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阁老忍不住看了盛南辞一眼。
“回父皇,儿臣在街上听见了热闹,便过去瞧瞧,正好遇到了荣大将军。到了顺天府后,才得知是眼前的这个孩子,状告赵阁老草菅人命,抓来青藤书院收养的孤儿和京城街上流浪的乞儿,活埋在功绩塔下面用于献祭,以此来祈祷功绩塔能够顺利建成。”
他的话说的十分简单,却将此事的脉络说的差不多清晰了。
景炀帝斜眼看向赵阁老,问:“这是可是真的?”
“皇上,绝没有此事啊!”赵阁老当即喊冤:“如今海晏河清,康衢烟月,一切都是安稳美好的,这一切都源自皇上您管制的好,微臣是出于想颂扬您的心思才建了这功绩塔,怎么可能会用孩子活埋于地下?这对您实在是不恭敬,微臣不敢犯这样的错误!信涯所说的话,鹤短凫长,颠倒黑白,皇上您万不可轻信了他!”
他先是拍了一波景炀帝的马屁,接着又表达了自己被诬陷被造谣,算是很可行的办法了。
因为他知道,景炀帝有多么的重视那功绩塔。
景炀帝挑眉未语,眯着眼看着赵阁老,似乎在等着他继续说。
赵阁老只好硬着头皮又说道:“皇上,功绩塔已经初见雏形,现在正是往高建的重要时候,国寺法师为您算的位置不可随意更改,功绩塔的地基建毁许多次,如今咱们都挺过来了,难道要因一个孩子随口胡言,就拆了那功绩塔?皇上您细想,这里头是否有奇怪的地方?”
“什么奇怪之处,说来听听。”景炀帝无所谓的说。
“微臣认为,一定是有人不想让皇上您的功绩塔建成,这么做的目的微臣说不出来,但终归是这样。而信涯这孩子,的的确确是青藤书院的孩子不错,可他已经丢失许久了,连同他一起丢的孩子还有五个左右,微臣猜想,应当是抓孩子的人用那些孩子威胁信涯,才让他如此中伤于臣,根本目的一是打压臣,二是让好不容易有了形状的功绩塔再次失败。”
这话听起来,的确值得深思熟虑。
眼见赵阁老说的话就要被人所相信,信涯急了,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跪在地上猛磕了两个头:“皇上!赵阁老他骗人,他骗人!”
“信涯!你还在襁褓之中就被送进宫里,这些年来我给你吃穿,让你和学子们一起学习,我究竟有什么对不住你的?”赵阁老冲信涯吼完后,转头又看景炀帝说道:“皇上,孩子们丢了以后,微臣十分着急,也加强了青藤书院的警戒,白日晚上都有人按时按晌的巡视,这些青藤书院的人都是能作证的!若是微臣抓了这些孩子,这么做岂不是多此一举?”
荣大将军适时说道:“若是那样了还不加强警戒,岂不更加做实了孩子集体丢失是你赵阁老所为了?”
赵阁老深吸一口气道:“微臣事后而已深思熟虑后,反思了一番孩子丢失的事,没有内贼引不来外鬼,想必是青藤书院中有人和外人通了气儿了!这的的确确是微臣是失误,微臣不敢狡辩,现在当务之急是救出剩下的孩子啊!”
“赵阁老这番话说的倒是轻巧。”盛南辞说:“你既然能这样做,想必也想好了说法和后路,不过是把父皇和我们一起往另一条路上引罢了!功绩塔不过是你的说辞,孩子究竟是否被外人所抓,是否用其他孩子来威胁信涯,这些都是你一张嘴无凭无据便能说出的鬼话,有几分可信?”
“三皇子怎么也这般说?”赵阁老老泪纵横,话语里却满是恭敬:“微臣自认并没有亏待过三皇子您,您为何要如此中伤微臣!”
盛南辞没有理会他,而是朝景炀帝作揖,说:“父皇,今日之事究竟如何,还是要慢慢调查,只听信涯一人的话必没有可信度,但也绝对不能只听赵阁老的一面之词!是乞儿也好,是送到青藤书院的可怜孩子也罢,那终归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
见自己的儿子和臣子打起了嘴仗,景炀帝颇觉头疼,心想自己不过是想要一个功绩塔,怎么还牵扯出了这一件又一件的破事?
