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宴茗你血口喷人!”盛樊廖回过头去,看向宁宴茗的眼神里几乎要射出刀子来。
“你给朕住口!”景炀帝一个镇纸扔在盛樊廖的头上,恨声说道:“不论你犯了什么错,朕都念在你是朕的骨肉,多次对你网开一面,可这并不代表就可以让你为所欲为!这一次朕真的是对你失望至极,那可是你的同胞兄弟!”
盛樊廖低下头,看着额头被砸出的血一滴滴的落下,又是不甘又是懊悔。
景炀帝叹了口气继续说:“你想着朕的皇位,这也是人之常情,朕也从皇子的时候过来过!但你为此去害人,去双手沾血,这就是你的不对!罢了,再多的机会给你也是无用,你和你母妃一样,都是烂透了根子的东西。”
这句话正戳中盛樊廖的心里。
他抬起头来,不介意血从他的左眼流过,努力想要看清景炀帝。
或者说,他想看清的,是自己从未得到过的那个位置。
“父皇说的对,儿臣和母妃,都是给您抹黑的东西。”盛樊廖自嘲一笑,忽然拔高了声调:“可父皇难道就没想过,为何我们母子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吗?”
景炀帝怒视着盛樊廖:“怎么,你们母子坏事做尽,还能是别人迫害的不成!”
“父皇若是把皇位给了儿臣,那些人完全可以幸免于难。”盛樊廖怒吼道。
“荒唐,简直是荒唐!”景炀帝指着盛樊廖说:“朕真后悔将你这个不讲道理的逆子养到了这么大,真是后悔!”
盛樊廖放生笑着,半晌后才说:“父皇真的以为是儿臣不孝?母妃固然心思狠毒,可也是叫这皇权给诱惑的!如果儿臣降生以后,您不那样宠儿臣重用儿臣,母妃和儿臣又怎会铤而走险犯下更多的恶行?说到底还是您的不对!”
一旁的叶公公听了,忍不住深深闭了闭眼睛。
他知道,这瑞王是活不成了。
“你真是让朕寒心,朕疼爱自己的孩子,到你嘴里竟然还成了不是。”景炀帝语气平静的说:“既然你这般不愿意当朕的儿子,那不如朕废了你。传旨下去,将二皇子瑞王废为庶人,关押牢中,准备和赵嫔一起行刑。”
直到这时候,盛樊廖才有些害怕。
他睁大了眼睛问:“父皇可是要杀儿臣?”
“你作恶多端,又不在意与朕的父子之情,既然如此留着你也是无用,朕不会给祸害继续害人的机会,你求情也是没用了。”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一声不可。众人一同望过去,只见是赵太后急匆匆的进来,显然是在外头听了好一会儿了。
三顺儿拼了命的阻拦,说着:“太后娘娘,您不可进去啊!”
赵太后停住脚步,深吸了一口气说:“皇帝,你这么做不对!廖儿好说也是你的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呢,你怎么可以要杀他!”
“朕已经猜到母后您会过来了。”景炀帝说:“这些年,您明里暗里,包庇、纵容和帮助他们母子做下的恶事,朕也心里有数了。您是朕的母亲,您说的对,虎毒不食子,可您却为了您娘家的人,来迫害和算计朕这个亲儿子,这做法又是如何?”
赵太后因心虚而后退半步,却依旧铁着脸说:“我也是为了皇帝好!”
景炀帝冷笑道:“究竟是为了什么好,母后您心里最清楚!朕心意已决旨意以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不可啊皇帝!那是你的亲骨肉,是你眼睁睁看着长大的啊!不然皇帝只叫他不准继承皇位就是,怎能要了他的性命呢!”
“母后若是只心疼自己的孙子,想要留他一命,那废他为庶人有何不可?还不是惦记着想让他东山再起!朕把话放在这儿,朕的江山,不可能交给这样一个毒如蛇蝎的人手里!”景炀帝气愤的说:“他今日能为了皇位,害自己的手足兄弟,明日也可将毒手伸向朕!母后您清醒一些!”
赵太后还要说些什么,可景炀帝不再给她机会,转头看向叶公公:“太后累了,这阵子身子不舒坦,你派人送她回去,这两日便别出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堵了我的嘴不成!皇帝啊皇帝,你如今可真是威风的厉害!”
叶公公硬着头皮走到赵太后身边:“太后娘娘,请吧。”
“滚开,你个死太监!”赵太后推了叶公公一把:“别以为你们把曾霞抓了去,我不知是什么意思,有我在,廖儿就不可能死。”
盛樊廖抬起头,感激的看着赵太后,但他知道现在的赵太后说话已经不管用了。
果然,没办法对赵太后来硬的,那便对他来硬的,景炀帝一声令下,两个宫人走进来,架着盛樊廖的胳膊就往出拖。
赵太后吓坏了,一口一个廖儿的要跟出去,可叶公公连同连个宫婢,在不伤及赵太后的情况下,将她稳稳的拦住。
盛樊廖和赵嫔母子是被一起行刑的,他们终归还是景炀帝的嫔妃与儿子,所以景炀帝也不想让他们在九泉之下孤单。行刑的那日外人都不知道,他特意选了一个雨天,叫叶公公备好了毒酒、匕首和白绫,分别送到了母子手上。
赵嫔还在痴心妄想,以为自己的儿子能稳坐皇位,说什么也不接东西,还打翻了叶公公亲手端的毒酒。但叶公公也不生气,笑呵呵的说:“娘娘这是何必呢?皇上能保全您的位份,还能叫您和二皇子一起上路,这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我呸!你个阉人也配和我说话?”赵嫔都不正眼看叶公公,冷笑道:“我是有儿子的人,我儿子有一半得到皇位的可能!来日他成为皇帝的那一天,你就等着吧!”
