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回答道:“大人,这妇人撞到了马儿,跌在路边了。”
“好端端的为何会撞到马?”宁宴茗放下了掐着眉心的手,身子往前一探,撩开了车帘。
看着马旁跪着的女子,宁宴茗心里松了口气,那并不是宁意珍。
虽然未看清正脸,但多年兄妹做着,他还是能分出是不是他妹妹的。
“民妇不小心绊了一跤,大人您看看,民妇这筐鸡蛋都摔碎了,民妇实在是无意的啊!”那妇人说着,又可惜起了自己的鸡蛋。
“既然是不小心的,下次多当心就是了。”宁宴茗放下了帘子,同衙役说:“把她剩下没摔碎的鸡蛋都买下来吧,带回顺天府吃。”
马车渐渐走远,跪在地上的妇人渐渐抬起头来,正是秋燕。
本以为只是个插曲,宁宴茗捧着妹妹带来的食盒继续假寐,可马车忽然剧烈的颤动起来,令宁宴茗整个人往前倾了许多,手中的食盒滚落在地,里头的东西全部散落出来。
“马惊了!保护府尹大人!”为首的衙役果断扔下了那半筐鸡蛋,死死拉住马的缰绳。
然而那匹白马却不知为何,打着喷嚏晃着脑袋,狂奔两步又突然停下,车内的人完全坐不住也爬不起来,只能顺着马的动作滚来滚去。
宁宴茗出门不讲究排场,所以带着的人也不多,遇见这种情况都有些慌了手脚,不敢轻易处理白马,生怕白马更加受惊。
前头的马还在拼命的摇着头,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衙役抓住缰绳整个人的重心往下,勉强拉住了发了疯一般的马,可那白马好不容易停下,又猛地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衙役躲闪不及,被马蹄踩中了腿。
这下马儿终于安静下来,宁宴茗的额头磕在了车壁上,又在马儿忽然转弯时整个人被甩在另一边,头戳在炭盆的一角,顿时鲜血淋漓。
他听见了外头的声音,是人的惨叫,于是他挣扎着爬出了马车,只见那匹受惊的白马还在不停的甩着头,不知等会儿会不会还要发疯。
而被马蹄踩中腿的那个衙役,这会儿正倒在地上捂着腿,闭紧眼睛惨叫着。
“大人,您快下来吧,等会儿这马不知还会不会发疯!”一个衙役连忙扶着宁宴茗下了马车。
看见这个景象,宁宴茗来不及细想,只能尽可能的安排下去,以防发生更大的损失。
“快把人拉过来,待会儿马又惊了,怕是会踩死他。”宁宴茗一手按在流血的头上,另一只手比划着:“来两个人,疏通这儿的百姓,让他们绕路而行,再来两个人控制这匹马。”
等好不容易折腾回顺天府时,已经是傍晚了,白马受惊的原因并不明确,两个衙役拉着白马慢慢往顺天府去,还有一个衙役先行跑回顺天府,找了另一辆马车,接宁宴茗和腿断了的衙役先回到顺天府。
晚间,头上包着棉布,手里捧着汤药的宁宴茗,气的心口直发堵,让手下马上去查白马的受惊原因,但那些人检查了马的全身,都未发现有明显的伤口,包括马蹄铁也卸下来看了,也没什么问题。
然而那白马还是时不时的发疯,衙役们不敢将它和其他的马匹关在一起,这会儿正独个儿关着。
“既然它还未完全平息,就说明令它受惊的原因还没被找到。”宁宴茗喝两口汤药,苦的他脸色发绿,强咽下去说:“当时我在马车里时,那马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当时跟随着他的衙役说:“不对劲的地方倒是没什么,马忽然就惊了,疯了一般的往前跑,还自己转弯。”
一般惊了马的,马只会向前跑,当时的官路笔直,前头也没有行人,它为何要转弯?
宁宴茗将这话听了进去,又问:“它可有甩头?”
衙役回想了一下:“大人您猜得对,它的确甩头了!刚刚在马厩里,属下还瞧见它甩头了!”