不过作为皇帝,他首先不能弃生命于不顾,于是当即表示:“查,这件事必然要查个水落石出!顺天府不干实事,朕也不指望他了,就有老三你,加上宁家这小子和御史台一起调查,务必查个清楚明白。”
见御史台也牵扯进来,赵阁老不由更慌了。
要知道御史台那海大夫,前不久刚把辛槐的事翻出来,他这可是卯了劲儿准备对付赵阁老,只差一个机会!
而且这件事里,完全没有自己人伸手的机会,虽说宁宴茗是自己青藤书院的人,可看他今日的表现便可瞧出,他与自己完全不是一条船的人。
事情陷入了十分危险的境地。
盛南辞问道:“父皇,那功绩塔?”
孩子究竟有没有被害死,只要刨开功绩塔,便可看个明白。
景炀帝深思了一下。
功绩塔建成是好,百姓们有了磕头感恩的地方,自己也算是有了面子。可换个角度想想,他稳坐皇位,已经是这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功绩塔第一次未建成,可以建第二次。
但孩子们被抓被杀被活埋的事,已经引起了百姓的众愤,若是不处理得当,就算功绩塔平安建成,又有几人能真正借此感恩皇帝功德?
所以被逼无奈下,他也只能应允:“拆。”
这简简单单一个拆字,却如在赵阁老头上当头一棒,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得了自己分内的活,众人也便被景炀帝遣散了,然而盛南辞还未出宫,便被景炀帝所派的人拦住了,说是景炀帝有话要和他单独讲,将他带到了一个房间。
而正要去见盛南辞的景炀帝,却被一个不速之客拦住了去路。
赵太后知道了赵阁老的事,连忙赶到了御书房,正将景炀帝堵在了里头。
“母后怎么来了?”景炀帝微笑的问:“前些日子母后身体乏累,不知近日如何了?朝政繁忙儿子不能时时去看望母亲,这是儿子的不是。”
“身子怎么样和心情有关。”赵太后说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便进来由宫婢扶着坐下。
景炀帝自然猜到了她是因何而来,赔笑道:“母后是听说了赵阁老的事?”
赵太后沉着一张脸,说:“皇帝,你经手朝政这么些年,我以为你已经成了气候了,没想到还是这么毛手毛脚。赵阁老的事明明就疑点颇多,现在这种节骨眼上贸然的查,岂不是做实了赵阁老有罪?到时候让全天下的人怎么看我们赵家?”
赵太后出身赵家,所以格外偏袒赵阁老和赵贵妃等人,这种时候当然要出面力挺赵家。
有赵太后这么一个后宫霸主的存在,赵贵妃也算是如鱼得水,很多事做起来不用费心费力,之所以赵家能像今日这般如日中天,这里头和赵太后的关系也不浅。
身为一个太后,管好后宫的事是本分,可越到前朝管朝臣的事,那就是不对。
估计她也是气的厉害,也怕的厉害,所以说话没分寸了许多。
景炀帝心里窝火,表面上却依旧面带微笑,字字反问:“若是不在这个节骨眼上查,百姓们会如何议论儿子?文武百官会怎么看待儿子?咱们皇家亲自下场包庇赵阁老,这对皇家的名声有损更大!”
赵太后抬起头看了这个儿子一眼,也知自己的话是有些过分了,像她的手伸的这样长,亲儿子和她也难免心生芥蒂。
于是她缓了口气,温声劝道:“皇帝所言不假,但也要分时候分人不是?你派去查此事的人我都知道了,老三多年不在宫中,没有人教授教导,能查明白什么事?还有那个宁尚书家的儿子,虽说是青藤书院出身,但没有经验,又是赵阁老的学生,难免不会有包庇之嫌,让两个毛头小子查这件事,不知道的人还当咱们朝廷没能人所用了。”
“那母后的意思,儿子应当让谁查这件事比较好?”景炀帝询问道:“儿子让御史台的海大夫下场一起查案,御史台是最中立不过的,这一点母后比儿子清楚。”
若是赵太后能说出御史台的不是,那就由不得景炀帝不生气了。
好在,这个分寸赵太后还是知道的,胸腔里憋着的那些反驳的话,通通咽了回去。
景炀帝又说:“若是母后觉得这些人查案可能有些艰难,那您给指一个,看看朝中谁合适?”
这个建议问的妙,赵太后今日来的目的就是想在查案的人里安插赵家的人,到时候能有力王狂澜的准备,可景炀帝如今把台阶递到脚边,明显是有意而为之,赵太后反而不敢下了。
她举荐谁,就说明谁有问题,哪怕是那种明面上和赵家无关,甚至是不合的人,只要深挖下去,总能挖出不对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