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宴茗沉默了一会儿。
如今那个妇人能留着的线索，便只有那条查不出什么的巷子，和那个卖鸡蛋的筐。
想到那个筐，宁宴茗忽然眼前一亮，同衙役说：“把那个妇人留在我们这儿的筐拿来。”
没一会儿，衙役便将筐带了来，里头仅剩的几个鸡蛋也因为当时惊马的原因，被摔碎了，黏糊糊的蛋液糊在筐上，大部分已经漏出去了。
宁宴茗细细的打量了那筐一番，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每个地方编筐的方式都是不一样的，就像是秀东西，外行人看不出什么，但内行人却能一眼看出什么花样是什么人绣的。
“你拿着筐到那条巷子周围问问，看看有没有人家是卖这种筐的，或者谁在他那儿买了筐，这样方便我们调查。”
第二天，宁意瑶又带了些补汤，让下人送到顺天府来，除了补汤还有一筐葡萄，葡萄粒颗颗硕大，紫红色的外皮剥开后，甜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宫里的赏赐，御赐的东西，都是好的。
这次被送来的筐，照比那妇人的筐要小上一些，装几串葡萄正好，宁宴茗只顾着吃葡萄，注意到筐以后，忽然放下了手里的葡萄。
他又让衙役拿出了顺天府内的筐。
不难看出，两种筐的编织手法并不一样，宁家送来的筐和那妇人的筐，编织的手法是一样的。
这个发现让宁宴茗有些咽不下嘴里的葡萄了。
很快，出去打听线索的衙役回来，同宁宴茗说：“那条巷子里的百姓，都靠卖些零碎物件儿糊口，其中卖筐的有三家，属下每一家的筐都买回来一个，大人您瞧瞧。”
仔细检查着三家的筐，却都与那妇人的不同。
可见那妇人并不是靠卖筐为生的。
宁家院墙内，有世世代代在那儿伺候的下人，也就是家生子，为了节约成本，他们很多人都会编筐的手艺，这样宁家用筐便不用出门买，低价买一些藤条竹子，那些手艺独到的家生子便会编。
但宁家的手艺，那妇人怎么会呢？
想到这个，宁宴茗差人叫来了宁意瑶，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她。
宁意瑶闻言顿了顿，脑子里疯狂的思索着可能，忽然抬起头说：“咱家会编筐的下人可不少，那些到了年龄被放出去的，或者是自己赎身的，都有可能跟他们学了编筐的手艺，二哥哥是觉得，用这个筐的人，是从我们宁家出去的？”
“有很大的可能。”宁宴茗说：“我记得每个下人离开府里之前，管家都会记下他们的住处，以便日后有要事找不到人，大姐姐如今管着家，你回去通过她查一查，看看最近几年有没有住在那条吉祥巷子的。”
接到了指示，宁意瑶回到尚书府，带着荔枝点灯熬有的翻看账簿。
有的人家为了防止下人出去前携带了主家的东西，或者什么差事没办利索便撂挑子走人了，再或者有的人怀了主家的孩子却隐瞒不报，所以每一个要走的下人，都会严格的写清楚自己的住处，要嫁人的也要写清楚夫家的住处和家庭关系，以方便日后查找。
吉祥巷子偏僻，往那儿去的不多，因为地段靠近京城主街，但周围全是权贵，他们的日子过的更加小心翼翼，很多人都不愿意往那儿扎。
出了宁家门的妇人，大多是与夫家结合，或者是同儿女团聚，年轻些的丫头由娘家带走，这些都记载的很清楚。
翻看了好久，荔枝忽然叫了宁意瑶一声，说：“姑娘，您看这个。”
宁意瑶接过书册，看着荔枝手指的那一横，忽然眯了眯眼睛。
上头写着住在吉祥巷子的就一个人，是李金桂生前的婢女秋燕，今年已经年过四十，买了个独门独院落脚，但是院子特别小，自己住还可以，若是一家子都住在里头，怕是转身的缝隙都没了。
和李金桂有关系，那宁意珍从京外讨回来，去投靠秋燕的可能性也就很大了。
得到了这个消息，也就等于知道了秋燕的具体住址，宁意瑶让人送信儿给宁宴茗，这边宁宴茗直接顶着伤带着一众衙役直奔秋燕家。
此刻已是深夜，宁意珍正半靠在秋燕家的床头，看着秋燕在地上忙忙碌碌，一会儿烧水一会儿做饭，还用自己剩的银子给宁意珍买了一小碗儿的燕窝。
因为图便宜，秋燕买的这个燕窝是完全没处理过的，上头都是近乎透明的毛，秋燕只能点着灯笼去一根根的将毛挑净。
“当初婢子就觉着，尚书府这些个姑娘，就四姑娘您长的标志，三姑娘美是美，可她美的不占人气儿。”
