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就是同盛樊廖有仇的。”盛南辞也跟着坐了起来:“他的庶子在街上不当心惊过一次盛樊廖的马,当时街上百姓很多,盛樊廖当着众人的面儿装作毫不在意的温润模样,还关心他庶子是否撞出了问题,当时那掌柜的还以为他真是个心善的,谁知那件事过去不到半月,他的庶子便离奇死在了街上。”
那是个青天白日,他儿子像往常一样在街上玩,就在离茶社不远的地方,可平时傍晚就会回来,那天却一直没回来。
掌柜的坐不住了,让店小二去周边找一找,这一找才看见了儿子的尸身。
当时他儿子才十二岁,身量尚未张开,蜷缩着身体被丢在了一个竹筐中,竹筐上盖着帘子,就放在街上整整一个下午无人察觉。
还是同他儿子一起玩的小孩子提供的线索,说他们白日在玩躲猫猫,可那孩子躲起来就再也没出来,孩子们以为他玩不起,也就没继续寻找。后来店小二同几个孩子在旁边寻找,这才在竹筐中找到了那孩子。
“当时姜掌柜还未发觉这事同盛樊廖有什么关联,他看着惨死的儿子和哭晕过去的妾室,想着讨个公道,便上了顺天府,那时的顺天府尹是陈府尹,而陈府尹是赵进广一手提拔的,他对此事完全不在意,还给出理由说街上人来人往,杀一个小孩子什么证据也不会留下来,便推手不再管此事。”
宁意瑶愣住了:“他怎敢这样明目张胆?”
盛南辞冷笑一声:“就是他这样明目张胆,一点也不怕他头上的乌纱帽被扯掉,才让掌柜的怀疑到了盛樊廖的头上。”
姜太医是宫里的老人儿了,他同弟弟分析了一通,这才发觉他们面对的,可是深受景炀帝宠信的盛樊廖。
当时赵家还在,赵进广依旧是阁老,把控着青藤书院,还拥有党羽,别说是姜掌柜,就是姜太医在他们面前,那也是个脚趾头都够不上的人物。
如今赵进广倒了,当时的仇也可以报了,虽不能手刃仇人,但起码不能让仇人太好过。
另一边,灰头土脸回到自己王府的盛樊廖,第一件事便是让人打听那茶社。
他可是知道的,那茶社同人做扣,一起陷害他。背后之人他暂时抓不到,但是那茶社明晃晃的就放在那儿!
所以他打算先从茶社报复起。
手上的人命多了,又时隔很长时间,他记不清自己在一年前杀过一个不小心冲撞到他的孩子,所以一时间摸不清这个茶社害他的理由。
手下的人回答:“那茶社的掌柜,已经在城门下钥前,便出城了,听说举家都走了。”
听了这话,盛樊廖拍案而起:“好大的胆子!叫上人马去追!他们拖家带口,一定躲不远!”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这场局已经被安排很久了,姜掌柜把家里要搬的东西,和一些值钱的玩意儿,早就一点点的运到了城外,包括他的妻子孩童,和几个妾室。
这局成功了,他也就成功了,只需要装作很慌张怕被牵连的样子,直接坐着马车出城就是。
盛樊廖说完这话,他的手下又说:“殿下,咱们的人如今出不得城。”
“你说什么?”盛樊廖一把揪住了手下的衣裳,才想说话,忽然想起了什么,缓缓的松开了他的衣裳。
是啊,他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瑞王了。
他不再意气风发,失去了舅舅,妹妹和母妃接连失去宠爱,如今他又连连犯错。
放在以前,晚间城门下钥,他想出个城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连他亲自露面都不用。
可如今,从前那道压根困不住他的城门,却成了他没办法为自己出气的枷锁。
既然报复茶社掌柜已经不行,那盛樊廖就要想其他办法了。
他迫切的需要景炀帝重新重视他,所以他必须让宁意瑶‘原谅’他。
宁意瑶不原谅,那就是对皇家的不敬,若是原谅了,那景炀帝也能消消气。
这样想着,盛樊廖大早上就来到了尚书府。
晨曦悄无声息的落在房檐上,阳光紧随其后爬了上来。
尚书府内开始热闹起来。
听闻盛樊廖来了,虽然宁正康心里不快,但想到那到底是皇子,怎可能看他脸色,于是陪着笑亲自去招待。
可他没想到的是,今日来这儿的,可不止盛樊廖一个。
盛兴儒也来到了尚书府,见盛樊廖也在,脸色顿时难看起来,问:“你来这儿做什么?还嫌宁姑娘被你连累的不够惨?”
