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葛家前来提亲，宁意瑶也真心替宁意珠感到高兴，当天晚上亲自在尚书府内，为全家人做了一桌子菜。
桌面中间放着一道冬瓜大骨汤，骨肉被炖的稀烂，轻轻一撕就脱了骨。围绕着这汤的是四道菜，芙蓉蟹、盐焦鹌鹑蛋、麻油凉拌肉丝和雪菜扣肉，除此之外还有四道素菜和一道点心拼盘，凑足了十道，取意为十全十美。
在饭桌上，宁正康多喝了两盏酒，脸都有些喝红了，全家人已经许久没像现在这样同在一桌吃饭，又有说有笑了。
宁意瑶放下筷子，心里头想着事，试探性的问宁正康：“父亲，等再过几年，女儿们都出嫁了，二哥哥和六弟都娶了妻子，那大姐姐怎么办？”
被点了名字的宁意瑕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下意识的看向了宁正康。
她也想知道，自己若想再嫁，还有没有可能。
这会儿宁正康已经有些醉了，夹了口肉放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和他往日的读书人形象大相径庭。
他说道：“原先为父是想着，把你大姐姐留在家里头一辈子的。”
宁意瑕的心猛地一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面无表情，只顾着埋头吃饭。
“瑕儿将家里里外外都管的不错，这好苗子若是嫁了人，为父还真不好管家。”
“父亲您喝醉了，待会儿喝杯茶醒醒酒吧。”宁意瑕轻声说。
宁正康却摆了摆手：“葛家是门好亲事！若是错过了葛家，再想给你们五妹妹找这样合适的亲事，怕是不好碰呢！如果有像葛家一样合适的，肯对瑕儿好的，身份低些门第低些都无所谓，为父不在意那个，起码不能让瑕儿在咱家内宅耽误一辈子吧。”
听见这些，宁意瑕彻底愣住了，就连宁意瑶都是一样。
她们谁也没想过，宁正康竟然真的想过这些。
刚刚从董家和离回来时，宁正康气急败坏的不拿正眼看宁意瑕，但他现在的说法证明他的确改变了不少。以前他只在意宁家的脸面和名声，现在他也终于肯为儿女着想一番了。
一向坚强的宁意瑕听了父亲这话，让许久没得到过亲人长辈安慰心疼的她顿时红了眼眶，又不想让弟妹看见，只好埋头喝汤。
宁正康的眼神带着醉意看向宁意瑕，见她沉默还当自己是说错了话，补救道：“当然了，为父也就是这么一说，还得是看瑕儿怎么想的，被董家那王八子害的这样惨，日后还能不能找到好婆家还是另说呢，你要是不想嫁，为父也愿意养你一辈子的。”
这下宁意瑕更感动了。
作为话题的挑起人，宁意瑶也不由心下微动，忍不住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他似乎已经老了，明明每天神采奕奕的，看起来很有精神，但近一年来对他的打击实在有些大，也无形之中改变了这个思想分明是根深蒂固的男人。
“那成，如果大姐姐真的碰到了合适的，女儿帮父亲您看着她，绝不叫她再跳火坑。”宁意瑶保证道。
吃完了这顿饭，宁宴茗和宁宴锡兄弟两个，罕见的双双扶着宁正康回去，这让前来准备扶宁正康的下人都顿住了手脚。
以前宁正康喝醉了，或者是吃撑了，都是由下人们伺候的，宁正康虽与儿女同住一府，但却从来没得到过儿女的孝顺。
下人们有时候议论，说他是把事情做绝了。
当年对待发妻孟氏，他是有多么绝情？在外头养着李金桂，还任由李金桂挺着大肚子前来逼迫宁家收下她，如若不然孟氏哪里会生下宁意瑶后便没了命？
后来的宁正康仿佛没娶过孟氏这个人，不过问孟氏的祭礼，反而还宠爱李金桂，叫李金桂全权管着宁家，将李金桂所生的庶出子女捧的和嫡出的儿女一样，这些都是他把自己后路堵死的原因。
可说到底血浓于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只要他让了步，肯给个台阶下去，那子女们还是愿意善待他的。
说起来，宁正康也不算什么大奸大恶之人，比起旁人家的老爷，四十出头谢了顶，后院娶了好几十房通房妾室，宁正康只有李金桂一个妾室，剩下再没找过一个妾，这是不是说明了他的钟情？只不过他真心没给对人罢了，给了李金桂这么一只蛇蝎。
