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同样一夜没怎么睡的,还有宁正康。
他整个人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根本坐不住。
看着面前跪着的儿子,宁正康怒火中烧,后槽牙咬的紧紧的,刚想举起手里的家伙打,又看见了儿子头上未痊愈的伤,倒舍不得打了。
于是他重重的将东西砸在地上,扑过去一拳一拳的打在宁宴茗的身上。
“你老子我战战兢兢这么多年,你当做官是那么容易的事?在尚书这位置上待的时间也不短了,这就是做到了头了!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你老子荣休咱们宁家也有个体面,可如果是叫别人提早害下去了,宁家冤不冤!你老子冤不冤!”
打着打着,宁正康许是累了,停了手老脸通红的看着宁宴茗。
他怎么就瞧不透这个一根筋的儿子!
明明儿子比他适合读书,可这么简单的事,为何儿子看不懂!
“赵阁老是两代老臣了,不提太后、贵妃、皇子和公主这些加持,但看赵阁老这人,两朝元老,伺候过两任皇上,朝廷里有几个这样有权威的?他能把唯一的幼妹送进宫里给皇上做妾,可见这人的野心和狠心,咱们家去招惹他,同他硬碰硬,这不就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吗!”
说着说着,宁正康又忍不住,手捏成拳头重重的砸了两下地,以此来发泄心里头的怒火。
宁宴茗见他打累了,跪直了身体,字字铿锵的说:“两朝老臣可怕,和皇上沾亲带故的可怕,那这世上若是人人都靠权威都靠伺候过的主子多说话,还去哪寻公平寻公道?赵阁老这件事,皇上交给儿子去办,那正说明皇上也怀疑,皇上也想知道个对错是非,有皇上带头,儿子还有什么可怕的?”
“你个糊涂东西!这么些年的书,我看你是白读了!”宁正康气的死死咬了咬牙,指着外头的方向说:“是,皇上是有心让你查个明白,可赵阁老这人为什么难对付?难道只因为他是两朝元老?是因为他亲姨母是太后!是因为他把小自己将近二十岁的妹妹送进宫里成了宠妃!是因为他妹妹救了皇上一命,他乃皇上救命恩人的哥哥!这么些事,你告诉我你该怎么做?别回头真查出什么来,皇上做主按下不提,赵家再记了你的仇!”
“可这件事是皇上安排儿子查的,儿子也是没有办法的啊!”宁宴茗吼道。
宁正康冷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花花肠子。你觉着那孩子可怜,便又是做主又是出头的往上窜,还跟着三皇子他们进了宫,你算是哪根葱?你进宫能做个什么?你觉得你当个证人没什么,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背后的宁家?你乃青藤书院的学生,当学生的背叛自己的恩师,这说破了大天儿去也要被谴责,若是有心之人加以利用这一点,你这辈子的前途也就止步于此了!”
“哥哥他人品正直,仪表堂堂,见解闳识孤怀,可是青藤书院能深究的?日后他必然桑孤蓬矢,前程远大!”
说话的正是宁意瑶。
她一把推开了家祠的门,入目便是宁宴茗面对着列祖列宗的排位,跪在地上。
宁正康闻言,猛然转过头去,见是女儿过来,宁正康勃然大怒,上去便是一巴掌,狠狠的抽在了宁意瑶的脸上。
耳畔轰鸣,宁意瑶的脸颊上热辣辣的疼。
可她半步也不退,反而更加坚定的说:“如果那群孩子之中,有一个是父亲的骨肉,父亲会如何想?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去死,明知道凶手是谁,却为了自保不管不顾?”
“你这死丫头,说的是什么混账话!”宁正康气的身上直发抖。
宁意瑶扯了扯发疼的嘴角,又说:“就是因为冷眼旁观的人太多,赵阁老才造了这么多孽!”
“你能耐你去查,别拖累你哥哥,拖累我们整个宁家!你是宁家的丫头,你说话做事可要为宁家着想!”宁正康瞪圆了双目,指着宁意瑶说道:“原想着你是个懂事的丫头,你这么说太让为父伤心!”
