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小蕊的眼神忽然充满了怜悯,这让吕季感觉很不舒服。
“对不起,我为我的错误跟你道歉。凶手是布谷,但她不是在用自己的身体犯罪。”
吕季不明白,他露出略带迷茫的表情,随后问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你说过你父亲曾经用榔头来敲你的头对吧。”
“是。”
“琼姐姐自残的时候,误伤了你。”
“对。”
吕季越来越不明白她说话的意思了。
“医生仔细检查了你的头,没发现你头上有伤口。”
“是不是他看漏了,我的伤口在这个地方。”吕季指向左边的后脑,但他手指触到的时候,只感到光洁,没有一点疤痕留下的粗糙触感,或者和旁边皮肤不同的细微差别。
之前他也摸过自己头上的伤口,虽然不是最近,但他明明摸到过……
是多久以前,半年前吗?
不不!那是青环头上的伤口,被姨母打的,临近额头,越到额头越明显,不得不用头发遮住。
那是两年以前吗?
不不!那是被家暴的女委托人头上的伤口,而且他没有摸到,他只是拿了一块毛巾帮她捂住,血顺着白毛巾渗了过来,他的手感到温热,血顺着他的指缝流过去……
然后呢?
他不记得血流过指缝以后的事,也不记得头上伤口的事,一切的一切……
人只是选择记住自己想记住的东西罢了!
申小蕊伸出手,靠近他的头发,却被他一下子打开了。
他有一种感觉,如果让申小蕊这么做,他一定会后悔,虽然他不知道,如此惧怕的真正原因。
申小蕊的手就停留在半空中,她的眼睛里充盈着眼泪,马上要夺眶而出。
吕季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如此难过,他的手放松了,任凭她拨开他的头发,她没有动,吕季感觉更加紧张了,立刻说道:“我受伤的时候年纪很小,伤口长好也很正常!”
申小蕊坐回了位置,双眼与他对视,问他:“吕季,你记得你有一个弟弟吗?”
吕季的表情扭曲了,高声说道:“你在说什么奇怪的话!”
申小蕊翻开资料夹,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两个小男孩,一个拿着足球,一个手放在嘴边,都笑得开心极了,看起来非常幸福。
吕季惊呆了,里面那个穿着蓝色T恤的孩子毫无疑问是自己,但为什么会有两个穿着同样T恤的孩子,在他的记忆里有这样一件衣服,但他从不记得有这样一张照片。
“这是PS照片?今天这里有整蛊节目?这也太过分了!”
他想起方杰给自己看的照片,当时的他也一口咬定,那是PS或者AI换脸,因为必须要是这样才行!
申小蕊却不允许他再麻痹自己。
“这是你和弟弟吕程。从你家老宅的院子里,我们找到了你弟弟的尸体……十五年前,你父亲报案,说你弟弟吕程失踪了,其实是他对吕程实行暴力时,失手打死了他,你因为无法接受,就把那些事当成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在两个人身上都很难承受痛苦,何况是加在一个人身上。
“你一个人的身体却承载了两个人的痛苦记忆,但你从没有想把他赶出去过,因为那是弟弟唯一留给你的东西。你只是不断地磨练自己,终于你获得了超出一般人忍耐程度的大脑。任何恐怖、悲伤、痛苦的回忆,你的大脑都能承受。这样的你,成为了布谷的容器。”
“等等!”吕季打断她的话,他完全不理解,完全不明白,人怎么能那么轻易成为容器,但是那些梦境,那种不安,随着申小蕊的话再次回来了……
“你先别着急,我们一起想办法。”
“离我远一点!”
吕季大力推开她的手,本来锁着的休息室门一下开了。申小蕊进入房间时,反锁住了门,她不希望两人的话被别人听到,因为她也不知道该拿吕季怎么办。
吕季看着打开的门愣住了,记忆的闸门一下子打开了,在方杰用绳子绑住他时,他情急之下挣脱绳子,自动解开绳子的是他身体里潜伏的能力……
贾奕死前,也曾拼命逃窜,他在废弃的工厂里,捂住正在流血的头,拖着受伤的一条腿,拼命奔跑。
当时吕季心里想着:“不要再弄坏你的身体了,你的一半比另一半看上去糟糕。”
不不不!不是!是吕季大脑里的布谷,操纵着吕季的身体,追在贾奕身后。
贾奕跑到上一层,他插上大门,发现这是一个必须经由大门通过的楼层,他终于安心了,四面无窗,一片漆黑,他坐在角落里,愣愣看着大门。
他嚣张了半辈子,妻子女儿父母老板,只要是他看得不爽的,都要打一通,精神病院的病人医生他也照打不误。打了病人还没事,但是他打了医生以后,立刻被赶出了病院。他当时没害怕,毕竟他看到了那么多惊骇的场面,他们应该讨好他,乖乖拿出钱来才对,但是他们却不理他,他四处找工作碰壁,就算去报警,也被当成是在找茬,从此他便看谁都很可疑,因为寻衅滋事,被关进去两次。他这才明白,自己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那些人会杀了我吗?我在喝酒的时候说了他们的事。
“咣咣咣!”
有人敲门,他双手捂住嘴,丝毫不敢动。手上湿湿的,原来是眼泪。
他以为自己不会害怕,妻子说过“像你这样的人干脆去死”,他想死就死了,但是现在,他忽然想去看看妻子有多老,女儿有多高。女儿已经二十多了,说不定已经结婚了。他没想过以老丈人的身份将女儿交到另一个人手上,但是现在他忽然很不甘心,为自己一团糟的人生感到不甘心,为以后不能再见到妻女感到不甘心。
外面终于不响了,他的心放下了。太好了!他活过来了!从今往后,他会对妻女好一点,就算她们惹恼他,他也不会再随便动手……
还没等他思绪结束,门栓就自动移动了。
他从未安全,对方只是给他一个机会,和回忆告别而已。
他的身体漂浮到空中,却毫无轻盈之感,四肢都很沉,他望向那张俊秀且陌生的脸,却透过他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脸,一个女孩的脸,一个逐渐发育的女孩的脸。
她的胸部在慢慢隆起,很多次实验结束的夜晚,在送她回去的途中,他和苏行都对她上下其手。只要没弄到最后一步就没事,医生不会发现,护士也不介意,最重要是她自己也是精神恍惚的样子,没在过程中防抗。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听别人叫做,云雀?布谷?叫什么无所谓!她不是早就死了吗?死了还要害……
他的思想终于中断了,因为他的头已经一分两半,一切都一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