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保将酒杯推到宫华谦面前,棕色的酒液微微颤动,映照出他一个人的脸。
“好久不见你来了。”
酒保热络的攀谈,宫华谦的心中却一动。
他是故意的吗?想看我听到这句话的反应。毕竟,是那个人带我来的,而我和酒保的关系,也没到聊生活琐事的程度。
第一次来,BIB酒吧风头正劲,如果不是陈一铎,他还未必能进来,可不到两个月,酒吧就变得门可罗雀了。
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件。
为了抹除燃烧的痕迹,酒吧关门休整了一个月。重新开门以后,一时爆满,但来的人全是对事件真相好奇的媒体人。老板开始的想法还很乐观,抱着免费做广告的心态,时间一久,问题凸显。
媒体人坐的时间长,不仅不怎么点酒水,还会找各种理由找酒保和服务生搭话,从他们嘴里撬不出更多话,就开始向客人搭讪,有些客人感觉很新奇,还会听他们说几句,但时间久了,难免觉得烦。毕竟后半夜来酒吧的人,很多是为了排遣寂寞,自然不希望自己的照片出现在网络上,就算只是为了逃避工作或生活上的紧张空气,也对媒体人穷追不舍的询问感觉疲惫。
人越来越少,以前每到周五晚上的节目也消失了,整个大厅空荡荡的,靠近后厨的几张桌子,头上的灯也是暗淡的,服务生的人数也只有最盛时的一半,处处透着一种萧条,就连酒吧旁边卖面具的店也关门了。
这反而成全了宫华谦,他本来就讨厌八卦媒体的镜头,当然,他也不畏惧镜头,更是上镜。
“给我一杯莫吉托。”
申小蕊坐在他身边,穿着一身红色运动服。
“你为什么穿运动服?”
“我晚上跑步的时候路过这里。”
服务生把酒杯推到申小蕊面前,申小蕊刚想喝,就听见宫华谦说:“刚运动完喝烈酒不好,增加心脏负担。不过你真的路过这里吗?”
“有什么不行?”
“酒吧街道路偏窄,时不时有喝醉的人倒在路边,近半年还被曝出曾有地下室囚禁女性的案件。对于想靠夜跑锻炼的女性来说,这绝不是一个好路线。”
宫华谦浅笑一下,“不过你不用担心,毕竟揭露案件真相的也是你。”
“我是真的来夜跑,也是为了找你。如果你今天不来,我明天还会来。”
“为什么一定要见我,你明明有我的微信。”
“我有事情要当面问你,关于你父亲宫汤。”
听到宫汤这个名字,宫华谦简直露出了略带讥讽的微笑。
“我对他的事不了解,没什么能够帮你的。”
“媒体上经常说,副议长就算工作再忙,也会陪他儿子吃早餐。”
“你漏了几个字,是陪他喜欢同性的儿子吃饭。有这则报道是因为他当时需要LGBT群体的选票。我差不多是被赶出家门的人,关于他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宫华谦起身,打算走了。
“关于你妹妹宫华楠的事,可以讲给我听吗?”
宫华谦停住脚步,他没想到,除了自己,还有人记得妹妹的事。最近就连他自己都开始淡忘了,上次看妹妹的照片,他忽然对妹妹的五官感到陌生,她的眼睛比记忆中的小,个子也比记忆中的高。
因为太多年没见了,关于她的一切都在记忆中重构。他立刻将照片藏起来,甚至将照片又复制了好几张,专门在银行租了保险箱来放。
他真的很怕,时间会将他记忆里的妹妹完全替换。
他本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后一个记得妹妹的人,听到他人提起妹妹,他心悸,感觉他一直假装在意妹妹的小心思被人戳穿了。
等到他终于从记忆里抽离出来,他已经彻底走出酒吧街,到了一座小桥上,白天这里是通往最近一处地铁站的必经之路,地铁已经关了。枯黄的落叶在地上,不需要任何外力就能风干碎裂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十分凄凉,只有跟在他身后的申小蕊,仍旧散发着无尽的生命力。
妹妹如果能顺利长大,也会是这样阳光的女孩。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妹妹的事?”
“我确实不该知道,毕竟她在9岁的时候,就被送进精神病院治疗了,我在治疗期间认识了她,只知道她叫云雀。警方在调查螃蟹杀人案时,发现了你妹妹存在的痕迹。”
“云雀啊……”宫华谦的表情明显有了动容。
“母亲说她的声音很好听,是只小云雀,她也确实如此,总是在我面前叽叽喳喳地唱歌,就算跟她说‘好吵’,她也唱个不停。”
“你很喜欢她吧。”
“当然,她是我的小天使。”宫华谦忽然话音一转,“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的妹妹早就死了。”
“你就不觉得她的死有蹊跷吗?她还那么小,本应该拥有璀璨的人生,但一切都戛然而止,她还采用那么极端的自杀方式。”
他没见过妹妹的尸体,只知道埋葬妹妹的地方。那一天他没有哭泣,只是木然坐在座位上,感觉包括时间在内,一切都停止了,从那以后,这感觉又出现过几次,每次都让他更加不愿与人交往了。
宫华谦不说话,眼睛望向河面,申小蕊却说继续说道:“你看了警方关于精神病院过度治疗的回复没有一点感觉吗?你就没有那么一刻仔细想过,妹妹是被逼上绝路的,她本想活下去,但是却被那些人毁掉了希望,而这些都是在你父亲的授意之下完成的。”
“我也是想过要调查的!”
宫华谦忽然放大了声音,他呼吸了两次,才能够顺利说出来。
“妹妹被送到精神病院时才9岁,当时的我也只有12岁,只能看着他们把妹妹拉走。妹妹说相信我,我知道她在向我求助,但当时的我……”
宫华谦去抓自己的头发,他平日里那种洒脱不见了,表情里是单纯的痛苦。
“你认为恐惧是什么?”他忽然抓住申小蕊的胳膊,忽然问她这句话,申小蕊愣了愣,虽然说每个人对恐惧的定义都不同。但是她所见的恐惧,多来自可怕的欲望,想控制对方,却不考虑对方的感受,从未把对方当成和自己一样的人。
当她看清自己真正恐惧的是什么,也获得了敢于对抗的力量。
“无论你恐惧什么,只是躲起来,不会发生改变,面对当然会很痛苦,但我们面对,总有战胜的可能,就算逃避,它也总有一天会再次出现在你面前。”
“你活得真积极。”
宫华谦的言语里简直透出讽刺,“但你还没有真的绝望过,对于我们来说,危险来自唯一能依赖的父亲,将权术玩弄于手的父亲。”
绝对不能反抗,反抗就会被抹杀掉,从小被教导的血缘关系、家族荣耀,只能约束他们,父亲不用遵守,父亲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事都可以。
“现在你已经逃脱出来了!你还有机会,制止你的父亲。如果有你父亲犯罪的直接证据,就算是国会也不能置之不理!”
“你到底有多天真啊!”
“我必须阻止!螃蟹杀人魔极有可能是云雀的挚友,她用杀人行为来表达她的愤怒。你妹妹没从你们身上得来的爱与温暖,全从她身上得到了。她用全身心爱着你妹妹,认为和你妹妹是一体的,没有你妹妹就无法存活。现在的她认为自己已经死去,活得一分一秒都很煎熬。”
“怎么可能……”
宫华谦自惭形秽,在那么艰难的情况下,妹妹还获得了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