话音刚落,宁晏茗拖着酸疼的身子扑了过来,挡在了宁意瑶面前:“父亲!叫儿子查案是皇上的安排,您有什么不满意可以同皇上去说,在这儿拿儿子撒气也就罢了,打妹妹算什么?”
“好!你可真是翅膀硬了,都敢同你亲爹这样说话了!”
宁意瑶语气里的阴冷叫人忍不住不寒而栗:“哥哥的话已经说的很清楚,叫父亲进宫去找皇上,是求是什么,终归是皇上吐口哥哥才能不查,事已至此想来父亲也没有进宫寻皇上霉头的胆子吧?既然如此就别拿哥哥出气!”
被迫的与宁意瑶对视,宁正康忽然有些怂了。
这对兄妹是一样的聪明,都知道他最怕什么,也知道说什么能让他恢复神智。
如今木已成舟,没办法更改了,他倒是想求景炀帝收回成命,可说了是得罪景炀帝,不说又会得罪赵家,这两面夹击下,他也知道按照现在的轨迹继续前行了。
毕竟比起得罪赵阁老,他更怕得罪景炀帝。
第二天,宁晏茗和盛南辞一起来到了赵阁老的住处,没多久海大夫也到了。
除此以外,还有荣大将军送来的一部分兵士,用于搜家。
这样做,就说明景炀帝已经不打算信任陈府尹了,毕竟当天信涯说出赵阁老做的事时,陈复印话里话外的包庇遮掩,都能看出来他究竟是个什么人。
赵阁老皱着眉头看着一群人在他的府中进进出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百姓们堵在正门,都在看他这位两朝元老的笑话。
哪怕这一次他能顺顺当当的挺过来,只怕名声也不会再洗干净了。
盛樊廖焦急了一整宿,想尽办法想要掩盖此事,甚至想到功绩塔挖尸身。可他哪里想到,在赵阁老刚刚出事时,盛南辞就暗中让荣大将军派人将功绩塔守住,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压根没办法动手。
今日搜家过后,想必马上就要去功绩塔,盛樊廖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半点往日的稳重都不见了,被逼无奈下决定要进宫。
他身上的箭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所以进宫也方便些,不过他并非想去直接找景炀帝,而是打算找赵太后。
这种事如果直接找到景炀帝面前,那不论他说什么,只怕就单单这一个行为也会留下话柄。
听闻盛樊廖来找,赵太后已经猜到了他所来是为了什么,便吩咐曾霞让他进来。
当盛樊廖走进去时,只见佛龛前跪着一身穿冬青色绣福禄纹的妇人,此刻她捻着佛珠,口中喃喃有声。
那便是赵太后了。
不敢打扰皇祖母读经,盛樊廖安安静静的站在后头,可心里却着急得厉害。
好在赵太后很快便结束了。
“廖儿今日过来,可是为了你舅舅的事?”赵太后问。
盛樊廖叹了口气,没时间耍那些弯弯绕绕了,直接跪在地上道:“求皇祖母救命!”
赵太后微微一愣,接着很快便想明白了,瞪着眼睛怒问:“这件事里你也有份?”
盛樊廖无声的点了点头。
赵太后一把捂住了胸口,急急喘了两口气,指着盛樊廖的指尖都在颤抖:“你和你舅舅究竟要做什么!这件事不是人家泼的脏水吧?若只是你舅舅,我努把力还是能保住他的,可你也牵扯其中,那事情可就严重了!”
夺嫡、拉拢、草菅人命等等等等,许许多多的词汇挤入赵太后的脑袋,让她不敢细想。
到时候只怕赵阁老不死也得死了!
盛樊廖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支支吾吾的说道:“若是查不出舅舅的事,孙儿也就不会有什么事了,可一旦查出来,那孙儿也势必会被牵扯出来。”
“胡闹,真是胡闹!”赵太后气愤道:“赵家是豪门世家,家大业大,你是皇子又背靠赵家,日后的好事少不了你的!可你偏偏要用那下三滥的手段,这下倒是好,正撞南墙,你让我怎么做!”
