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富安公府一朝遭难,康禾鸢真是见识了人情冷暖。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院子的,院中只剩下了两三个下人,值钱的东西被悉数搜刮了个干净,那些下人已经自己抱团,都到了一个院子躲避,生怕到时候抄家的时候会连累他们。
康禾鸢累极了,她半卧在贵妃榻上,不住的用帕子擦拭着眼泪。
不知哭了多久,她抬起头来望向了放置蜡烛的烛架,烛架金灿灿的,让她心里有了主意。
她是应该为父亲和母亲想想办法了,父母遭难这康家也眼看着就要垮了,现在她是唯一留在这儿的主子,她必须站起来才对。
于是她打开了自己的首饰盒子,里头尽是首饰,她扯了一块布将那些镯子钗子放在一起系上,然后又找了一些金银装在另一个布中包好。
晚间,月光如水,群星闪烁,冷风呼啸似乎是在证明冬季还未过去,春日还未来临。
康禾鸢带着装满了首饰盒金银的布包,来到了正院敲了敲门,外头的兵士听见声音并未开门,只是问:“什么事?”
“官爷,我带了些值钱的玩意儿,请您看看。”康禾鸢说道。
这辈子,她何时同一个官兵说过这样的软话?
很快,门被从外头打开,康禾鸢壮着胆子将一个布包递了出去,兵士接过布包时,康禾鸢还有些舍不得给。
“官爷,这是我单独孝敬您的,我父亲母亲人在宫里扣着,我心里头不安定,求您让我见见他们吧。”
兵士接过布包,看左右无人便打开来看,边解扣子边说:“那可不成,他们人在宫里,岂是我能说让你见就见得到的?你歇了这份儿心吧。”
康禾鸢咬了咬嘴唇,在来之前她就想清楚了,自己是不可能进宫的。
先不说没人会让,也没人会帮助。就算她真的进宫了,想来也应该是因为抄家的事,进宫便是为奴为婢,她倒不如不再见父亲和母亲。
当务之急,是先逃出去。
于是她试探着问道:“官爷,那可否将我放出去?”
兵士立马回头,眼中带着愤怒,似乎是觉得康禾鸢用这么点东西收买他,是在糊弄他。
康禾鸢连忙加了一句:“我们富安公府里头这么些人呢,少了我一个没事的。”
“你说的轻巧!你爹娘就是一个丫头,到时候还不得来抓你?我把你放出去了,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兵士用力一抖落,那布包便开了,里头的首饰散落在地上,兵士言语嫌弃道:“就这点儿玩意,都不值我替你开回门!罢了,我今儿没听到你说过什么,你赶紧回去。”
说着,他又把门关上了,康禾鸢又一次眼睁睁的瞧着门在自己眼前合上。
而门外的兵士,则捡起了几只镯子和首饰,在月光的照射下仔细的看,有些不满的说:“这不是糊弄人呢吗,这点东西压根也不值几个钱!”
康禾鸢心里不舒坦。
这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值钱的首饰了,因为她的那些好首饰,多半已经叫人搜刮走了。
现在从正门出去无望,手上又少了一布包的首饰做筹码,剩下的路可不好走。
走投无路的康禾鸢,看向了自己的身后。借着月光,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自家宅院之中,慢慢的走到了自家后墙附近。
后墙旁边有间屋子,平时是用来给守夜的下人休息的,此刻并没有人住在这儿。康禾鸢小心翼翼的进去,从里头搬出了一张桌子,再次返回房间又搬出了一把椅子,将椅子放置在桌子上,先爬上桌子再爬上椅子,勉勉强强的爬上了墙。
可院墙实在是太高了,康禾鸢不敢往下跳,但回去便是万丈深渊,她不想为奴为婢,更不想随着流放或者被杀。
一狠心,一闭眼睛,康禾鸢便跳了下去。
尚书府中,盛南辞正落在蓼香苑中,手里捧着一碗宁意瑶刚刚做好的汤面。
汤面是用鸡汤做的,鸡汤汤汁金黄,里头加了些白嫩脆生的笋片,香味浓郁,十分引人胃口。
“如今富安公府是彻底垮了,皇上下旨处置也是早晚的事。”盛南辞说着,挑起了一筷子的面条,吹了两下便送入口中,面条烫的厉害,他边吹气边说:“现在那和康闫海狼狈为奸的肖知府就要被抓获,很快便有说法了。”
宁意瑶并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因为她没问,盛南辞也没说。
