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辞居忙碌了一晌午的宁意瑶，以为终于要歇一歇了，却听门响了一声，接着荔枝便说：“给老爷请安。”
宁意瑶愣了一下，走出厨房才发现是宁正康来了。
他还带着宁宴茗。
“父亲怎么来了？”宁意瑶问。
“父亲今日休沐，正巧今天顺天府事情不多，咱们爷俩便想着到无辞居来，给你捧捧场。”为了隐藏宁正康的尴尬，宁宴茗说：“怎么，不欢迎啊？”
宁意瑶笑着用帕子擦了擦手：“怎么可能不欢迎，想吃些什么？”
宁宴茗回过头去，看了一圈桌上食客们的吃食，说：“就今日的主菜和配菜就成。”
有了方向，宁意瑶便回到厨房忙活去了。
正吃着饭，外头又进来了人，宁宴茗抬头看了一眼，同宁正康说：“那是工部尚书的闺女。”
同为六部尚书，作为吏部尚书的宁正康和工部尚书乃同僚，他的女儿自然也有所耳闻。
因为是背对着门的方向，宁正康没来得及看见进来的人，等他回过头的时候，那姑娘已经落了座。
只听她吩咐道：“这儿伺候的人呢？”
银环走了过去。
这位段姑娘也是无辞居的常客了，毕竟来无辞居吃饭的食客之中，男子女眷都不少，像这种大家闺秀也是多有往来。
所以银环还像往常一样，询问道：“段姑娘想点些什么？”
“我听说昨儿无辞居做的那道主菜不错，今儿给我来一道吧。”
银环顿了顿，脸上挂着讨喜的笑：“不好意思啊段姑娘，昨天的主菜今天是不做的。”
段姑娘抬头看向银环：“瞧你说的，莫不是瞧不起我？以为我掏不起那点子银子？”
“段姑娘说的这叫什么话。”银环赔笑道：“怎么可能呢，今儿主菜做的是香辣排骨，味道也很不错，您尝尝？”
“我就要吃昨天的菜。”
“真是不好意思，昨天备的食材只够一天的，我们掌柜的认为食材隔夜便会不新鲜了，所以每次只备一天的量，您若想吃便得现在过去采买，这会儿都是晌午了，新鲜的食材早晨便卖干净了。”
段姑娘翻了个白眼：“无所谓，新不新鲜不重要，能吃便可，我不在乎，你去买就是。”
厨房之中，青枣往灶里添着柴火，宁意瑶站在灶前正在做菜。
猪肋排切成小块，裹上面粉后下锅过两遍热油，炸的微微金黄后拿出来，再切姜片、蒜片、葱白，加上几粒红辣椒下锅大火翻炒。
一盘菜刚刚做完，银环掀了帘子进来，把外头的情况交代了一下。
宁意瑶用干净的帕子擦了擦盘子边儿溅上的油腥，把装着菜的盘子递给银环后说：“这是父亲那桌的，段姑娘那边我去说。”
作为无辞居的熟客，段姑娘往日一直是端着的，和宁意瑶也没多少交谈，付钱点菜这样的事通常都是让下人来，所以宁意瑶同她并没有多么熟悉。
走到段姑娘身边，宁意瑶笑着说：“听说姑娘想吃昨天的主菜？”
段姑娘抬眼将宁意瑶打量了个仔细。
今日的宁意瑶穿着一身青衣，颜色极淡花纹也不繁复，平日里段姑娘都是看不上这类颜色和花样的。
只是她没想到，这么一身衣裳在宁意瑶的身上穿着却格外的有韵味。
衣裳外罩着一件深棕色的围布，明明是灶台前才会穿的东西，却格外的干净，还散发着淡淡的皂香味，可见是经常洗的。
“我昨天没过来，但听人说昨天的菜味道很好，就想着过来再叫你做一道，宁掌柜不会不愿意吧？”段姑娘说。
瞧着她眼神不善，宁意瑶也不解她这次过来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能淡淡的回答：“这个我也没办法，无辞居不做隔天的菜。”
“我听你们这儿的人说了，其实没什么大事，再差使人过去买一趟食材就行。”
这么说宁意瑶就懂了，这哪里是来吃饭的，分明是来找茬儿的。
既然如此，她也用不着维护这位食客了，日后爱来不来，无辞居又不差这一位！
“段姑娘，无辞居一日一道主菜，这是规矩不可更改，虽然无辞居开的时候不长，但自开业那天起，还从未有人提出过这样的要求，可见他们都是心里有数的。”
“那是在说我心里没数？”段姑娘眯起眼睛看宁意瑶。
宁意瑶笑了一下：“并非如此，段姑娘乃段家嫡女，怎会是不识数的？我的意思是，今日我破例去买食材为你做昨日的饭食，那他日来食客，会不会用同样的要求来让我做菜？那我这无辞居还如何经营下去。先例不能随便开，开了便收不住了，望段姑娘理解。”
