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灯笼被风吹的摇曳不停,弯弯曲曲的回廊上停着一个人影。
景炀帝批完折子回去休息的路上,正看见赵贵妃站在回廊下,似乎在等他的样子。
赵贵妃是个实实在在的美人,举手投足之间美色留盼,容色绝艳,哪怕就那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也美的好似挂在仙境的一幅画,仿佛用力吹上一口气,她就要消散了。
见到赵贵妃过来,其实景炀帝心里也已经想到这点了,原想着冷落赵贵妃一阵子,可看到美人儿来寻自己,他这气儿也就消的差不多了。
烛光中的赵贵妃唇色泛白,面容憔悴,却依旧难掩她的美,体态婀娜,风采嫣然,一身浅色直纹长裙将她的身段包裹的玲珑有致,头发未盘成发髻,只是松松垮垮的挽在脑后,用一支鸳鸯花流苏钗子固定。
这种打扮,和往日的她大相径庭,看着却让人眼前一亮,仿佛吃腻味了大鱼大肉,忽然看见了一盘鲜汤那样的惊喜。
“妾给皇上请安。”赵贵妃盈盈一礼,起身将手里的食盒递给了景炀帝身后的内侍,说道:“这是妾今日做的一点吃食,想着夜深露重,皇上一定忙着未睡,便赶来给您送来了。”
景炀帝心里头熨帖急了。
他所爱的赵氏,并不会像赵太后那样,把赵家的荣誉看过比他这个当儿子的都大,也不像赵阁老那般,为了一己私欲不惜皇家的名声。
赵贵妃就这么温温柔柔的,不吵不闹的,一直默默的陪着他。
心里纵然有再多对赵家的气,可面对着赵贵妃,景炀帝还是一点气都没有了,干着嗓子问:“做了什么?”
“回皇上,妾做了些小馄饨。如今天色已经晚了,您不适宜再吃些荤腻的,妾便包了小馄饨。”
景炀帝回过头看了一眼内侍手里的食盒,笑着说道:“东西送来了,你人不进去坐坐?”
赵贵妃微微一顿,抬起头来怯生生的望着景炀帝,活像一只下一刻便要转身逃跑的兔子。
看她不说话,景炀帝一把揪住了她的手,打算拉着她的手进去,可谁知赵贵妃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景炀帝不明所以,举起赵贵妃的手细看,这才瞧见她的手指上有些烫伤。
“没事碰这些灶台上的事做什么?横竖都有膳房,你宫里也有小厨房,如今自己受伤了,长教训了吧?”景炀帝瞪了赵贵妃一眼,带着她进了门。
一路上,赵贵妃都故作惊慌的说着:“是谁做的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心意。”
景炀帝没理她,让人将食盒打了开来。
馄饨外皮晶莹,大肚子圆滚滚的,隐隐可以看见皮里裹着的馅料。
饿了小半宿的景炀帝,看见这么一份馄饨,当即就不客气了,自己不客气之余,还不忘吩咐人再多准备一份碗筷,用于给赵贵妃用。
他亲手用勺子舀了两个馄饨到赵贵妃的碗里,赵贵妃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惊慌失措的连连摆手:“皇上,您不能这样,让妾自己来吧。”
景炀帝闻言也不强求,松开了自己拿勺子的手。
他知道赵贵妃心里不痛快,放在谁身上,哥哥牵扯到这样的事里,夫君还摆明着要查,谁心里能痛快?
于是他说:“朕知道你在别扭什么,你哥哥的事不查不行。”
“妾明白,这件事既然牵连到了哥哥,那哥哥必然没有轻易脱身的道理,是应该查个仔细。”赵贵妃小心翼翼的说。
“你明白就好。阁老他若是清白的,朕定当加倍补偿他,给他加无可加的贵重!但若他真的犯了那样残忍荒诞的错误,朕也只能惩罚他了。”
提到惩罚二字,赵贵妃暗自咬了咬牙。
现在的情况对他们很不利。
“皇上的心意妾都是知晓的,妾与皇上心贴着心,什么事不用皇上说,妾心里都有数。”说到这儿,赵贵妃忽然伤感起来,半扑到景炀帝身上说:“只一点,妾的哥哥是有骨气的臣子,凭空受了栽赃陷害,心里只怕不快。妾了解哥哥,他是个倔性子,只怕他一时间想不开,再铸成大错。”
景炀帝一下一下的拍着赵贵妃的肩,劝说道:“你放心,你哥哥是朕的臣子,他若是被陷害,朕第一个站出来!若他真是被冤枉的,那朕亲自和他赔不是,这下你满意了吗?”
满意?她怎么可能满意!