宁意珍笑了：“不占人气儿是什么意思？”
她明白，那不是什么好话。
秋燕冷哼一声，撇了撇嘴说：“就是看着好看，实则像鬼像妖精，正常人哪里能那个样子？活像个狐狸精转世一样，婢子往日都不愿多看三姑娘一眼。”
宁意珍说：“这次重创了我那二哥哥，却没在当夜引出我那两位好姐姐，你可还有什么法子？”
秋燕沉默了一下。
说实话，跟在李金桂身边那么久，害人的事她的确没干过几桩，若是论害人，她比不上李金桂身边凑得近的那几个，但是论忠心，她绝对能称第一。
如今宁意珍要她害人，她知道自己要听命于这个恩人的女儿，但她实在没什么好的法子去害人，不像那一肚子坏水的，眼珠子一转便有主意。
“四姑娘，不然您就告诉婢子该怎么做吧，您怎么说婢子都听，成吗？”秋燕问。
“这样，我那大姐姐和三姐姐，都是心肠软的，这阵子宁宴茗在顺天府养伤，她们两个自然会常去顺天府看望，你就守在回来的路上，卖个惨让她们买你些东西，到时候借机下毒就成了，简单的很。”
秋燕有些犹豫：“婢子好歹以前也是在尚书府伺候的，李姨娘没了后，婢子赎身出来，也到大姑娘跟前儿正经磕头领过银子，这突然出现，她们万一认出婢子了该怎么办？”
“哪有那么容易。”宁意珍思索了一下：“要不你就掏点银子，找个街边的小乞儿，让他们去做呗，办法有的是。”
“四姑娘，您确定大姑娘和三姑娘会停下吗？”
宁意瑶冷笑了一声：“宁意瑶这人，对谁都是一副软心肠，街上的流浪狗她都接济了多少？听说她那无辞居后头，还养着个乞讨的埋汰丫头，若是看见同样乞讨的，脚步定然抬不动了。”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了敲门声，宁意珍被吓了一跳，与秋燕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慌张。
秋燕在这京城无父无母，也没有亲戚和朋友，谁会吃饱了撑的大半夜来敲她家的门？
这会儿过来，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四姑娘，你从后头跳墙跑出去。”秋燕一指屋后的墙，连忙给宁意珍披了件衣裳，将她的两只鞋捞在手里，打开窗子便将宁意珍送了出去。
跳墙这方面，宁意珍已经有了经验，轻而易举的从这院子跳了出去。
吉祥巷子十分的狭小，两户人家的后院墙紧挨着，没有一丝缝隙，所以宁意珍从后头跳出了秋燕家，实则是跳进了另一户人家。她躲在那户人家堆在墙角的稻草中，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在她好不容易平稳了呼吸后，这才注意到了脚下的雪，刚刚她从墙头跳下来，定是踩了脚印的，那些人肯定会顺着脚印抓住她。
没办法，宁意珍一咬牙，又翻进了右边的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墙往高垒了一些，摔的宁意珍差点叫出声，一瘸一拐的顺着墙角的狗洞爬到了街上，在街上扶着墙快步走着。
现在来到街上，是十分不安全的。
打量着四周，宁意珍将目光锁定在了一户人家，那人家的后屋有一处地窖，看起来能藏人的样子。她抹了地上的脚印，脱了鞋穿着袜子，顺着墙角被冻硬实的雪爬上了墙，此刻她好像回到了从京外那宅子逃出来的那个晚上。
躲在地窖之中，她明白，无论是谁也找不到这里。
这儿距离秋燕的院子远着呢，若有人连这儿都查了，那一定会闹出不小的声响，整个吉祥巷子都被查一通，第二天准保成大事。
半晌，秋燕终于开了门，为首的衙役质问：“怎么这么晚才开门？”
“在屋里缝补衣裳呢，没听见官爷敲门，官爷有什么事吗？”
衙役撞开她走了进去，宁宴茗跟在后头，和秋燕四目相对。
秋燕有些心虚，连忙低下了头。
“我们有些事要问你。”衙役径直走进了房间，在屋内翻找起来。
秋燕故作惊慌，伸手去拉其中一个衙役的袖子说：“官爷你们这是做什么？这么些人进来便是翻找，我活了四十几岁，但还是个清白人，你们这样让我日后还有什么脸面活路啊！”
她刚说完话，宁宴茗便开口问道：“你是从尚书府里赎身出来的秋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