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国公府和京都城里的其他名门望族的府邸比,倒是少了些许富丽堂皇,多了几分的肃穆威严。
就如此时和李离、孟玄英对立而站的庆国公言礼。
“离王今日既是来拜访的,为何不光明正大地走正门,而是偷偷摸摸地从侧门而入,还要和你身边的小厮一般打扮?”
庆国公面无表情,却又十分坦荡地打量着李离一番,开口的语气里也毫不掩饰,他对李离这般作态的不屑和鄙夷。
听他这样讲,李离倒是一点也不意外,也毫不生气,反倒对庆国公更加敬重了一些。
如今这个世道,皇帝喜欢的都是些巧言令色、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人。
所谓文不文,武不武。
就算你只是个言官,只要足够会讨得皇帝的欢心,皇帝心情好了也能随便赏个将军给你做;
武官亦如此,只要你那张嘴足够甜,说不定也能做个士大夫。
所以现在很多武将早就不再像个武将,而是日日痴迷于钻营之术。
比起要去疆场上用命搏一份功绩,这动动嘴皮子的轻松之事,又有多少人抗拒得了呢?
上梁不正下梁歪,世道如此,也怨不得谁!
像庆国公这样在一池泥潭中,仍能做到出污泥而不染是极其难得的。
对一生都在马背上为国出征的庆国公,李离心中只有敬重,别无其他。
李离坦然一笑,朝着庆国公说道:“国公怕是误会了,这跟着我的可不是什么小厮,而是孟家四房的三少爷,孟玄英!”
说完李离侧身推着孟玄英,朝着庆国公的面前凑近了些。
孟玄英弯腰行礼:“玄英见过国公!“
直起身,孟玄英赶紧解释道:“还请国公莫怪,玄英自知身份卑微,本是不该来国公府搅扰国公的。
可是为了家妹的事,还是厚着脸皮请离王陪玄英来了。”
言礼的脸上并无任何变化,他还是冷漠地问道:“要来就光明正大地来,为何要这般打扮,孟家三少爷的才子之名可是在京都城里传了个遍,怎么做起事来倒没有才子的坦荡?”
先前李离就交代过要如实的说,所以孟玄英也不藏着掖着,开口说道:“今日玄英前来,只是想先来问问国公爷对魏家三少爷婚事的意见。
因为事关家妹,玄英不想因此有损家妹的名声,在没有确定国公对此事的意见,玄英自是不好从正门登门拜访,所以才这般打扮。”
“玄英这一点点想要维护家妹的小心思,还请国公莫怪!”
庆国公问道:“他魏家三少爷的婚事与我何干,我和言珂早就没了父女之名,更没了父女之实。“
说完,庆国公又补充道:”他魏衍之和孟玄月的婚事,你们该去魏府,而不是来我这国公府,孟家三公子今日怕是拜错了庙门!”
听到他的话,孟玄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讲的尴尬,倒是李离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浅笑。
庆国公虎目一瞪,有些许不自然地问道:“离王这在是笑什么?”
李离有些打趣地说道:“还好今日三公子请了本王来作陪,不然他可真要被国公这番说辞忽悠过去了!“
“我哪里忽悠他一个小儿了?”庆国公依旧摆着他将军的姿态。
李离悻然一笑,道:“国公若真是和自家的姑娘没了父女之实,又怎可知道魏家的三公子叫什么名字呢?”