她原想的是,今夜弄这么一趟,可以换回调查哥哥的事。
可看景炀帝态度十分坚决,她若是开口倒是她不明事理不分好歹了,这便不方便说话了。
荣贵妃的宫中,听闻赵贵妃连夜到了御书房,荣贵妃对窗冷笑了一声。
“赵氏那贱人,兄弟摊上了那样的事,竟然也有闲情逸致和皇上谈情说爱,倒是心大的很。”
殿内没有掌灯,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寝衣,隔着窗子看向了御书房所在的方向。
宫婢跟在一旁,安慰道:“娘娘别伤心,昨儿皇上不是才来看过您吗?”
“本宫伤心?本宫有什么可伤心的?”荣贵妃抬手拭去了眼角那一点点的湿润,笑了一声道:“本宫的父亲乃大将军,放眼看去文官也好武官也罢,有几个敢给本宫脸色看?前几个月因为本宫没给赵氏那贱人面子,在家宴上打了赵氏的脸,皇上冷落了本宫一阵,如今本宫的父亲回来了,荣宠不也紧跟着回来了?”
前朝后宫息息相关,这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事。
荣家在前朝得力,荣贵妃在后宫也就如鱼得水。
接着,荣贵妃又说:“现在比本宫心里不快活的人多了,凤仁宫那位,只怕现在也还未睡。”
“皇上多长时间才能宿在凤仁宫一回?三四个月都是少说了吧?皇后被冷落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她恐怕都习惯了。”宫婢体贴道:“倒是娘娘您,可千万别因为皇上和赵贵妃而优思多虑,这对身子可不好的啊。”
荣贵妃不屑的说:“本宫优思个什么?本宫是将门虎女,生性高傲,比赵氏那个半朵花都陷在泥里的贱人要强得多!她做了吃食抛头露面的送到御书房去,本宫才不屑做那样的事,皇上喜欢那样的,那就一直和她在御书房鬼混吧!”
眼见荣贵妃越说越离谱,这话若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再传到景炀帝耳朵里,那荣贵妃这次肯定是够喝一壶的。
宫婢没法子,只好把荣贵妃的注意力往其他事上引。
“娘娘,依婢子瞧着,这一次赵阁老要栽了。你细想想,赵阁老倒台,赵贵妃还有什么能耐?别说什么皇子公主的,娘娘您身下也有皇子啊!到时候咱们大将军得力,您完全就把赵贵妃踩在脚下了!”
“可多少次赵阁老那老贼死里逃生躲过来,皇上有意维护,父亲不让本宫贸然出手,以免引得皇上不喜,本宫也只好眼睁睁看着赵家次次东山再起。”
一提起这些事,荣贵妃心里更不痛快了。
宫婢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自己伺候的这位娘娘,手腕够用脑瓜够用,就是这心思实在是有些纯,做事一马当先直直的往前冲,也因此撞了多次南墙,如今终于长了教训,却变得畏畏缩缩起来。
这么好的机会,此时不往赵家身上插上一刀,何时来插?
“娘娘,大将军之前不是查到赵阁老不少事吗?如今皇上让御史台和三皇子他们合力查此事,不如就让大将军把那些料全撒出去,到时候还不够赵阁老判个罪的?”
荣贵妃听的心里一动,却还是担忧道:“太后那般偏袒赵氏,她是赵家出身,若是她一力维护,只怕赵阁老也难以受处罚。”
“婢子明白娘娘的顾虑,娘娘只要想,这一次查案是通过谁?跨过了顺天府,直接提交御史台,可见皇上的决心!不论怎样,咱们总要试一试,不能让这么好的机会从手里划过去了呀!”
这么三言两语的,荣贵妃的确是动了心。
御史台那帮老狐狸,一个赛一个的难办,赵阁老这次撞在御史台身上,不死也得退层皮!
不过听见三皇子几个字,荣贵妃不满道:“有本宫的儿子在,皇上找老三做什么?本宫都快忘了老三长什么样子了。”
景炀帝这个做父亲的,同盛南辞都不常见,何况荣贵妃这么个后宫嫔妃了?
年宴上荣贵妃也没注意盛南辞这个人,她甚至不知道盛南辞有没有来。
不等宫婢说话,荣贵妃自言自语道:“皇上该不会想重用老三了吧?不然为何把他安排在兵部历练?要知道本宫的儒儿还未进兵部,老三他凭个什么?”
有时候凭什么和不凭什么,根本不是口头上能判定出来的。
两个都是景炀帝的儿子,景炀帝想怎么安排,荣贵妃不能阻拦和改变分毫。
“娘娘您放宽心吧!二皇子也就罢了,三皇子哪里来的能耐和咱们四皇子抗衡?不过是皇上看他可怜,给他些好处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