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活动在一处山崖上举行，那里立着一块石碑。
崖下深涧，黑水滔滔，对崖的青坡一片梯田，层层叠叠，姹紫嫣红。
老人们洒酒祭奠，一边暗暗抹泪。互相说起往事，亦有慷慨激昂。
当被晚辈们问起当年，那种敢叫日月换新天的壮志豪情依然不减。
陆瑶挽着梁姥爷，甜甜地捧梗，“姥爷，你不老，你一点儿都不老。”
“你看，你头发都没白。我们学校放电影的时候，我们看到那个被咱们大将打跑的美国大将，比姥爷你还老，满脸的褶子，头发都白了大半啦！”
周启附和，“瑶瑶说的没错。那些老外连一个车轮子都推得吃力，咱们的战士跟滚铁圈儿似的。”
老人们一听这茬儿，全乐了，直夸少年少女会说话。
梁姥爷今儿被孙孙们长了脸，整个人都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随即一抚掌道，“行哪！之前听你奶奶说，他们那里在搞什么老年，大学。咱们儿这没那个条件，不过，组织一下老同志，把扫盲班抓起来。学学认字写字，读书看报。以后，帮着带孙孙，也不会误人子弟。这要出去工作的子女啊，打电报，写信，也能看得懂啊！”
“姥爷，我把我小学一年级的课本，借给你啦！”陆瑶道。
“梁爷爷，我帮你做个大黑板。”周启附和。
老人们高兴极了，这回祭奠没有像以前那么伤感落寞，在孩子们的鼓励下，他们一下子找到了新的奋斗起点。下山时，一个个精神抖擞，已经在商量办“老年扫盲班”的细则了。
到了山下，天色渐晚。
向芹芸跟众人告了个辞，“我来了这一天，也该去陶家打个招呼，约个正式谈事的时间。你们陪爷爷奶奶回招待所，我稍后就回。”
周启想要跟母亲去，被向芹芸一个眼神儿打了回去。
向芹芸也是个俗人，现在儿子有机会跟这些革命老前辈多亲近，就是混个脸熟，日后说不定都能帮衬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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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大姐副食店
向芹芸到店时，店员正在搬木门关店了，店里只亮着一盏小小的电灯，也是附近一片最亮的地方了。
她叫住了店员，说要见马大姐，店员一问她的姓名，立即摇头表示老板一家都没空，让她赶紧离开。
向芹芸瞬间嗅到了不同寻常，因为之前她与马大姐交流的意向，马大姐是挺想跟他们合作的，就是还顾虑一些事情，需要考虑看看，不是连面都不见就拒绝的人。
“马大姐，马大姐，我是向芹芸，军民糖果屋的向芹芸啊！马大姐，咱们上次都约好了谈一谈的，您听到了吗？马大姐，如果今天不能见你一面，我是不会离开的。我不能食言啊，马大姐！”
她叫了好一阵儿，还用力地拍店门，惊动了左邻右舍，都开始议论了。
店面后的屋舍，就是陶家的主屋。
陶老板正在檐下来回磨脚底板儿，偏偏他的胖儿子一边啃着肉干，一边幸灾乐祸地调侃自家老爹。
“爸，那阿姨叫那么大声儿。一会妈从厨房里出来，听到了还是会见的。你拦着也没用啊？妈都跟人家阿姨约好了，你拦着，回头挨锤的还是你哟！”
陶飞一脸“我可是为了爸爸你好的孝子”表情，口气苦口婆心的。
“臭小子，你就会说风凉话！你懂什么，宋家不是好惹的。那可是管着咱整个镇子的生产队的官儿，咱们一介小商人，哪能跟人家现官怼。少这一家货源，咱们之前不也卖得好好的。”
陶飞心里有把小算盘，“可是爸，旺旺大礼包咱就快吃完了。我都把最喜欢的那个牛奶糖，给爷爷吃了。他现在就好这一口，说吃不上大白兔，这个牛奶糖味儿跟那个大白兔一样。”
大白兔要从海城运到大西部的昌红镇，横跨整个大中国，多数时候到了省城就被国营商店买断了，根本没他们小村镇的份儿。
现在有人愿意下村镇给他们供应这种品牌货，那简直就是打着灯笼都碰不到的好运。
陶飞当然不懂，可他会吃啊！
为了自己的口福，他努力给陶爸爸吹耳边风。
“爸，我就不懂了。宋红叶家管的是生产，他们还要托咱们的帮他们卖笋干儿呢！”
此时，屋檐下正堆着两大箩筐的鲜笋，明天就要上他们的柜台售卖了。但他们是副食店，卖的都是半加工或全加工的东西，人家买回家立马就能用、能吃的。这两箩筐鲜笋提过来在店里卖，更多还是马大姐对生产队的一种扶持，在当地家家户户都能挖笋的这当口，谁会来店里买笋啊。
最后不是他们自家人消化，借着上城里进货时卖出去。但他们也不是天天去进货，这时间一拖拉，鲜笋就不新鲜了，赚不了几个钱，只能保个本，有时候还得贴钱，费时又费劲儿。
私下里，陶飞已经听自己老妈埋怨过好几回了。
可是父亲依然顾忌宋大队长的情面，生怕被穿了小鞋，断了他们这个副食店的生路。当初他们顶着风头大胆收了国营店，做这小买卖时，全镇子的人都把他们当笑话看。他们一直走得战战兢兢，好在镇领导这一块是大力支持的，两年下来，收益相当不错，心里才稳下来。
现在，向芹芸的合作事宜，是镇领导不欢迎的，陶爸觉得政策不扶持的东西就不能碰，索性趁着妻子不在，拒了干净。
这听着人还在外面叫唤，陶爸越想越怕，索性跑出去赶人。
“别叫了，都说了咱们不做你家的买卖，你这女人怎么就听不明白话。”
向芹芸见陶老板出来，温声解释，要见马大姐说明。
陶老板一听这意思，心头就跟被针扎了一火，口气更差了，“这个店虽然叫马大姐，我也是这里的老板，我说的话就算。你这女人，懂不懂什么叫男主外，女主内。一个女人家家的，到处抛头露脸，深更半夜的不回家，在人家门前叫唤，像什么话啊！”
向芹芸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周围倚窗看热门的镇民，也在指指点点，说出“一个妇道人家”、“这女人没男人了啊”等等难听的话。
说得向芹芸脸色阵红阵白，隐隐地就觉得肋下作痛不适。
正在这时，侧门又被人拉开了，嘎吱一声响后，陶老板的声音陡然变调。
“啊啊啊啊，老婆，轻点，轻点，你轻点！这，这这这，街坊邻居都看着呢，你，你……别别，好歹给我留点儿……”
“你要面子，我还要脸呢！”马大姐声如洪钟，气势十足地吼，“你一个大男人见了客人来也不知道请人进来喝杯茶，居然站这儿欺负一个妇道人家。你好意思，我都替你丢人！”
顿时，周围都响起一阵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