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晌午的六扇门,天高气爽,凉风习习。
君歌将白水的小盏放在苏辰面前,而后在石桌旁也坐了下来。
她瞧着双眼红肿的于宜,递给她一方帕子。
于宜摇了摇头,谢过了她的好意,抬手用手指粗略的抹了一把泪。
“本是家丑,不当外扬。”她平复了心绪,艰难开口,“妾身自嫁给左杰至今,本本分分,从未做出出格之事。”
“但无奈。”她颤颤巍巍道,“与左杰交好的,同为刑部捕头的程文清,以及汪明两人,却都极力劝说我同左杰合离,妾身不允,他们……他们便常常因此大打出手。”
此话一出,全院鸦雀无声。
君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满面迷茫的看着苏辰。
竟然还有这种内情?
她转过头看着屋檐上露着个脑袋,抱着个半块西瓜,满面期待小眼神的更杨,着实惊了。
十足狗血。
苏辰虽然面不改色,但好像也艰难的消化了很长时间,才蹙眉问:“原因?”
他从不相信有没来由的感情。
更不相信这种没来由的感情,会同时发生在三个人身上,使得兄弟反目成仇。
这招要是管用,当年阉党想方设法要离间青龙卫的时候,袁一也不至于愁白了头。
面前的女人潸然泪下,哽咽难以言语:“因为……因为……”
见状,君歌便起身又倒了盏茶,推到她的面前:“慢慢说。”
人还没坐下,就感受到了苏辰投来的目光。
她眉头一皱,不知道这眼神又是什么意思。
苏辰没说话,自袖口里拿出几颗梨膏糖,一股脑放在了石桌上。
这一连串的动作下来,于宜光顾着看了,完全忘了继续哭。
“因为什么,于夫人还没说完呢。”苏辰拨开手中梨膏糖的糖纸,冷冷睨着她的双眼。
能够被打断的哭泣,往往是一场有备而来的演出。
苏辰从一开始,就在习惯性的观察着于宜的每一个动作细节。
她此时抬着自己的右手,拇指按压着面颊,目光时不时的往左侧瞟过去:“因为程文清一直想让我同他在一起,而汪明亦然。”
这话,说的很快,完美的符合人在说谎时会流露出的,一切肢体特征。
人的嘴巴是会说谎的,但是身体不会。
一旦开口说谎,口中的语言便会和肢体语言产生矛盾的信号。
有的人收放自如,能不被人察觉,但绝大多数人做不到。
苏辰掌着那盏白水润了润嗓子,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对人心的洞察,远超于宜能够想想的最高点。
他有着如履薄冰,稍不小心便会万劫不复的过去,以至于现在于宜那前后矛盾的模样,就像是小儿科一样显得幼稚。
她并不知道苏辰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大拇指按压面颊,目光游离闪躲,在涉及核心问题的时候语速加快,语调降低……把这些细节特征全部组合在一起,是话里有诈的最典型特征。
苏辰也不急,他将手里的糖搓开放进了口中,半晌吐了两个字:“继续。”
那没什么表情的面颊,让于宜有一点点心慌。
难不成他察觉了什么?
这么想着,她望过去,那有些慌张的眼眸一下就对上了苏辰深沉的目光。
世上最强是知己知彼。
世上最险便是看不透。
恰好,苏辰是后者。
于宜有点慌,她调整了一下状态,干脆换了个说辞。
“……其实是程文清单方面的追求妾身,妾身不同意,他便想要强行……”说到这里,她满面哀愁的,将自己左手袖口掀起。
小臂正中,一道清晰的牙印发散着紫黑色,让在坐的三人都皱紧了眉头。
于宜说的格外恳切:“他欲强行对我不轨,但我不从,就留下了这个咬痕……”
她避开了苏辰,说话的时候渴求的望着君歌,企图以女性弱势的一面,博取同为女性的君歌的同情。
只是她没想到,君歌打小都是被当成假小子养大的。
她看着于宜手腕上那黑紫色,明显有点时间的咬痕,出她意料的反问:“就这,你家左捕头也能忍?”
于宜一滞,磕磕巴巴的说:“他们是兄弟啊。”
君歌更惊讶:“是兄弟,打起来才更顺手啊,更畅快更好和解啊!”她“嘶”一声,“你这憋肚子里,到时候误会更大。”
院子里鸦雀无声。
苏辰肩头微颤,面色如常。
他端着茶盏的手一直在抖,将水凑在唇边喝了一大口:“继续。”
秋风里夹着九月特有的草香,苏辰艰难憋着“不愧是你”的笑意,抬了抬手,示意于宜继续往下说。
一连两次没能顺利的博得同情之后,于宜的面色就更加难看了。
她双目透着怅然,望着苏辰,仿佛在说:所言句句属实。
但苏辰从来不相信片面的语言。
于宜的样貌绝对算不上倾国倾城,也并非是第一眼美女。
几年之前,左杰的夫人,于家的小姐于宜,苏辰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当时左杰为了迎娶于宜,退出青龙卫。
大婚之时,苏辰再三思量,还是乔装成商人,借着兜售货品的由头,真心实意的登门祝贺过他。
对于刀尖舔血的青龙卫而言,有了家庭,就等于从此过上平静安稳的生活,从那些阳光背面的阴影里脱身,不再介入那些权力争夺的是是非非。
苏辰记得那日,在左家堂室里,这个世家出身的姑娘举手投足之间尽显稳重大气。
但若说仅凭这良好的教养,就能掀起这般大浪,甚至搅的三个情同手足,出生入死的异性兄弟反目成仇……
苏辰秉持着极大的怀疑的态度。
论气质才学与谈吐,优秀的姑娘京城不缺。
论外貌身材与五官,她还不如君歌耐看。
想到这里,苏辰怔了一下,婆娑着茶盏的手指猛然停住了。
他望向君歌,半晌,又肯定了一番自己的想法。
虽然凶了点、汉子气了点,大大咧咧拿捏他拿捏的猛了点,人很逗比、忽悠起来很麻烦,也称不上肤如凝脂,更别提什么小家碧玉……
就这种缺点一箩筐的家伙,在大家闺秀的面前,竟然更胜一筹。
这……
他心头猛然漏了一拍。
有点吓人。
“这本该是家丑。”
迟疑了许久,于宜才终于平稳了心情,重新开口:“说起这些,妾身深感惭愧。”
秋风吹拂,于宜扯着袖口蘸了蘸面颊上的眼泪。
她端正了一下坐姿,哀叹道:“妾身所说句句属实,我的贴身丫鬟杏儿可以为我作证。”
苏辰睨着她的面颊,指了指她手臂上的疤痕:“先说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