“去检查它的两只耳朵,如果忽然受惊又横冲直撞,要么是受到了惊吓,要么是受了伤,如果排除前两种可能,便只能是在马的自身找原因了。”
衙役得了命令马上下去,不一会儿便拿了一块白色的布进来,将布摊开在手掌。
宁宴茗头伤很疼,加上喝了药有些发困,看那手帕白花花的不太清楚,于是便眯着眼睛凑近看。
只见手帕上放着的,是四五颗苍耳,其中有三颗苍耳上,还带着些血丝。
“耳朵里的?”宁宴茗抬头问。
“回大人,这些苍耳均是马儿右耳内的,属下去检查的时候马儿反应很大,有两颗苍耳掉的深,弄出来时已经沾了血,想必马儿就是因为这几颗苍耳进了耳朵,刺痛难忍所以才受惊的。”
宁宴茗接过那白布观察了一会儿,头并未抬,味道:“左耳里没有对吧?”
“属下仔细检查过,左耳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今天下午时碰见的那个妇人,有很大的嫌疑。”宁宴茗沉思了一会儿,说:“她当时撞在了马上,路那么宽敞,她怎会跌的那么准,就往马身上跌呢?如果马儿是在出顺天府前就被动了手脚,那它早就该受惊,不应该等到快回来时才受惊。”
所以最大的嫌疑人,就是那个妇人。
可天气太冷了,不少妇人都用布包裹住了半张脸,今天所见的妇人故作惊恐低垂着脸,仅剩的一双眼睛还叫人看不清,完全不知她长什么模样。
而且老百姓们穿的衣裳,不是淡棕就是灰褐,妇人一般还喜欢穿葛兰,那种穿着打扮在京城之中千篇一律,从衣裳上下手更是难上加难。
宁宴茗意识到,这件事很可能和宁意珍有关。
如果真是这样,那宁意珍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帮手了。
这件事非同小可,必须尽快查出那妇人的身份。
顺天府所知的太少了,马车走了以后,那妇人也不知所踪,加上天冷街上百姓不多,衙役们问了一圈,也没人注意到那妇人去了哪。
不过在入夜时,一个要饭的小乞儿找到顺天府,说他目睹了惊马的事,还看见了那个妇人离开的方向。
听说了宁宴茗受伤的事,宁意瑕要连夜去顺天府看望他,但是宁意瑶嗅出了这件事里的不简单,拦住了宁意瑕。
“太晚了,临近过年,京城里乱着呢,大姐姐这时候去不安全。”
宁意瑕闻言叹了口气:“也不知你二哥哥怎么样了,郎中看完说什么了咱们也不知道,这不是平白让人担心吗。”
“父亲已经派人去问了,大姐姐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二哥哥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安然无恙。”
很快,宁正康派出去的人带回了消息,说宁宴茗的头只是磕破了,养一养也就好了。
除了他的伤势,宁宴茗还让人送回了一个消息,那就是惊马的事件原因是苍耳。
马匹的皮毛很厚实,因为要度过严寒,苍耳若只是在皮毛表面,是很难伤了马匹的。
宁宴茗不敢同宁正康的人说太多,是因为说多宁正康会跟着担心和添乱,想到自己妹妹能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宁宴茗便只说了这一点。
宁意瑶也很快猜到了,将苍耳放进耳朵的可能,这种招数阴毒又狠辣,接触过马匹的人都有嫌疑,想查起来也不容易。
只是她现在想不通,这样算计自己哥哥的会是谁,莫非是宁意珍?还是哪个和顺天府结仇的人?