她坐在盛南辞身侧说道:“本应该为百姓操劳的知府,却与康闫海一起鱼肉百姓,说来也是可笑的很。”
“那姓肖的和康闫海是同窗,他们二人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肖家地位不算很高,但是康闫海的家族那时候已是声名鹊起了,所以他们二人玩的格外好一些。加上当时给他们授课的老师是很受人敬仰的,旁人便会觉得他教出的孩子一定是正人君子。”
“肖知府也会被革职查办吧?”宁意瑶问。
“革职查办是一定的,只是不知他会不会被抄家流放,毕竟肖家本家还在京城,若是动他只怕要连累京城的本家,皇上也不愿多生是非赶尽杀绝。”
以前的景炀帝确实是自私自利,但现在的他已经活过来了,意识到自己的皇位唯一能稳固的办法,就是好好对待百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把老百姓得罪了,他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对了,齐姐姐想在京城开一家店面,我想着让她挨着无辞居,凡事也好有个照应,但是这两天我在周边瞧了,并没有看见合适的。”
盛南辞闻言想了一想:“我得空了到户部问问,看看无辞居周边有没有合适的房产。”
因为抓捕肖知府归京还有一段时间,肖知府不在的这段时日他的公务也有人要代替,所以审判康氏夫妇不急于这一时。盛南辞得了空,便差人到户部详细询问了一番,户部尚书派了个主事,陪着盛南辞出来看宅子。
宁意瑶趁着晌午饭点刚过,无辞居暂时不会来人,便和齐云舒一起也去了那宅子。
户部主事客客气气的指引着几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边走边介绍道:“这宅子建了得有三十几年了,在京城这满地的宅子里不算年岁大了,什么都很新。后头是一间正房,前头是专门做生意的地方,层次分明还有回廊转角,若是一家人住尽够了。”
之前宁意瑶和盛南辞两人在无辞居帮助齐云舒的事,京城之中无人不知,户部尚书之所以派这个姓杜的主事出来,也是因为他有眼色会说话。
齐云舒客气的问:“既然这宅子这样好,又为何没人住了?”
杜主事先是面露难色,但想到这件事必须要说,也只好回答道:“房主搬进来的第十一年便过世了,他的妻子没一技之长,没办法带着孩子在此生活,生意也有些经营不下去了,便将宅子托付出来,换了一百来两的银子,带着孩子回老家了。”
他以为齐云舒听了这话会不高兴,因为毕竟没人会愿意住死过人的房子。
而且这宅子是犯某些人忌讳的,比如新婚的小两口、或者做生意的人,住在这里头有心之人便会瞎想什么死丈夫生意赔本之类的事。
谁知齐云舒却敞亮道:“那倒是无所谓,那些旁人觉得忌讳的事,我并不在意。”
看着齐云舒这样豁达,杜主事又添一句:“后来的三年里,这宅子里倒是住过人,但也只是住过三年,那房主的老娘摔断了腿就搬走了。不过房子既然交托在我们手上,那必然是处理过的,已经叫人来驱过鬼了,您若喜欢大可放心的住,主要是怕您心里头膈应,咱得事先说好不是?”
这看宅子卖宅子的事,其实压根不用他们户部出马。
户部管理着所有的地方,哪里是京城这一小片?但这次的买主不同,那可是萧王给面子,他们哪里能马虎?
“驱鬼说起来也不过是驱人心里的鬼罢了,哪间宅院又没死过人?每年摔断腿的人何其多,也没见谁因此事搬了家,想来第一户住进来的妇人若不是日子过不下去,她也不愿搬离此处回老家的吧。”
杜主事连忙说:“这是正解!那妇人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可惜没有做生意的头脑。”
齐云舒又将这宅子的里外看了个仔细,觉得这儿表面上看着虽不大,但胜在里头宽敞通风,院子里种了一颗柿子树,院子构造别致,风雅讲究,共有两间上房,并厢房两间和几间耳房,是大户人家正主院子的规模了。
宁意瑶看她还算喜欢,于是问道:“齐姐姐瞧着怎么样?”
“这院子不错。”齐云舒站在门口,看向无辞居的方向,只一转弯再走几家便是了:“离你们无辞居也近,是合适的。”
她毕竟只有一个人,带着个小孩子肚子里还揣了一个,肯定会有很多事需要别人的帮忙,和无辞居离得近对她也是一种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