对徐彩芹的愧疚。然而,时间一长,他开始可怜起这个孤寡老人了。徐彩芹就是性子再烈,再让人难以靠近,她都已经进入了风烛残年。无论是谁遇到这样的老人,都该会同情她吧,更何况是自己曾经深爱的徐雯的母亲呢……
就这么的,又熬了两天,第三天是个星期六。
风停了,叽叽喳喳的有了两声鸟叫。
梁媛和陈有光就是在鸟叫声中,走进的病房。
“哥,你看谁来了!”
陈有光身子一闪,亮出了走在后面的梁媛。
梁媛手捧鲜花,望着何小平就是笑。
两个人不像来探望病人,反倒像是来接机一样。
“你俩怎么来了?”何小平有些惊讶。
陈有光说:“今天是星期天嘛,梁媛终于有时间了。”
顿了顿,他又说:“其实梁媛早就想来了,就是工作太忙。”
“其实不用来,老人有我照顾就行了。”何小平说,接住了陈有光手里拎着的营养品和水果。
“你是你,我们是我们。”梁媛收起笑,走到了徐彩芹跟前。
徐彩芹原本就在侧着身子打点滴,听到何小平几人的说话声,索性把眼睛一闭,把自己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起来。
管你来的是谁呢,反正我一个也不认识,更不想搭理!徐彩芹想。
“徐阿姨,您好呀,我叫梁媛,是小平哥的干妹妹。”梁媛手脚麻利的腾出一块地方,把鲜花靠着墙放在了床头柜上。“您身体好些了吗?”她望着徐彩芹的脊背问。
徐彩芹没有任何反应。梁媛的脸上自然流露出了尴尬的神情。
陈有光马上说:“徐阿姨八成是睡着了,咱们别打扰她了。”
“是啊,说不定就是睡着了。”梁媛笑笑,打算转身走开。
这时候门边床位上的老太太说:“这老姊妹就是这个样子,对人冷的不行,也就是他儿子能受得了他,换成别人,啧啧啧……”
老太太说完直摇头。
徐彩芹听在耳朵里,眼泪又滚了出来。
她咋能是不识好歹的老糊涂呢,她那是,那是给自己留一点念想,咬着牙活下去的念想。就像徐雯爸爸过世时,她给女儿改姓,也像徐雯出事后,她花了五十块钱染头发一样。人活下去凭的是一口气呀。
不管这口气是香的臭的,又或者是爱也好,恨也罢,只要有这口气在,人就能站起来,所有的不幸也都能熬过去。
自从被人骗走了那十六万,徐家在丰登小区,在整条文艺路上,再没有任何脸面可言。徐彩芹还要凭着为徐家维护脸面而活,已经不可能了。她现在心里、脑袋里、胸腔里塞的满满当当的就是恨,恨老天不公,恨命运多舛,但是老天和命运都是虚的,即使把满嘴的老牙恨断,也跟打到棉花包上一样,得不任何反应。
只有这肇事者,一切倒霉的源头何小平是活的,你骂他,他会难过,你打他,他疼,你羞辱他,他会咕噜咕噜的掉眼泪……
恨呀,你怎么就成了支撑我徐彩芹活下去的念想和唯一的动力了?
徐彩芹这眼泪是为自己流的,也是为何小平流的,只不过她背着身子,望着冰冷的墙壁,谁也看不见,谁也不知道。
“那咱们出去说话吧。”何小平提议。
“好,出去说话。”陈有光跟着附和。
梁媛回头看了看徐彩芹微微颤抖的身子,欲言又止,最后叹息了一声,也跟在何小平两人身后,走出了病房。
何小平和徐雯的事情,陈有光已经详详细细的跟她说过了。可以说陈有光的嘴巴有多长,梁媛就对那些事情知道的有多细。
事实上,梁媛走进医院时的心情是格外沉重的,并不是那张笑脸表达的那样。她之所以笑,是不想让何小平本就沉重的心情雪上加霜。
“这医院的花园还挺大的嘛!”
梁媛呼吸着清冷的空气,脸上又有笑容了。
陈有光跟着说:“是啊是啊,真是没想到。”
“医院这地方,再没个花园,那不要憋死人啊。”何小平淡淡的说,坐在了冰凉的石椅子上。斜对面还有一张双人石椅,他望着梁媛做了个邀请的动作:“不嫌冰的话,坐下说话吧。”
“对,咱坐下谝(注:关中方言,闲聊的意思)。”陈有光识趣的坐在了何小平身旁。
梁媛望着他们,却没有坐进对面的石椅里。
“我来不光是来看徐阿姨的,还想和你聊聊上节目的事情。”梁媛收起笑,表情严肃了许多。
何小平马上说:“我已经决定了,我……”
“先不说这些。”梁媛打断了他,盯着他问:“我问你,难道徐阿姨要在医院住一辈子吗?”
“是啊,肯定不可能一辈子都在医院嘛!”陈有光说。
何小平咬着牙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了别处,幽幽的说:“病房里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老人需要人照顾,我暂时肯定顾不上别的了。”
“顾不上就顾不上,反正《长安达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节目,你只要有心,等徐阿姨出了院,一样能上。”
“是吗?”何小平喜出望外。没想到自己这几天的艰难取舍,竟然是一场徒劳。梁媛说的没错,广播节目有时候一播就是好几年,最短的也得半年以上。哎,真是鬼迷了心窍,自己折腾自己!
“可是,苏老师那边我已经说了退话了,他老人家肯定生我气了,哎……”何小平又为自己上不了节目担心起来。
梁媛说:“你放心,我早都替你解释过了。”
“那就好,那就好。”何小平点点头,心里满是感激。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何小平忽然用不大的声音说:“梁媛,你能给我透个底吗,你们为什么这么想让我上这个节目?”
“难道你不想上吗?”梁媛反问了一句。
何小平从身后光秃秃的花木上折下一段枝子,用指甲掐了起来。
“我知道这事肯定跟我们何家有关,而且你们也是为了我好。”
片刻后,他仰起脸说:“但是你们总不能把我当成傻子一样,就这么一直蒙在鼓里吧!”
说完,他把掐剩下的半截花木枝子丢了出去。
梁媛看着那段枝子落在地上,又向前滚了一段距离,眼皮不自觉的跳了几跳。
“哥,不是我们想瞒着你,而是时机真的还不成熟,而且你现在知道了又能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