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事切入,以小见大,是审讯中使被询问人放松警惕常用的方法。
说的越多,话里的线索越多。
如果夹杂着谎言,那么无法自圆其说的部分就会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只需要抓住逻辑上交叉的那个点,便能全部推翻。
于宜不懂审讯,但作为刑部捕头的妻子,显然具有一定反侦察的能力。
她故意略过了事情发生的起因,从呈现的结果开始讲述。
“程文清毕竟是个男人,我当时实在没有法子了,拼命反抗。杏儿听到声音赶来后,从背后给了他一击。就趁着他恍惚的间隙,我们两个人赶忙将他捆了起来。”
“可他当时并没有完全昏过去,他为了脱身,张口就把我的手臂咬了。”于宜抿嘴,垂着眉头,“昨夜他们三人聚在酒楼,便是为了我这件事讨个说法。可没想到最终会闹成这样……”
此时的于宜神情暗淡了不少,透着失落、彷徨,以及恐惧。
君歌权衡着她说的话,也和苏辰一样,觉得里面的逻辑并不通畅,似乎有什么地方被拧成了一个结。
她看着于宜问:“……程文清对你欲行不轨,所以你相公左杰咽不下这口气……那汪明呢?”
她的目光落在于宜攥成拳头,捏紧了裙摆的手上。
这些年参与的案子很多,像这样紧张的陈述人并不多见。
大多数陈述人都是急于将自己摘干净,甚至不需要怎么问,会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把所有的事情当头浇在问询者的头顶上。
像她这样被人引导着回答的,绝大多数都是嫌疑人。
但于宜不懂。
她微微抿嘴,想了很久才沉声道:“其实汪明也有表达过,希望我能跟他走的意愿。”
话落,于宜抬眼,看着面前的君歌和苏辰,心里咯噔一声。
这两个人,面颊上什么都没有。
不惊讶,不奇怪,甚至连一点诧异的表情都没有,就像是听了个司空寻常又索然无味的故事一样。
于宜手攥的更紧了,她有些着急,张口想要再说点什么。
“于夫人这两日不要回左府了。”苏辰先她一步开了口。
他一手支着下颚,目光落在桌上的茶盏里,睨着水面上倒影的云朵,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
他越是淡然,于宜越是显得慌乱:“您听我说。”
苏辰却没给她继续的机会,他将茶盏端起,凑在唇边抿了一口:“先回娘家去,本座会安排好人同你父母说清事态,案件不明朗之前,有劳夫人在娘家小住,哪也不要去。”
哪也不要去,这五个字,他说的很重。
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让于宜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堵了回去。
苏辰手里没停,仍旧轻轻点着桌面,眸色极寒,唇角微扬:“明日巳时一刻,六扇门会去左府勘验,于夫人那时让你的贴身丫头到场即可,你自己好好休息休息吧。”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想必你心里也很难受。”他边说,眼角的余光边注视着于宜的一举一动。
她看起来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惊魂未定的,敛起所有的锋芒,犹豫着、迷茫着。
装的挺好。
苏辰轻笑。
眼见苏辰已经下了逐客令,于宜有些急切:“大人,我何时能见到我相公?”
她手捏着胸口衣襟,神情忐忑。
这话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也想见一见程捕头和汪捕头……”她抿嘴,“我想问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闹成这个样子。”
苏辰淡笑,摇了摇头:“无可奉告。”
于宜一滞。
“你是刑部左捕头的夫人,办案流程应该是什么样子,你起码比普通妇人要清楚个几分。”苏辰眯眼,“没结案之前什么消息都不会透露,这是规则。”
六扇门院子里,这诡异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于宜有些心惊。
六扇门那位年轻有为的门主,竟然是这样魄力十足的人么?
她双唇抿成一线,起身福了福,小声道:“妾身知道了。”
说完,那张欲言又止的面颊,几度哽咽的看向苏辰。这样反反复复的试探了几次,才终于放弃,转身离开。
至此,苏辰才捏着手里茶盏的盖子,当啷一声扔回了已经见底的小盏中。
“盯紧了。”苏辰道。
屋檐上一道黑影闪过,消失在视野里。
“君大人以为如何?”他问。
君歌撇嘴摇头:“这青龙卫出来的人,不行啊!”她笑起,“一个带刀捕头,竟然连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家都打不过。”
“刑部捕头的身法武艺,不说万里挑一,起码也是百里挑一。再加程文清在刑部多年,是真正在一线练就出来的身手。”苏辰道,“再加之男女本就在身体素质上有差距,若他真的欲行不轨,不管会不会得手,也都很难会栽在两个姑娘手里。”
“太扯。”君歌摇头,“我可是亲眼见识过,刑部捕头以一当十是什么场面。”
这其实是于宜最大的漏洞。
看似合理,实则存在极大概率的不合理,很难自圆其说。
“如果……”苏辰沉思了片刻,假设性的开口,“如果真实的情况是反过来呢?”
“啊?”君歌愣了一下,才想明白这个反过来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对程文清欲行不轨的人,是于宜?”
苏辰点头:“如果于宜的目的,是想让程文清成为自己的人呢?”
君歌看着他的目光越发的微妙:“……那她玩的还是有点刺激哦。”
眼前,苏辰却不以为然,他一下一下瞧着面前的茶盏,淡然道:“因为她满嘴谎言,不得不考虑各种可能性。”
说到这,他顿了顿,看着君歌的神情复杂了许多。
“君歌,这个案子牵扯青龙卫,你确定要继续跟着我深入往下调查么?”苏辰眯眼,“这案子后面可能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说:“如果又有你爹做过的假证据,你想好怎么办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