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正康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盛樊廖一眼。
他想瞪盛樊廖,但他没那个胆子。
如今局势很明朗了,盛樊廖用皇子这个身份下跪,逼迫宁正康和宁意瑶‘原谅’他,从而挽回自己的好口碑好名声,在景炀帝身边也好,在老百姓面前也罢,他都是那个痛彻心扉大彻大悟改过自新的人。
这世道,对男子的路总是宽一些的,同样的错误若是放在女子身上,怕是没有人会原谅他。
所以宁正康是明知道盛樊廖的意思,却也没办法阻止。
如果他真的表现出原谅盛樊廖,那世人又会将宁意瑶和盛樊廖捆绑在一起,到时候宁正康就会成为为了荣华富贵牺牲女儿一辈子幸福的人。
好在,骑虎难下的时候,宁晏茗出面了。
他来到宁正康面前,看着昨日被自己揍了个鼻青脸肿的盛樊廖,喉头滚上森森怒意,对宁正康说:“不知道的还当昨儿妹妹没同他拜堂,今儿父亲来同他拜堂了。”
“别胡说!”宁正康被儿子的话吓得心里一哆嗦:“当着瑞王殿下的面儿,你怎么胡说八道!还有昨儿你冲撞了殿下的事,赶紧跪下来道歉!”
“我道什么歉?”宁晏茗硬气的很:“若是父亲您还在这儿跪着丢人现眼,那儿子就在这儿再把他揍一顿!”
盛樊廖听了这话,不由捏住了拳头。
从前他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他有着万人羡慕的身份,其他几个兄弟在他眼里连个屁都不算,母妃冲冠后宫,舅舅在朝堂得力,他则是最有希望的皇储人选。
他子凭母贵,景炀帝爱屋及乌,不论他犯了什么样的错误,景炀帝都会对他网开一面。
如果那时的他碰到这时的宁晏茗,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就能够要了宁晏茗的命!
盛樊廖气的死死盯着面前的地砖,地砖缝隙中生着青苔,冬天寒凉,地砖冷硬的让他膝盖发疼。
他要铭记今日的耻辱,将来都要报复回去!
宁正康被宁晏茗气了个仰倒,却还是要顾及身份和形象,训斥道:“你个不孝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您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宁晏茗看着盛樊廖冷哼道:“他差点害了妹妹一辈子,不拿咱们宁家当回事,这种人下跪道歉那是他应当应分的,我们原不原谅都是另说,凭什么父亲还要下跪给他?儿子今儿把话放在这儿,若是您不起,儿子就还揍他!”
“你!”宁正康咬着牙,指着宁晏茗说:“你个糊涂东西!”
盛樊廖叹了口气,语气谦卑的说:“宁尚书别为了我,再闹的家庭不睦,还是快起身吧!”
听了这话,宁晏茗翻了个白眼:“装什么好人!”
看自己那个没骨气的爹还跪在地上,宁晏茗气的心里直打哆嗦,伸手就硬生生扶起了宁正康,宁正康还想挣扎,却被宁晏茗连同小厮一起带走。
只剩下了盛樊廖一个人。
躲在暗处的宁意珍看着这一切,心里也有了主意。
此刻的盛樊廖身穿泼墨流水云纹袍,外面是深棕色的斗篷,这会儿的天气干冷干冷的,一呼一吸间都带着一丝白雾。
他有些忍不住了。
长这么大,他何时受过这样的罪?
正满心恨意时,一旁忽然有一道身影走来,他侧头看去,只见来人穿着烛红色绣百蝶穿花纹样的斗篷,但令他心里不快的是,来人并非宁意瑶。
宁意珍向他行了一礼,语气温柔的说:“瑞王殿下身子金贵,怎能在此长跪?”
盛樊廖没说话。
从前他就看不上宁意珍,一个庶出的姑娘,什么忙也帮不上却还总是对他暗送秋波,不由让他反感。
更不用说如今宁意珍还毁了容,那脸上不是痘就是红疹,坑坑洼洼,瞧着恶心至极。
所以他又将头转了回去,不去看宁意珍,也不回答她的话。
被冷眼相待的宁意珍也不恼,自顾自的说:“臣女没了容貌,倒是伤了殿下的眼了,殿下不看臣女也是理所应当。这天儿如此的冷,您一个人跪在这儿,想必身子会受不住,臣女备了一盏热茶,给您放这儿了。”
放好茶后,宁意珍起身又行一礼,接着便离开了。
可她并没走远,只是躲在树后看着盛樊廖。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能不能为母亲报仇,能不能重新把握人生,就看这次能否成功了!
