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廊下垂下了一些花儿,书房的窗子敞开着,碧绿的芭蕉映在了墙上,显得格外静谧。
但与这份静谧不符合的,是侧殿之中难以装作闻不见的汤药味,那股难以言喻的苦味似乎无孔不入的要钻进你的身体,哪怕你堵住了鼻子,它也能找到别的法子侵占。
景炀帝连忙吩咐自己带来的宫人去搬香炉来,之后自己便进了屋内。
宋皇后这会儿正半靠在床头,脸色有些发白,并非装扮半分的她瞧着却格外的高贵出尘,秀外慧中,慧心兰性,娴静温婉,似乎天生就是当皇后的料子。
看着这样的宋皇后,景炀帝忍不住回想起了当年第一次见到宋皇后时。
那时他被赵家逼的走投无路,却也不愿被迫娶赵妃为后,因为他不愿让扶持自己的赵家人再挟持自己。
于是他便定下了自己一见倾心的宋氏。
宋氏进宫后没多久,她便生下了一个男丁,也就是大皇子,当时他们夫妻还是恩爱过一阵子的,后来便是赵妃进宫,景炀帝落水赵妃拼死相救,之后景炀帝便移情别恋,爱上了这个救他于水中的救命恩人。
说起来,他也是真心喜欢过宋皇后的。
“皇上来了?”宋皇后看着进来的景炀帝,心知自己的安排起了作用,为了名声着想,景炀帝一定会来看她,于是继续演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还未坐起的她被景炀帝一把扶住:“怎么病的这样严重?”
宋皇后微微低垂着眉眼,小声道:“就是些小毛病罢了。”
这时跪在床尾给景炀帝请安的玉佩跪着蹭了过来,向景炀帝磕了两个头后说:“皇上,娘娘不知染上了什么毛病,昨夜起便头疼不止,太医院开了安神药,喝了也不管事,又开了直疼的汤药,却也无济于事,娘娘折腾了一整夜都未合眼,今早起到现在,更是连一口粥都吃不下。”
这听起来,可不是普通的小毛病了。
景炀帝皱了皱眉毛,问向玉佩:“太医可说是什么毛病了?”
“回皇上,前后请了三位太医来看,一位说皇后娘娘是劳心劳力太过,一位说皇后娘娘是夜里吹了凉风,剩下的张太医又推翻了前两位太医的说法,直说这病症他从未见过,应该不是常人所知的病。”
看着表面上无比担心的景炀帝,宋皇后的心里并未觉得痛快,反而觉得悲凉。
她昨夜之所以请了三位太医来看,就是为了把事情闹大,最好传的满京城都知道,所以故意搅的一群太医和宫人都睡不好安稳觉,人人怨声载道,也只有这样才会把她得了重病的消息传出宫中被百姓所知。
皇后乃国母,她这忽然一病,问起病症却又好似没病,百姓们当然焦急,景炀帝也就会被迫的必须治好宋皇后的病。
可就算这样,从昨晚到适才,景炀帝都没有来看她,甚至没有差遣人来问候她,若不是上朝时朝臣提醒,他恐怕这会儿也不会来。
作为景炀帝的妻子,宋皇后明白这个男人的虚伪,也明白这个男人心机深沉,更明白这个男人视她为无物。
并非他不看重女人只看重国事,记得以前赵妃生病时,他一个皇帝照样能亲手喂药,怎么到了她这儿,就连得到丈夫的安慰和温暖,都要靠使手段了呢?
“宫里的太医都是见多识广的,有什么病症是他们所不知的?”景炀帝有些迷茫了。
玉佩含着眼泪却不敢流,因为在宫中随便落泪是犯忌讳的,颤颤巍巍的说:“皇上,娘娘不会招惹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玉佩,你不准胡说!子不语乱力乱神,别在皇上跟前儿说这样的话。”宋皇后连声阻止。
景炀帝虽未同意玉佩的说法,却也没反驳,只说让宋皇后好生修养,叫太医继续伺候着,便起身离开了凤仁宫。
现在的后宫波涛暗涌,急需要一个人来镇住。
可赵家已颓,赵妃也已经降位,有比她品级高的压在她的头上,她怎么能好顺理成章的操持后宫的大小事宜?所以这偌大的后宫谁来治理?
难道要让荣贵妃吗?