盛樊廖忍不住咬了咬牙:“那四弟来又是做什么?”
“无辞居好几天没开张,我馋那口香辣鱼片了。”盛兴儒边说边瞪了盛樊廖一眼:“而且宁姑娘昨天经历了那样的事,今儿心情肯定不好,我来也是帮她疏通一下心情。倒是二皇兄你,尚书府不欢迎你,宁姑娘更不想见你,你还是快走吧。”
一旁作为主家存在的宁正康,眼看着两个皇子在自己府里吵了起来,却不知该不该说话,毕竟两个都是景炀帝的儿子,他得罪哪个都不好。
于是他只能小心的劝道:“二位殿下来的这样早,想必都没有用早膳吧?微臣那女儿昨夜睡得晚,这会儿怕是没精神做菜,不如微臣让下人做几样小菜,算是简单招待二位了。”
放在平时,他早就吩咐人去喊宁意瑶爬起来,为皇子做饭了。
可宁意瑶和盛樊廖这会儿尴尬,盛樊廖大清早来到尚书府,怕是会惹起百姓热议,到时候再传出宁意瑶为他下厨的话,只怕会坏了宁家的名声。
盛兴儒原想去劝劝宁意瑶,但身边盛樊廖跟的太紧,他担心宁意瑶见了盛樊廖会心情不好,于是只能答应了宁正康的说辞。
宁正康让家里除了宁意瑶以外最好的厨子下厨,做了一锅鱼丝冬菇粥,和一碟芝麻糖心饼,并一碟蟹肉馅的小饺子。
他担心这些东西会让两位皇子心里不快,可如今的盛樊廖哪里能挑宁家的不是?只一个劲儿的吃,半个字都不说。
倒是盛兴儒快言快语:“宁尚书,你们家的厨子手艺不太好,宁姑娘那样好的厨艺,是同谁学的?”
亏他还对宁家厨子的手艺充满期待。
现在看来,宁意瑶能做出一手好菜,和宁家绝无关联。
宁正康战战兢兢的回答:“是这样的四殿下,小女打小就喜欢看那种做吃食的书籍,为此微臣没少训斥她,可她偏喜欢围着灶台转,让四殿下见笑了。”
盛兴儒直言说:“这有什么好见笑的?宁姑娘手艺这样好,宁尚书应该以此为荣才是。”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态度,让宁正康连连点头:“是是是,四殿下说得对。”
一旁坐着的盛樊廖心心念念自己的事,站起身同宁正康说:“宁尚书,不瞒您说,今日本王过来,是想获得宁姑娘原谅的。”
宁正康一听这话,顿时麻了手脚。
就算他长袖善舞,在官场上从不立敌结党,连议论同僚的事都不敢做,所以才年轻稳坐了现在的位置,可他依旧想不通这件事应该怎么处理。
他应该让盛樊廖见自己女儿吗?
答案很显然是不能,因为一旦见了,就意味着必须原谅,否则那就是确确实实打皇家的脸,他可不敢犯这样的错误,否则哪怕景炀帝对他们家心怀愧疚,因为这一件事,那些愧疚之心也荡然无存了。
可他也不敢就这么拒绝盛樊廖。
于是他只能说:“殿下,这件事…还请允许微臣尊重一下小女的意思,问问想不想接手您的道歉。”
“不必问了,本王当面同她说。”盛樊廖说着便要往院内走。
宁正康流了一头的冷汗,连忙将他拦住,才想说话只听盛兴儒冷嘲热讽的说:“这会儿装什么?昨儿又是一整天不露面,又是在青楼耍了个痛快,如今又来烦宁姑娘,我从前竟然没发现,二皇兄你挺黏牙啊?”