主家的事下人没办法议论，但看着这几个小主子对宁正康的笑模样多了，他们心里头也高兴，毕竟内宅和睦他们也能好过一些，否则那些当主子的拿他们撒气也没办法反抗。
一大杯解酒茶灌下去，宁正康睡了一觉，醒来时天色依旧很黑，守夜的下人说才刚刚丑时，还要等一会儿才能亮天。
头有些疼的宁正康却睡不着了，他站起身穿上衣裳，出了自己的院子，还不叫人跟着。
他所去的地方，是宁家的家祠。
家祠中一片漆黑，因为春季风大，担心风吹进来会引发走水，所以宁正康下令三月之内不准在家祠内燃蜡烛。
当然了，这是没人的前提。
走近家祠，宁正康取出了三支香，点燃后插在了一个灵牌前。
那灵牌上刻着宁孟氏三个字，看起来略显寂寥，似乎已经等候在这儿好一阵了。
宁正康叹了口气，说道：“你走了快十六年了吧？不对，是十五年半，那也快了。”
他坐在了灵牌前的蒲团上，语气有些感伤的说：“我这么些年没来看你，知道你是在怪我，我也不敢到你面前儿来，刚刚你给我托梦，说你原谅我了，我却也不敢相信。”
“你给我留下的三个孩子都是好样的，瑕儿温和懂事，最是让人省心的，茗儿年纪轻轻便在官场站住了脚，可比我这个当老子的要出息！现在最让我担心的瑶儿也步入正轨了，以前总以为她会给咱们宁家添灾惹祸，现在想想，我们宁家有这样一个风风火火的丫头，也的确是福气，幸祸参半，我的女儿我也没资格嫌弃。”
“如果是我这个做父亲的给她立住榜样，趁她小时候好生教导着，现在也不会是这样一个性子！可这性子说起来也有好处，善良正直，不像她老子一样畏畏缩缩怕这怕那，日后也是能闯出一片天的。”
说完了孩子们，宁正康抬起头来看向了孟氏的灵牌，这一刻他之前所有的恐慌都尽数散了。
这些年来他不来家祠，就算是来了也从不过问孟氏的灵牌，不为别的，因为他怕。
人心虚就会本能的躲避，还会死鸭子嘴犟的说自己有理说自己不怕，宁正康就是典型这样的人。
刚刚在来家祠的路上，他也想明白了一些。
如若在成婚之前，他没有和李金桂苟且，而是娶了孟家的姑娘，两人恩爱缱绻生儿生女，一个在朝中奔波操劳，一个在内宅相夫教子，那该有多么美好？
怪就怪在孟氏和李金桂的出场前后不对，在娶孟氏之前，宁正康的心里就装了李金桂，他自认自己不是好色的人，可年少的情感的确抵得过很多事，他是真的很喜欢李金桂。
所以他负了孟氏，甚至在孟氏死后迎李金桂进门，给李金桂管家的权利，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
之前他的女儿告诉他，李金桂是杀死孟氏的凶手，他还不信，但他现在信了。
孟氏知道是李金桂害死了她，所以将李金桂那样残忍的杀掉，而他作为孟氏的夫君作为孩子们的父亲，孟氏宽恕了他。
许许多多的想法在他脑中交织着，让这个一向沉稳的读书人，忍不住湿了眼眶。
第二天早晨，宁意瑶本要去无辞居，却听说宁正康没了踪影。
今儿是休沐日，按理说他应该在卧房或者书房才对，不应该消失不见啊。
宁意瑶放下了要紧的事，转头和下人们一起寻找宁正康的踪影，最终在家祠里找到了睡在此处的宁正康。
“父亲，您怎么睡在这儿了？”宁意瑶叫醒宁正康后问。
醉意全消的宁正康马上意识到自己身为父亲在儿女跟前丢脸了，于是伸手抹了一把脸清醒清醒，尴尬的说道：“估计是梦游了。”
抬头看向母亲牌位前那只剩下一些根儿的香，宁意瑶清楚，父亲这是来看过她的母亲了。
“您昨晚上喝了酒，今早不能随便吃东西，不然脾胃容易不舒坦。”宁意瑶扶着宁正康走出家祠：“女儿去给您煮碗面，您填饱肚子能好受些。”
为了做这一碗面，宁意瑶耽误了去无辞居。
竹笋鸡丝面被放置在小托盘上，端到了宁正康的面前，另有一个小碟子里装了两张芝麻糖心饼。
宁正康看着糖心饼，问道：“三姑娘呢？”
“三姑娘去无辞居忙了。”下人回答道。
宁正康点了点头，用筷子夹起一些面条，尝了口后又忍不住喝了口汤，随后笑着说：“这丫头手艺当真不赖，要是早知道，我以前可得把握好，何必让她出去拿好手艺喂别人去。”
下人心想，自家老爷这是吃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