“还有玄英说是为了他妹妹的事来的,可没有说是为了哪个妹妹,国公竟也能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知道玄英的妹妹叫孟玄月。”
见庆国公神色有些尴尬,李离还是一脸微笑道:”就算国公爷和自家姑娘还有往来又能怎么样?还有谁能为此就给国公爷降了大罪?“
庆国公被人拆穿了心思,倒也不再端着,他大手一挥:”离王和孟家三公子都请坐吧!“
见孟玄英对他妹妹的事如此上心,庆国公言礼从内心还是高看这个少年一点的。
只是孟玄英……从蜀州就是带着胎记回到京都来的。
这京都城里但凡能接触到一点朝廷之事的,有谁不知道孟玄英是离王府的人。
而这离王府如今的处境又是何其的尴尬,也是言礼一清二楚的。
言礼虽说不会跟着那些个奸佞小人一样踩踏离王,可他也不会蠢到非要把自己和他绑在一起。
他的心里清楚得很,孟玄英可能是真为了她妹妹的幸福着想,才踏进庆国公府的;
而离王却想通过孟魏两家的婚事,把国公府拉到他的阵营之中。
想明白这一点,庆国公知道如果用门楣,出生高低这些说辞肯定是敷衍不过去的。
毕竟他自己的女儿也是庶出,也嫁给了江浙魏家如今的三老爷做了正妻。
而孟家的姑娘虽然也是庶出,可背后也是站着孟家和六亲王府的,现如今还多了个离王府,又哪里比他女儿言珂差得了哪里去。
还是他庆国公昏了头,觉着自己比李家正统的两位王爷身份还要高贵?
庆国公坦然地开口道:“三少爷对自家妹妹的这番用心,倒是让我这个做父亲的自愧不如啊!
这些年我本就对言珂这个女儿和衍之这个外甥,心里觉得亏欠得厉害,也请三少爷和离王谅解一下我这个长辈对儿孙的心情,实在不想把他们牵扯到没必要的纷争里去。“
讲完这些,又听他补充道:“三少爷并非池鱼,想来你的妹妹也非凡人。
今日是言某做了那棒打鸳鸯之人,也觉得对三少爷有些不好意思!
日后如果三少爷有什么需要我言某人帮忙的,如果能帮,言某一定帮上一些。”
孟玄英听到庆国公这样讲,心里想着孟玄月和魏家公子的事可能是没戏了,他也只能尴尬地坐在椅子里,微微地点了点头。
这门亲事不成,又哪里来的相帮之说?
李离听到他这般说辞,倒是觉得庆国公把朝局之事想得太过简单了些。
他把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合上,上扬嘴角笑道:“怎的国公觉得如今自己偃旗息鼓,或者说是当个缩头乌龟就能保全想保全的人?”
李离并不知道魏家已经危机四伏,可李离就凭着庆国公这刚正不阿的性子,也能判断出他在朝中的处境。
皇帝必不能容下一个对他不能做到完全恭顺的臣子,而且这个臣子手里还握着几十万大军。
李离突然站起了身,腰板笔直站到庆国公的面前,质问道:“国公可还记得,庆国公府如今能在京都立足,是靠多少言家人,多少征战沙场的儿郎以命打拼回来的?
你国公府世代保家卫国,辅佐几代明君,可是到了国公爷这儿,国公爷就想把祖辈们打下来的基业都葬送了吗?“
“李离今日在这儿也替李家的祖辈,言家的祖辈问国公一句,国公爷是想看着言李两家共同打下来的江山,就在李睿的手里土崩瓦解吗?”
他的话在空旷的房间里久久未能消散。
他的话又把言家的地位提到了高得不能再高了!
庆国公愣了许久才说道:“离王说这些是想干嘛?你又何尝不是为了一己私欲想要来拉拢我,而才踏入我国公府的?”
李离一脸坦然:“本王做的这一切是带着一己私欲,本王是在替自己谋一条生路,这难道有什么错吗?
可拉拢庆国公府,却不全然只是为了我李离一个人。
本王也是替庆国公府的将士,替为国征战的所有儿郎,更是替天下苍生谋一条生路!
今日,君不君,臣不臣;他日就是,民不民,国不国!
国公也是经历过许多世事的人,怎会天真地认为只要你刚正不阿,朝纲就能正常了?天下就能太平了?“
李离慢慢闭上眼,心中五味杂陈。
如果李睿不是个武断专权的君主,如果他能善待自己一点,他又何须如此?
他在内心发出无声的叹息,深吸一口气。
忽而他又睁开眼盯着庆国公,问道:“本王就想问国公一句,你们刀剑下维护的到底是哪个国?是天下百姓脚下的国?还是他李睿一个人的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