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公的那声,有些尖锐的“五皇子弑父”。
只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就已经传遍了宫里的每个角落。
随即李离他们所在的殿外,就有大批的禁军、锦衣卫都围了上来。殿外乱作一团。
刀剑的声音,比三皇子那日更让人胆寒。
东宫的守卫、萧府的势力,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大殿外。
此刻的五皇子势力,都已明白,今日若是不能在李离他们走出大殿之前,就争出个输赢,那他们将面对的,就是新皇登基后,对前太子人手的清缴。
所以和殿内的顺理成章比起来,殿外的厮杀才是真正的角力。
李离站在窗边,透过那一点点的缝隙,看着外面的搏杀,空气里都带着星星点点的红色。
这么多年为了积攒身后的势力,他除了隐忍别无他法,今日又有很多人为了他而死,也会为了五皇子而死,更多的是为了他们自己能活。
不管踏上的是哪一艘船,大多数的人都是想要用这一次的豪赌,为自己赢得最大的利益。
人大多都是这样,不安于平淡的生活,总想富贵一点,再富贵一点,最好是走在京都的大街小巷,人人都能认得,他是哪位爷。
这样的想法也无伤大雅,但是不至于让他们这样的为了此,而丢了性命。
起码在李离看来,是很不值得的。
活着才能去想自己会拥有怎样的生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从离开京都,到今日站在这皇权的大殿里,身后李睿的尸首,慌张的五皇子,还有宗人府的三皇子,暴毙的六皇子……
都是从一开始,就是想要李离死。
他做的一切,最开始的初心也不过是活命,但是想要在这个皇家活命,还是被皇帝忌惮和猜忌之后,想要活命,李离就必须比他们所有人都狠,所有人都还要意志坚定。
“萧家人不会放过你的,母妃和太后也不会放过你的。”
五皇子已经需要人搀扶着,才不至于跌坐在地上,还在李离的耳边吟唱着,属于失败者的悼词。
李离微微侧身,笑了笑,“今日之后,李家的天下再无萧家,至于萧娘娘……”
停顿了片刻。
李离目光阴冷的,直接射向五皇子的灵魂,“至于萧娘娘,其实都无需十一叔亲自动手,这些年被她打压的后宫众人,还有被她在你父皇耳边,吹得枕边风而失势的臣子。
五皇子觉着,如今你这棵树倒了,他们还会对你娘客气吗?墙倒众人推,她们不在这个时候,再踩上你娘两脚,就已经算作是客气和大度了。”
“五皇子也是见过先万皇后的,除了你娘可还曾,在其他的娘娘嘴里,听到她的一个不是。难道只是因为先皇后出身万府,众人连着她死了,都还怕她?”
李离对和他无仇无怨的人,始终都是带着一分善心的,虽从不表露自己的喜好,但是他的内心是很佩服先皇后那样的人。
就如殿外的万望川一样。
万府走出来的这些人,心性都是极为纯良的,他们不是不懂人情冷暖,他们比任何人都懂。
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们知世故而不世故。
任谁都知道,万望川一旦今日,帮李离从这条血路里冲出去,那天下的荣华富贵,任他怎么选,李离都不会拒绝。
但谁也不会想到,万望川却在事成之前,分割利益之前,就已经朝着李离辞了官。
什么都不要的人,才是什么都有。
万望川不贪念权力,就算他要去做个农夫,李离自然也是会让人,护得他们一家老小的性命。
金银钱财,对李离来说,从来就都是身外之物。
这一生,欠下万望川和扶桑的,大抵是还不清了。
当然宫里的阵仗闹得这么大,宫外也不可能不知道。
文武百官,听到五皇子弑父的风声,大多立刻穿好了朝服,准备好了丧服,乘着马车往宫门口去。
当然也有想要外逃的人,还有想要从京都城外,前来支援五皇子的。
等他们到了京都城的各个城门口,看到庆国公府的士兵。
还是任谁都没有想到,正直不阿的老庆国公,会真的参与到夺嫡之中去,一些自身实力不够的,光是看着挂出来的军旗,就已经吓得赶紧退后。
当然也有不怕死的,誓死要保护五皇子的,这就免不了一番厮杀。
比起,城里城外,宫里宫外热火朝天的厮杀。
萧尚书的府里,倒是比以往更为寂静了一些,这样的寂静带着很浓的死亡气息,也带着一个大家族,就此要走向衰落的腐朽之气。
萧殊和孟应钟两人,分别坐在一盘棋的两方。
萧殊食指捻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八哥儿,你说我们这一生,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活出自己。”
这是萧殊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人为何而活,又该如何活?
孟应钟踏进萧府的那一刻。
萧殊已经感知到了,夺嫡的这场戏,大概今日就要唱完了。
当孟应钟像是漫不经心地说出,他从万府来,万望川刚刚刚匆忙进宫,说是皇上龙体欠安的话。
萧殊就更加确定,棋局别人已经安排好,只等五皇子入瓮。
再看到萧家人,匆匆给五皇子去送信。
萧殊很想拦一下,但是他依旧没起身,这次若是阿爹知道,他这个逆子,知道是个圈套,还没有说出来。
可能阿爹就要亲自去刑部,借出那铡刀,然后亲手砍了他的头。
萧殊细致地想想,为何自己不去同萧慎讲讲,大概是他也知道,其实讲了也没多大的用。
如果皇上只是染了一般的病,又怎会这么紧急地召回禁军的万望川,而不是去传太医,或者是找民间的大夫也成。
萧家的人,不敢在这样的事上赌,万一是真的,皇上命将不久矣,再被其他的皇子捷足先登,守在皇上身边送终的皇子,不是五皇子的话。
历朝历代,先帝驾崩前,临时修改遗照的大有先例。
所以,按照萧家人的行事风格,到了这么紧急的关头,自然是不可能让别人抢了先机。
但是萧殊更明白,依着离王府和万府的关系,五皇子多半踏入大殿,就有一场鸿门宴等着他了。
就和眼前的孟应钟一样,当他踏入萧府,说出那样的话,就已经有萧府的府兵,围在了这间茶室的四周。
就算孟应钟长了翅膀,除非五皇子无事,不然他是不可能再活着走出去。
萧殊想劝,但是真的劝不住,面对皇权这么大的诱惑力,五皇子不会放弃,姑姑不会放弃,就连阿爹也都被蒙了心神。
这么多年,竟然为了助五皇子继位,连着朝中的武将,都没敢近身打过招呼。
揣度了圣上之意,却也没有想到还会遇到,比皇帝心思更严谨的离王。
一切都是造化弄人,一切都是圣上种下的因,才会开会如今的果。
萧殊是理解李离的,那样的王爷,过着非人的生活,换做是萧殊,他肯定也会对圣上充满恨意。
但是,萧殊此刻更是有些对孟应钟的不忍。
孟应钟作为引五皇子上钩,最重要的人物,其实整场斗争中,他从未参与过,甚至事前都不知道这些事。
也许是同类惜同类,萧殊所说的话,所做的事,面前比自己小几岁的少年,在那么小的时候,都已然能明白。
到如今,萧殊还记得,第一次见孟应钟的场景,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全是对知识的渴望。
如果孟应钟一直读书,肯定他日之成就,不会逊色于如今所有的大学士。
只是,再也没了如果。
离王事成,萧殊可能还能活命,但是孟应钟的命,萧家定然是不会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