景炀帝在心里头否决了这个人选。
荣贵妃此人,要说心眼其实不坏,因为她想不出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来,看谁心里头不爽说不准前脚出门后脚就甩巴掌。可缺点也在这儿,她出身将门,性子实在不内敛,又有些脾气,叫她来治理后宫,只怕后宫嫔妃们都要遭殃。
连景炀帝自己都没意识到,宋皇后明明还活着,他却已经在想顶替宋皇后的人选了。
这边景炀帝刚走不久,那边宋皇后便同玉佩说:“记得六公主未出宫时,曾经在本宫这儿吃过一碟条头糕,还称赞过好吃,你叫小厨房做来,亲自给她送过去。”
玉佩有些不理解:“娘娘,怎么好端端的要送这个去给六公主?”
眼下她家娘娘正是装病的时候,和外头的公主多接触,只怕会露馅啊。
可宋皇后的心里早就有了主意,只说:“你不用问,只要照做便可。从她进宫时的反应来看,在寺庙这些年也并非光长个子不长脑子,本宫碰不到三皇子,那便先接触她。”
这下玉佩明白自家娘娘的意思了。
条头糕的做法并不难,在宫里甚至是宫外都有很多人会做。
用糯米磨成的粉和梗米粉,加上白糖、牛乳搅拌均匀,上锅小火蒸,蒸熟后放凉揉搓拉伸,待稍微有些硬度了便擀的薄一些,裁掉四边分成两半,中间放上馅料红豆沙裹紧,切成小拇指长的小段,装盘后撒上些去年酿的桂花蜜。
这样做好的条头糕,味道甜香软糯,桂花的香气弥漫在口中,甜滋滋的感觉一直蔓延到心窝子里。
小厨房做好后,玉佩带着条头糕亲自来到了盛芳钰的宫里,一进门便向盛芳钰请安,且说明了来意。
“皇后娘娘人在病中,却还挂念着六公主,想着六公主得了封号应当赏赐,但公主您也明白,病中不宜操心劳神,就想着简单些。”玉佩边说边从食盒中端出了这条头糕来:“皇后娘娘记得公主未离宫时,曾在凤仁宫吃过一次这点心,这些年了娘娘一直挂在心里,就遣婢子给您送来了。”
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并不难。
盛芳钰原没想着和宋皇后深交,因此回宫这几天都没说到凤仁宫见过一次,可如今凤仁宫的宫婢找上门来,直说宋皇后病了,不去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所以盛芳钰赔笑道:“这事怪我了,应该亲自上门看一看母后的,几年不见,也不知母后怎么样了。”
“哪能让公主您亲自过去?娘娘也并非是这个意思,您能平平安安回来,这样她就安心了。”玉佩边说边要走:“娘娘还病着,婢子先回去照顾娘娘了,婢子告退。”
玉佩走后,盛芳钰看见桌上的条头糕,心里打定了主意。
她是知道这些年宋皇后并不得宠,哪怕占着个皇后的名头,却也要和两位贵妃平分秋色,在这个深宫之中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如今忽然病了,又忽然向她示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很多事光靠想是想不通的,她换了一身浅碧色秀菱花纹的袄裙,亲自来到了凤仁宫。
还未进宫门,便能闻见清晰的药味,盛芳钰微微皱眉,用帕子掩了掩鼻子,思索一会儿后还是拿下了帕子,大大方方的走了进去。
看见一年轻的身影儿走了进来,宋皇后知道,那就是多年未见的六公主。
待盛芳钰向她请安后,她忙让人把她扶起,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这就是钰儿吧?一晃眼竟然长这么大了,当初你离宫时,才这样小一点儿。”
说着,她还比量了一个高度。
“儿臣突然回宫,对待宫中许多礼仪都不甚相熟,便想着都熟悉了再来见母后,可母后病的突然,儿臣只有先过来侍奉,还请母后饶恕儿臣礼仪不周全。”
宋皇后摆了摆手:“什么周全不周全的,你与本宫都是孤零零的,本宫也是自小就喜欢你,拿你当亲女儿待,咱们之间还考虑什么礼仪。”
这话说的,令盛芳钰微微一顿,竟然不知该怎么接了。
一个没有孩子的皇后,一个没有母妃的公主。
这两个人确实都是孤零零的。
盛芳钰思索片刻,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哪里是什么孤零零的!自己可是有哥哥的人!
那宋皇后的言外之意,是奔着自己的哥哥来!
想通了这一切,盛芳钰的心狂跳了一阵,她深吸一口气将这阵讨人嫌的心跳压下,笑吟吟的说:“母后说的是,儿臣记得还未出宫时您待过儿臣一阵子,那时儿臣就与您一起住在这侧殿。后来儿臣进了寺庙,还听住持长老说过您托人给送东西呢。”
宋皇后的确给送过东西,帮着这个可怜的女儿打点过几番,就怕盛芳钰在寺庙之中受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