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成十四年腊月二十一，这是李离回到京都的第七日。
窗外飘着鹅毛般的大雪，眼前的整个世界，一片纯白。
对于这个本该是他故乡的繁华地，李离却生不出一点喜欢。
只要待在屋子里，仿佛外面再冷，都与他无关。
身边服侍的婢子比在蜀州还要多上几个，可他也分不清，谁是新人，谁又是旧人。
他的所有事物，事无巨细的都被打点得妥妥当当。
年幼时，日日夜夜地思念着这里的人和物，可阔别多年他的双脚真的踩在这片土地上，李离却又无比想念蜀地湿寒。
物是人非，时过境迁。
原来人的心境，真的可以在岁月的长河里，改变许多。
往日之故乡，今日的异乡。
“王爷，王爷。”
李离推开门，快步地走出屋子，近身伺候的婢子在他身后着急地叫着。
云舟示意婢子退下，拿起一件云白的貂皮外髦，快步跟上了雪地里的李离。
“王爷，这雪地实在太冷，先把衣服披上吧！”
顷刻之间，李离的头上，衣服上已全落上了雪瓣。
他抬头望着天，缓缓说道：“云舟，那日锦官城外，她站在雨里送行，又该有多冷？”
从锦官城起程的那天清晨，孟玄英说他九妹，不会为他们送行，孟玄英说话间的眼里满是失望。
若不是早就安排了探子留在梅山县，李离怕也会如孟玄英那般失望。
孟玄英不知道，他前脚离开梅山县衙，后脚她就跟着出了后院。
如果不是得了消息。
李离恐怕也不知道，在他离开的那天，磅礴大雨的山头，有一个小小的人影，透过雨雾，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那日的李离，在马车上掀开一角车帘，想要看清她所在的方向。
可雨实在太大了！
李离很想任性地让车队停下……
回京途中，不断有探子来报。
九姑娘在雨中朝着王爷叩了首；
九姑娘回到县衙感染了风寒；
九姑娘风寒还未见好；
……
直到今晨，一封从梅山县传来的情报，被前来离王府看望离王的世子李承璟带来。
不再是他所熟悉的字迹，连语气也寻不见她的踪迹。
失落和庆幸，相互交织着。
她的安排，一向缜密。
小九儿这一病就是一个多月，至今还未痊愈，且一直不见好。
他的内心当然是期望她能去为他送行，可一想到她站在大雨里，天寒地冻的，又觉得气闷。
自从知道她生病后，李离也很赶巧地病倒了。
李离清楚，他回到京都，便会有人安排太医来为他诊病，为了不引起宫里的怀疑，他出发前，已经断了药。
李离这一病，也是至今未好。
云舟还是把外髦披在了他的肩上，小声说道：“王爷，云舟懂得您对九姑娘的关心。可您实在不能这般不顾惜自己的身体，王爷想想九姑娘为了您的病，操了多少心！”
李离缓缓低下头，满眼哀伤地说道：“云舟，本王就是想要告诉她，永远也不会让她一个人独自受苦。她想要什么，又或是怎样胡闹，都有我……人会陪着她。”
一向冷静的云舟，有了红了眼。
云舟劝慰道：“王爷，九姑娘如果知道您如今这般不在意自己的身子，肯定会更加难受！王爷应当多想想，九姑娘让王爷回京都是为了什么？”
“如今王爷借着自己身体不适的缘由，至今还未进宫向皇上请安，太后那边也差了几次太医过来诊脉，王爷也都闭门不见……外面都快闹翻天了！”
李离并不在意他们是不是真的关心。
他问道：“最近外面可都怎么议论本王？”
看着在大雪里，也掩盖不住奢华的京都离王府，李离胸中冷意四起。
云舟一脸尴尬，吞吞吐吐地回道：“最近京都，怎么说王爷的……都有！”
李离抬眼，戏虐地问道：“都有？那都有哪些？”
云舟深吸一口气，颇有几分赴死的决心。
这让李离更有兴趣了：“讲来听听！”
“外面的人说皇上对王爷这个弟弟极好，王爷还没回来，皇上就把最疼爱的三皇子的府邸腾出来给王爷住了。
王爷在外这些年，皇上是如何如何想念王爷，又是多少赏赐，锦官城的离王府可能比皇宫也差不上几分。
……
然后就有人说，王爷不懂尊卑，人心不足，贪得无厌，已经什么都有了，竟还真的一回来，就霸占了三皇子的府邸。”
云舟偷偷抬眼看了李离一眼。
李离心中并没有什么怒气，从接他回京的规模，再到这离王府的来历，他自然是知道李睿的用意。
恐怕现在外面骂他什么的都有，云舟这还是捡了好听的讲。
李离道：“继续讲！”
云舟接着磕磕绊绊地说道：“王爷以自己身体不适的理由，拖着多日不去宫里，不仅老百姓议论不绝，就连很多大臣都开始有意见了……
当中也有维护王爷一二的，不过大多数……都说王爷不懂礼数，目无尊长，更无王法……
应当……应当……”
李离见他半天讲不出，厉声问道：“应当什么应当，话是别人讲的，你传句话怕什么怕，本王还能有力气收拾你不成？”
云舟拱手快速道：“有大臣提议，要给王爷降封，或者是把王爷赶回蜀州封地，再请几位教礼仪的先生一同前去……”
云舟这次说话像连珠炮：“不过皇上把大臣的意见都驳了回去，还训斥了一番提议的大臣，说什么赏赐是皇上自己给的，有错也是皇上的错，和王爷无关。”
说完之后，除了雪落下的声音，主仆二人静默如山。
李离虽然内心是不想去见李睿，也有意拖延，但是又何不是为了配合李睿所想。
他越是个不知礼数，不懂尊卑的王爷，李睿才能越容得下他。
自古君王，登上皇位之后，都希望自身比其他的兄弟更为优秀，才能彰显他坐上那个位置不止是血脉使然，更是能力相当。
朝中大臣又何不是看着龙颜，揣测圣心，说出的话，又有几分是真的是自己的意思。
不过自己还是有些高估了李睿的包容和城府。
他这刚回京都，李睿就已经给他立了三皇子这么一个强劲的对手，还要在朝中为他添上一些反感他的大臣。
李睿做的这些，无非是想要让李离以为，三皇子是以后的太子人选。
不过李睿的确低估了李离。
既然知道自己有意六皇子，李睿还要把三皇子推出来。
哪有人会把自己最喜欢的儿子，推出来当活靶子的。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此时被完全蒙在鼓里的，怕是只有此时的三皇子一系。
三皇子他们可能还幻想着，皇上告诉他们的，这是在为三皇子日后成为君主，而磨砺他的性子。
三皇子恐怕等不到立太子那天，等来的也只有失望了。
他永远不可能相信，他最敬重的父皇，竟然用他来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把戏。
而三皇子，就是那只螳螂，他的父皇，却是那只黄雀。
如果李离真的中计，把心思都用在和三皇子的争斗上，不管他们谁的能力更胜一筹，赢家永远只有躲在后面的李睿。
皇家的斗争千古以来，就不止是嫡与庶，长与幼，兄与弟，还有两个最容易让人麻痹的斗争关系，那就是叔与侄，父与子！
皇帝总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有才有能，在他百年以后，才能继续维持祖宗的伟业，可是他们同样惧怕自己的儿子能力太过出众，威胁到他的皇位，尤其是正值壮年的皇帝。
三皇子现如今，对于李睿就是这样的威胁。
好一个，鹬蚌相持，渔人得利！
但是李离坚信，玩火者终有一天会被火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