可这位段姑娘哪里理解的了。
她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并不大，但还是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你们食肆做的就是这行当，食客进门了不论吃什么，你做就是，外面那么些食肆酒楼你出去打听打听，哪位食客进了门还得看掌柜的话头点菜的？”
“段姑娘若是觉得其他食肆方便，那去其他食肆就是，我们食肆就是这个规矩，不会因你一人而改变。”
不远处的宁正康和宁宴茗菜都不吃了，巴巴的往这边望着。
那段姑娘闻言冷笑一声，站起身来高声道：“听听，这是食肆掌柜的该说的话？合着我们这些来吃饭的，就是你用来赚银子的呗？一点都不为食客着想，你这种态度开什么食肆！”
可食客们给她的反应，却是她有些没想到的，大堂之中鸦雀无声，人人都看着她，却没一人听她的撺掇。
不知是谁看热闹看的入迷了，胳膊肘刮掉了一块啃干净的排骨，骨头掉落在地的声音似乎在说明她的尴尬。
没想到会这样的段姑娘顿时恼凶成怒，但没有别人的帮衬，她自己也闹不出大水花来，毕竟她是大家闺秀出身，撒泼打诨不是她擅长的。
见她脸都有些红了，宁意瑶淡淡的问：“敢问段姑娘，您指的昨日的主菜，是哪一道菜？”
一个问题，便将她问住了。
宁意瑶不由在心里冷笑，心想这些姑娘们人人都将她看扁了，以为她是那种再好欺负不过的类型。
可她活了两辈子，亏没少吃，脾气也没少长，哪里是这些大宅院里被呵护着长大的姑娘们的对手？
作为朝臣，有同自家交好的，那自然也有同自家敌对的，段姑娘一进来便找茬儿，都没事先打探过无辞居的人，这次可以说是栽的很惨了。
“段媛媛，你不是说昨儿的主菜味道好吗？怎么这会儿连道菜名都报不出来？”一个穿着橙色衣裙的姑娘问了一句。
这不清楚段姑娘的人才知她的全名叫段媛媛。
段媛媛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瞪着那姑娘说：“我哪里问过，不过是听说主菜好吃罢了。”
宁意瑶说：“若是你诚心实意想吃，那你应该过来与我私下说，我的菜单经常调换，吃老菜也不是没有的事，没准儿过个一月两月我便又会做昨天的主菜，你提前同我说了，我也能把这道主菜往前推一推，但你说都不说，张嘴便让我做，这事你觉得对劲吗？”
段媛媛气的浑身发抖，本以为能打败宁意瑶，没想到连打了个平手都做不到。
只听她大喊道：“你强词夺理！”
说着，她一把打掉了桌上的茶盏。
“这套杯子是绘山水的，一套四只，段姑娘打坏一只那这一套就残了，稍后把这杯子钱结一下。”
在宁意瑶说话的工夫，宁正康和宁宴茗父子两个已经走了过来，宁宴茗怕段媛媛待会儿再做什么冲动的举动，于是将宁意瑶护在了身后。
宁正康息事宁人道：“原来是段姑娘，本官和你父亲相识多年，也曾经一同共事过，早听段老弟提起段姑娘，说他这闺女是件贴心的小棉袄，今日一瞧果然如此。”
段媛媛看了宁正康一眼，心里暗道倒霉，进门没看在座的食客都有谁，这一跟头跌的真实在。
“原来是宁伯伯，当真是好久不见。”段媛媛自认倒霉，只好说道：“刚刚是我有些粗鲁了，没想到还叫您看了笑话。”
瞧着她这会儿将大家闺秀的模样拿的很死，宁意瑶都怀疑刚刚的她是不是坏了脑袋。
宁正康笑了一下：“这算什么笑话，本官女儿也是个急性子，有话说的不好听的地方你多担待，回头本官找段老弟喝酒，让瑶姐儿做一道昨日的菜单独带过去。”
段媛媛强硬的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就谢过宁伯伯了。”
“不过，此事还是要有个说法的。”宁正康脸上的笑意半点不减，语气也是一如既往的随和：“我家瑶姐儿和段姑娘身份相当，她是个毛手毛脚闲不住的皮猴儿，不在内宅下棋绣花，非要出来开什么食肆，我早就同她说开食肆不成的，那是会受委屈的，可她偏偏不听！我知道段姑娘没有坏心，可别人不一定怎么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