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离开后,李离又回坐在书案前,继续提笔练着字。
即使此时书房里,除他之外空无一人,他依旧无法静下心来。
但细看,即使没有完全静心,写下的字也比之前更富张力。
抬眼看向书桌一角的那本被油纸包裹的书卷,李离再一次的陷入了沉思。
心中看与不看的念头,反复撕扯着。
可这东西既然是小九儿让云舟带回来的,那她应该是希望自己看上一眼的。
李离索性放下笔,撕开了油纸。
翻开第一页,他心中就已大骇。
继续朝后看着,心中的愤怒早已盖住了最初的震惊。
李离的那双眼透出杀人的寒气。
梅山县所辖的一个乡镇,鱼鳞册上的田亩变化竟然在短短二十年间,就足足少了四成。
若是把数目拆开来看,每年只和上年比较,土地的数字变化并无太大差异,可汇总二十年,再来对比,这流失土地的速度竟已达到惊人的程度。
土地是国之根本,民之根本!
故而朝廷早就有令,让各州各县每年都要上报各自辖区的土地具体数目,每三年更是各府各州要向朝廷上交各自所核实后的鱼鳞册。
这样以备朝廷对举国上下做出资源和整合和分配。
可近年来,祖辈们辛苦打下的基业,制定好的政策,都被后人所怠慢。
有问题的何止是这梅山县,看似一片繁荣的帝国,早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朝廷每年拨数万两银子用于蜀州的剿匪,洪涝。
派下来的钦差年年回京邀功领赏。
而如今这梅山县的土地竟然还敢以山匪作乱为由,洪涝冲刷的名头,让土地逐年大量递减。
李离心中大哀!
李家那些在皇陵安眠数年的列祖列宗,如果知道他们的子孙竟是如此荒废他们打下的江山。
又该是何其悲哀?
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天色已然暗淡,婢子早就前来催过几次用餐。
看着窗外水池里,映照着一轮初升的圆月,李离的心却格外孤寂。
天下是李家的天下,天下亦是天下人的天下。
他不明白,难道真的就没有人能够改变些什么吗?
他更不明白,七岁的扶桑是如何发现这些问题的?
“云舟,本王现在还应该再继续装疯卖傻吗?”
回应他的却是一室寂静。
李离愣了片刻才想起,云舟被他派去了沈府。
自我戏虐的苍白一笑。
他又拿起笔,写下几个人名,然后放入信封中,盖上火漆印章,藏入自己的衣袖中,才从书案前站起,朝着膳厅走去。
到膳厅的连廊旁,几株开得正艳的朱槿,正正不起眼的角落迎风摇曳。
李离又想起了那个小小的人影。
从前他并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什么天赋异禀的人,更不相信会有什么神灵。
而如今孟家的九姑娘,却让他觉得,也许这世上真有人是神灵转世。
不然没有任何办法解释,小小年纪的她,不仅懂医而且精通医术,连他这样病入膏肓的顽疾,连御医和神医都谈之色变,而她竟真用一方猛药让他有所缓解。
而那卷鱼鳞册,更是小小年纪的她不该看懂的,更不该看懂其中的奥义。
所以,小九儿你究竟是何方神明转世?
又会带给他什么样的惊喜?
李离好像从来没有怀疑过,扶桑的目的。
此时正在梅山县陪着一家人用晚餐的扶桑,并不知道李离在想些什么。
她有更紧急的事需要处理。
“老四啊,这当初姨母来梅山县的时候,你母亲就有意把玄月指给章才,之前见玄月年纪还小,姨母一直就忍着没提,如今她已经过了十四,是该把亲事议一议了,不然这老是有人上门给玄月说媒,也不是个事儿。”
在家中当了很久隐形人的杜姨婆,今日晚餐时,竟主动出现在了一家人用餐的饭桌上,然后开口便说了这番话。
扶桑内心一阵鄙夷。
先不姑且不论章才是个什么样品性的人。
在孟家四房穷困潦倒的时候,杜姨婆早就生出别的心思。
如今这因为沾了孟玄英的光,来孟家说媒的,提亲的,也有很多是冲着孟玄月的。
不说来的人都是高门大户,但也至少是个读书人。
这来提亲的人,大多也是看着孟玄英的前途,而并非看中孟玄月自身的品行。
所以扶桑也没有觉得那些是可选之人。
可是这却让杜姨婆那颗不安分的心,又开始作祟了。
嫌贫爱富,大概就是杜姨婆的本性吧。
孟玄月用手拉扯了一下宋夫人的衣袖,轻声唤了一声:“阿娘!”
她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
宋夫人朝着杜姨婆道:“姨母,我和我们家老爷早就商量过几个孩子的婚事,我们俩都觉得要等孩子大些再议亲。”
孟冬朝宋夫人投去有些不解的眼神,刚想要说些什么,就被宋夫人在桌子下踢了一脚。
只见宋夫人又笑着说道:“玄月现在年纪还小,又是个柔弱的性子,我们想让她多在身边待上几年。”
杜姨婆立刻道:“这现在只是说亲,也没有立刻要成亲的意思。”
“如果四媳妇和老四没什么意见,我们就先把庚帖交换一下,成亲具体的事,晚些时候我们再做商量也行。”
孟冬看了看夫人的脸色,然后就一直安静地坐着,并没有开口。
宋夫人接话道:“既然姨母和我们都不着急他们成亲的事,那其他的事,例如庚帖这些,晚些时候再做交换,也没有什么大碍。”
扶桑不由地朝着自己的母亲看了看,记忆中母亲一直是个性子温和的女子。
而今天一看,为了儿女,她也是可以如此坚守底线。
扶桑第一次对母亲有了新的认识。
原来真的可以为母则刚,或许是三哥给的底气,又或者是她本就可以为儿女付出一切。
又想起前世那个未曾出生的孩子,温顺的扶桑自己不也曾为了那个孩子,当着李津的面大闹文溪宫吗?
再想想自己的父亲,扶桑不禁认为,对于这样的母亲,父亲多少有些不相配。
扶桑都能看透宋夫人的心思,杜姨婆那样的人精又怎会不知道。
就听杜姨婆接着说道:“四媳妇,这话可不好这样子讲哟!”
“这交换了庚帖,那就是定下了婚事,就不会有什么变数。可这不交换庚帖,万一日后你们家反悔了,让我们家章才干等上几年……”
“那岂不是草帽子端水,一场空。”
宋夫人也并不相让地回道:“姨母,话也不好像你这般讲。玄月年纪小,她章二伯如今都是二十好几了,万一是这还没成亲,就在外面养小妾,逛花楼什么的,这让玄月以后怎么做人?”
抬起头,用一双眼坚定地看着杜姨婆。
宋夫人的话。
听得扶桑心里乐开了花,这自家母亲绵里藏针的功夫,还真是不错。
杜姨婆听着这些个话,自然是不依的。
于是就又开始在孟冬跟前哭诉道。
他们母子来这梅山县是多困难,
如今孟家四房不仅不把他们当亲人,连家中祖宗的话也不管用了之类的。
反正不管杜姨婆怎么闹,那交换庚帖的事,都不可能在今日达成口头承诺。
宋夫人的目的也就算达成了。
扶桑也看透了母亲的心思,母亲这是想着能拖一日是一日。
杜姨婆和宋夫人一个不让一个,自然是谈不拢的。
一顿好好的晚餐,就这样被搅得乱七八糟,不欢而散。
不过,扶桑却不在意杜姨婆怎么吵闹,对于她来说要解决掉杜姨婆这个麻烦,轻而易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