只是她所不知道的是,此刻暗中盯着盛樊廖的,不止她一个。
银环看着这一切发生,转头回了蓼香苑,同宁意瑶说:“姑娘想的对,果然有人出手了。”
宁意瑶双手捧着白底浅口梅花瓷碗,里头装的是热水,正一小口一小口的吹着,吹完小尝一口,还觉得有些烫,便说:“让一碗水真正凉下来,需要等很长时间。”
银环是聪明人,她明白宁意瑶的意思。
“四姑娘奉了热茶过去。”
“别说她如今没了容貌,就算她是花容月貌,瑞王也绝不会多看她一眼,毕竟庶女二字,是进不去他眼睛的。”宁意瑶又喝了一口热水:“既然我能明白,她也是明白的,所以那茶,一定不是只刷好感那样简单。”
“姑娘是觉得,那茶有问题?”银环问。
宁意瑶回答:“有没有问题待会儿便能见分晓了,你盯紧了瑞王,待会儿宫里会来人将他带走,如果我那四妹妹点子好,或许能赶上宫里人到来之前成事。”
银环对宁意瑶的话深信不疑,马上折回去紧盯盛樊廖。
如果在平时,盛樊廖不会那么迫切希望能喝上一口热乎的。
可如今风刀霜剑,滴水成冰,跪在这样的院中,又是从不吃苦只会享福的人,他感觉自己的意志忽然不坚定了许多。
于是他的手,颤颤巍巍的直奔那杯茶。
茶水已经没有刚开始那样烫了,不过仍留有一丝暖意,他一口喝了个干净,这让躲在树后的宁意珍不由自主的揪紧了身上的斗篷。
没过多久,盛樊廖便头脑眩晕,倒在了地上。
银环一直偷看着,当她瞧见宁意珍从树后小心翼翼的走出来,拖着盛樊廖往一处院子走时,她心里便明白了什么。
于是她一路跟着,只见宁意珍带着盛樊廖去了一处平日里没人住的院子。
此刻,看守这院子的人正在厨房讨酒喝呢,是宁意珍差人用酒勾搭的他。
这是距离那正院最近也是最隐蔽的一处院子了。
两人进去后,院门被关上,银环转头便回到蓼香苑,将此事全部告诉了宁意瑶。
“看来她是打算用这种下作的法子。”宁意瑶淡淡说道:“我需要去找父亲。”
银环一路跟着她来到正院,见宁正康和宁晏茗正在里头吵架。
“银环,你去门口守着。”宁意瑶拉住银环的胳膊说:“待会儿四皇子会带着宫里的人进来,你直接将人往那院子引就是。另外,找一个靠得住的,在刚刚瑞王下跪的附近,等着稍后我们过去,将父亲往那院子引,懂我的意思了吗?”
银环明白了宁意瑶的意思,接着宁意瑶就带着荔枝走了进去。
前脚才迈进去,就听嘭的一声,宁正康摔了个杯子,正指着宁晏茗说:“我是老子还是你是老子?这件事就听我的,少废话!”
“儿子不会让步。”宁晏茗站起身来,身高比宁正康要矮上两分,可气势却半点不矮:“他愿意跪,那是他自己的事,他吃准了父亲会因为他的身份而饶恕他一回,既然如此又为何让他如愿?”
宁正康气的挥起拳头就要落,宁意瑶这时候急忙出声:“父亲且慢!”
看见来人是宁意瑶,宁正康的脸色更难看了,收回手来冷哼一声,转过身去说:“你还有脸来?若不是你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咱们家何至于被卷进这事中!”
“今儿女儿来,是为了原谅瑞王而来。”
这话,让宁正康和宁晏茗都愣了一下。
接着宁晏茗脱口而出:“你疯了你!”
宁正康也训斥道:“瑞王这么做,他已经难找什么高门正妻了!除非皇上赐婚,否则谁会想让女儿嫁给他?如果你今儿说出了原谅二字,怕是你马上就要嫁给他了!”
到时候宁家就是全京城最丢人的那个。
景炀帝无论做什么决定,都不会让皇家吃亏,如果有人在他儿子做错事的情况下,出面表明原谅,那他一定会营造一个盛樊廖‘洗心革面’的样子,再用二人情投意合,共同经历过风雨为由,再将二人撮合到一起。
这是宁正康并不想看见的。
“皇家负了女儿,叫女儿丢人现眼,皇上他心里是清楚的,就算真是再次赐婚,也要考虑女儿的想法才是。”宁意瑶故作堂堂正正的说:“女儿出面原谅瑞王,是为了咱们宁家,谁说原谅了就要再次嫁给瑞王?”
宁正康瞪了宁意瑶一眼:“你如今想得清楚,当时主动示好的时候,那不要脸的姿态,为父都替你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