盛樊廖瘪了瘪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半晌后,赵太后叹了口气道:“这件事只要我差手,那你父皇务必知道此事是真的,不然我应该隔岸观火才是,你心里头想好,别害了赵家!”
“孙儿想清楚了!”盛樊廖下定决心的说:“若是这么查下去,舅舅务必会出事,孙儿也会被牵连,只要有办法,那咱们就不能放过机会!”
没多久,赵太后带的人忽然赶到了功绩塔,带头的人一声令下,便有人冲过来要拆了功绩塔。
景炀帝带的人死死守住,这才知道拆功绩塔的人为的是什么。
“我们是受太后娘娘的命,前来拆除功绩塔的!功绩塔里头有彷克皇上的恶灵,应该速速净化消灭才是!”
这一席话说的兵士们一头雾水,但他们明白,没有景炀帝的话,谁让谁就死。
因此,他们谁也没敢动。
赵太后派来的人见他们不为所动,直接动怒起来,开始和兵士们推搡起来。
这是赵太后孤注一掷的赌注。
既然荣大将军和盛南辞都说那功绩塔里头有孩子的尸骨,只要证实有尸骨,那就算给赵阁老定罪了,既如此毁了功绩塔毁了尸骨便可。
所以她一咬牙,才走了这么一步险棋。
她派来的人很多,好似不让开便要强拆一般,正当一切都混乱起来时,人群中忽然传出了说话声。
盛南辞在人群身后走出来,走到了为首的兵士面前,直接一脚踹了上去,踹的那人狠狠倒在了地上。
兵士强忍着疼爬起身来,怒道:“我可是太后娘娘派来的人!”
盛南辞眉峰微挑,半丝女气都不染:“我是皇上派来的人。”
“你算个什么东西?”为首的兵士不认识盛南辞,所以态度格外的嚣张。
“皇上乃我父亲,你可知我是什么身份了?”盛南辞冷笑着问道。
兵士愣了一下,接着嘲讽道:“这么说来,您就是三皇子了?什么时候也轮到三皇子管这些事了?”
他见过盛樊廖,也见过盛兴儒,既然盛南辞说是景炀帝的儿子,那当然不会是前两个。
只能是那个不受宠没地位的三皇子了。
被他这般奚落,盛南辞并不生气,他站稳了脚步,拳头紧握,衣袂生风,直接一拳打过去,打的那兵士又一次倒在了地上。
这次他就没那么好晕了,鼻血近乎喷涌而出,完全止不住。
“皇祖母若是有事,当然要先告知父皇,再由父皇下令调遣人,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拆父皇的功绩塔了?”
“我们这是受太后娘娘的命!”
盛南辞嘴唇微勾:“那巧了,我是受皇上的命,也要拆功绩塔。”
在场赵太后的人,都被这句话震惊的头脚都有些麻。
他们之所以着急忙慌的过来,就是想趁着搜查赵家时,功绩塔无贵人看守,想拆便拆想运尸骨便运尸骨,可盛南辞这么快就出来,还要和他们一同拆功绩塔,这怎么可以?
那样功绩塔里孩子的尸骨,岂不是要大白于天下了?
见他一动不动,盛南辞问:“你们拆不拆?不拆便把地方留出来,别耽误我们的事。”
“我要请示一下太后娘娘。”
盛南辞几乎要被这人逗笑了。
他走到男人面前,靠近男人耳边,没有多少情绪起伏的声音里满是威胁之一:“太后娘娘是尊贵不假,可你别忘了,这天下姓盛,并非姓赵。”
说罢,他伸手一挥,一对荣大将军派来的兵整齐划一的进来,直接擒了那为首的兵士,带着赵太后的人一路走出了功绩塔的范围,把他们推搡在大街上,也不同他们动手,就任他们自生自灭。
当赵太后得知这件事时,差点上不来了气儿,还要靠曾霞稳稳的将她扶住,这才没能倒下。
她不知的是,这一次搜查赵家之所以这么胜利,是因为每一样证据,都在事情开始前便被标注好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