“你!”盛樊廖气的瞪了瞪眼睛,深吸一口气说:“既然我做错了事,那让对方原谅我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可宁姑娘不想原谅你,我替她回答了。”
芙蓉居内的宁意珍,听说盛樊廖过来了,心里激动的厉害。
天知道啊,昨天她高兴了整整一天。
她深深恨着的宁意瑶没嫁出去,皇子妃没当上,还受了全京城的嘲讽,她笑的差点昏死过去。
知道宁意瑶这么惨,那比知道了她的死讯还要让人痛快!
所以她不去追究宁晏锡没给宁意瑶下毒的事,只是她不知,宁晏锡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宁意瑶听了。
于是得知盛樊廖过来求原谅的时候,宁意珍摩拳擦掌,准备彻底打击宁意瑶。
在盛兴儒和盛樊廖争执的时候,宁意瑶也得知了此事,两个人她谁也不想见。
盛樊廖是她一辈子的仇人,她怕见到了盛樊廖,会忍不住把今早吃的豌豆虾仁面都吐个干净。
而盛兴儒,则是一个对她有情的人,她不该做出不对的行为,让盛兴儒误会。
所以二人她一个也没见,只是称病说身子不舒坦,今日要休息一天。
盛兴儒是正儿八经心疼她,所以也决定不去打扰她休息,可盛樊廖不一样,他今天来就是为了让宁意瑶下不来台,从而原谅他的。
如今宁意瑶不出面,他也就白来一趟,那怎么成?
于是他直接跪了下来,对宁正康说:“本王可以不去见令媛,还请您转告令媛,本王希望能够得到她的原谅。”
宁正康彻底慌了神,亲自去扶盛樊廖,然而盛樊廖是硬了心思非要跪到宁意瑶说出原谅二字。
既然扶不起来,走投无路的宁正康没有办法,直接对着盛樊廖也跪了下来。
事情在尚书府的院墙内疯狂发酵,宁意瑶当然也听说了。她无所谓盛樊廖跪不跪,在她看来原不原谅盛樊廖,那应该是阎王爷的差事,和她无关。
但这件事既然和宁家息息相关,闹的再严重,她日后想嫁给盛南辞就更难了,于是她亲自出面,若不是为了见盛樊廖。
听闻宁意瑶找自己,盛兴儒十分高兴,然而对面站着的女子身材纤薄轻盈,眉目如画,妆容素雅精致,清丽脱俗,美的惊心动魄,却又格外的憔悴。
他忍不住问:“你还好吗?”
说着,他还上前一步。
宁意瑶后退了一步,问:“不知殿下觉得,瑞王殿下在臣女家中长跪,对臣女有无影响?”
“自然是有的!”盛兴儒着急的说:“你放心,我这就去把他赶跑。”
“不必了。”宁意瑶拦住了他,目光一闪,不动声色的说:“瑞王殿下怎么说也是殿下您的兄长,您讲道理他不听,那还能动手不成?到时候只是他满身干净,您倒是惹上了不好的名声。”
一听这话有道理,盛兴儒问:“那宁姑娘的意思是?”
“臣女不想理他,还请殿下为臣女赶走他,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进宫告知皇上,说臣女身体不舒坦,他还逼着人原谅他犯的错,这些话想必殿下能明白。”
盛兴儒觉得这个办法比他靠蛮力把盛樊廖弄起来强,一来将盛樊廖赶走,二来维护了宁意瑶的名声,三来又维护了他自己的名声,一箭三雕的办法,何乐而不为?
于是他亲自出门,骑上高头大马,直奔皇宫而去。
宁正康气的心直哆嗦。
好不容易等到个休沐日,他昨日嫁女未成,却提心吊胆一整日,今天等到休沐日可不得好好歇歇?却因为一个盛樊廖,要连累他一起在这儿跪着。
他劝说道:“瑞王殿下,您乃皇子,是皇亲国戚,怎可以跪微臣?您还是快些起来吧!”
“不成。”盛樊廖的眼中露出坚毅:“若是令媛不原谅,本王绝不会起来。倒是宁尚书,您上了年纪,就别陪着本王跪了。”
“这怎么成?”
“若是宁尚书一直不起,本王就一定会在此长跪。”盛樊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