得知宁宴茗并无什么大碍,宁意瑕也将心揣回了肚子,宁意瑶说:“今儿太晚了,等明天白天,我和大姐姐一起过去看望二哥哥吧。”
顺天府府尹在惊马事件中受伤的事,顿时成了京城热议的事,宁意瑶怕万一这事是宁意珍做的,那她和大姐姐晚间出去,宁意珍很可能埋伏在哪。
第二天,宁意瑶煲了一锅冬瓜大骨汤,炖了整整一早上,头一宿便将骨头处理好焖上了,这会儿汤色奶白,味道极鲜。
正赶上宁正康要去上早朝,看见两个女儿要去顺天府看望儿子,他叹了口气说:“茗儿这小子,就是太认真了,往年的顺天府府尹,就算是案子查不清楚,也没有在顺天府过夜的例子,茗儿倒是好,和那些衙役们同吃同住,妥实是吃了不少的苦。”
宁意瑶目视前方的路回答:“也正因二哥哥废寝忘食,做事认真刻苦,才能得到皇上的赏识。”
宁正康也点头道:“瑶儿这话对。”
到了尚书府的大门,宁意瑶与宁意瑕上了一辆马车,宁正康则上了另一辆,看着两个女儿上马车的身影,他忽然又惆怅了几分。
他知道,现在亲情的这份近远,便是最好的了。他那三女儿最是个滑头的,哪里看不出他想拉近距离?但表面冷淡,说话却把场面往回圆,说白了就是不想同他太过亲近,又因为父女身份的关系不能将他推的太远。
宁正康明白,这点心思他都懂。
来到顺天府后,只见宁宴茗正在养伤,宁意瑶和宁意瑕先后进来,宁意瑶盛着汤说:“受伤了也不托人告诉家里一声,我们还是听外出采买的下人传话才知道你马车的马惊了,弄的我们全家跟着担忧,如若不是父亲昨夜派人来问你的消息,我和大姐姐连夜就要过来了。”
宁宴茗听出了宁意瑶的意思,连忙说:“深更半夜的,两个姑娘家在街上多不安全?这顺天府是办案的地方,后头关着的都是犯人,想安置你们两个都不行,传出去只怕有人会拿这事毁你们的名声。再说我这不是没事吗?”
“好在三妹妹拦了我。”宁意瑕接过汤吹了两口,递给宁宴茗:“也是父亲的人回来的腿脚不慢,不然我们昨夜便过来了。”
“大姐姐,我喝的这药当真是苦。”宁宴茗看向宁意瑕问:“记得小时候,咱们兄妹生病了吃药,你都是拿着蜜饯的,今儿可带了?”
“多大的人了,还吃蜜饯?”宁意瑕翻了个白眼:“我去街上帮你买吧。”
这话正合宁宴茗的心意,他忙派出去五个衙役保护宁意瑕的安全,三个在明处,两个有功夫的在暗处,确保宁意瑕这趟出行不会有任何问题。
支走了宁意瑕,宁意瑶问:“二哥哥觉得,放苍耳的人是谁?难道是四妹妹吗?那她是怎么接近的顺天府呢。”
“并非是四妹妹,但和四妹妹应该有关系。”宁宴茗将昨日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下:“有一个妇人靠近马车,趁机在马耳朵里放了苍耳,我瞧见了那妇人,确认不是四妹妹,也总觉得有些眼熟。”
那时的他没想到会出这么一档子事,并没让那妇人抬起头来细看,现在想来当真是后悔。
“有没有可能,是你之前判过的案子家属寻仇?”
“应该不会有那个可能,这会儿有两桩案子还没查出来,将我杀了那牢里的人也就没人判了,朝廷也不会将他们随便放了,要么就是换个府尹来审,要么就是关上一辈子,他们讨不到好。而之前判过的案子,要寻仇也应当是之前了,这会儿寻仇不太靠谱。”
惊马若是让人小产还能靠谱些,人在马车内,只要不甩出来一般不会死,他更倾向于是对他动手,引出关心他的人。
那就是宁意瑶了。
“能查到那妇人的身份吗?”
宁宴茗叹了口气:“就是因为查不到我才发愁,证人只有一个,指了个方向,我让人去打听,那妇人拐了两条街,进了一个巷子,巷子地处偏僻,再没有证人了,线索到这儿也就断了。”
很快,宁意瑕便回来了,陪着宁宴茗用过汤药,姐妹二人便回了尚书府。
衙役们正在为两桩案子头疼,如今顶头上司差点死于惊马,这桩案子尤其严重,那可是危及朝廷命官性命的大事。
一个衙役站在宁宴茗面前,说:“属下去那条巷子里详细问了,摸排走访了一圈,确认没什么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