叶公公说道:“娘娘,您看这是什么?”
说着,他递上去了一条红绳。
看见那红绳以后,赵嫔顿时变了脸色,一把夺过红绳颤颤巍巍的说:“这是廖儿的贴身之物,您怎么会拿到的!”
“是因为二皇子不肯赴死,奴才奉了皇上的命,命人强制了解了二皇子的性命,这红绳就是用匕首割他脖子时被割断的,您留着就当个念想吧,省着到了阴曹地府,没个信物找不到二皇子。”
这番话说的赵嫔一点也不敢相信,她苦笑着攥紧了红绳,喃喃道:“你骗我,你这是在骗我,我才不会信!”
“信与不信是娘娘您的事,这毒酒打翻了,还剩下两样,匕首和白绫您选一个吧,反正不论选哪个,您都要遭些罪呢。”
从牢房出来的时候,外头的雨也渐渐停了,淅淅沥沥的声音让人莫名觉得心安。
三顺儿走过来,蹲下身用帕子擦了擦叶公公的鞋尖儿,帕子上蹭的都是血,三顺儿又将帕子揣了回去。
“一个一个的都这么费劲,难为师傅还要盯着行刑。”
叶公公笑了:“人这辈子这样短暂,让你死难道你就会心甘情愿的去死吗?”
三顺儿乖顺道:“师傅说的对。”
“行了,雨停了,该回去复命了。”
腿伤养了好一阵的盛南辞,出宫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了尚书府。
听说盛南辞过来,宁正康可是激动万分,吩咐宁意瑶亲手做了一大桌子菜。在饭桌上两人侃侃而谈,甚至将宁宴茗和宁宴锡都给放下不管了。
宁意瑶也只是一个劲儿的给宁正康添酒,什么也不说。
见时机成熟了,盛南辞一招手,叫来了墨临,让墨临站在宁正康面前,同他说:“宁尚书,这是我手下最机灵的下属,您瞧着人如何?”
喝的脸色通红的宁正康抬起头上下扫了墨迟一眼,笑呵呵的说:“好啊,不愧是太子殿下的手下,果然一表人才!”
盛南辞淡淡一笑,又为宁正康添了一杯酒:“不日我就要与您闺女成婚了,在成婚前,我有个不情之请,这辈子还有个保媒拉纤的愿望没视线。”
宁正康喝的七荤八素的,哪里能猜中盛南辞的意思?于是借着酒劲儿说:“殿下莫不是想给这下属找个媳妇?此事简单,包在微臣身上,一定给他找一个实心实意的!”
“尚书您误会了,他已经看上了一个,就是您的大女儿,不知您肯不肯割爱,把您的大女儿许配给我的下属,也好叫他生生职位,和我成个连襟。”
这一句话,顿时让宁正康的酒醒了一半。
然而还不等他说话,宁宴茗又是一杯酒满上,说道:“刚刚父亲也夸墨临一表人才来着,又在太子殿下手下做事,前途不可限量啊!”
宁正康被迫又喝一杯,喝完以后打了个酒嗝,有些为难的说:“微臣惶恐,瑕儿她是和离之身,殿下您这下属,怕会嫌弃她啊!”
墨临立马表忠心:“我绝无嫌弃大姑娘的时候,相反我一直觉得配不上她,生怕您不同意呢!”
宁正康又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盛南辞抓紧机会说道:“哪里能不同意!没眼色的东西,还不痛快跪下来叫父亲!你无父无母,日后就要以宁尚书为尊,同宁大姑娘一起孝顺父亲,可记得了?”
墨临激动的看向宁正康,双膝一弯扑通跪在了地上,狠狠的磕了一个响头,脆生生的喊了一句父亲。
这场景让宁正康怎么形容呢?就好像是在梦里,飘飘忽忽的,别人说什么他能听清一半又听不清一半。
唯一感触最深的,恐怕就是刚刚墨临磕头时,他觉得脚下一震吧,哪怕是醉酒的时候也是能清楚感受到的。
等宁正康第二天醒了酒,再回想此事就后悔了,可后悔了无用,他可是红着一张大脸在盛南辞面前答应下来的!
于是他只能把自己的几个子女都叫进了自己的书房,当然这里头还未长大的宁宴锡除外。
他先对宁意瑕说:“既然那男子对你有情,瞧你的样子对他也是有意的,为父就准了你们,不能白瞎了你们灌醉为父的一片苦心!”
说完他还瞪了宁宴茗一眼,接着同宁宴茗说:“嘉微公主那是皇上的掌上明珠,他就那一个宝贝女儿,平日里看的像是眼珠子一样。公务再繁忙,你也绝不可冷待了公主,否则你自己知道轻重,公主驸马可不是好当的!”
宁宴茗头一低:“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最后,宁正康看向了宁意瑶。
此时此刻,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了。
宁意瑶本已经准备好听他的长篇大论了,什么不能再耍小脾气、要温柔要能包容等等,这些话她等了许久也没听到。
等了好一会儿,回应她的是一声叹气,宁正康问道:“你的无辞居,这次终于开不了了吧?”
“都要成太子妃的人了,以后就要住在东宫,哪里还能出来做吃食呢?”宁意瑶说着说着,忽然心里涌起了一阵伤感。
伤感的不止是她。
看着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三个孩子,宁正康的心里也十分不好受。这三个两个嫁到了东宫去,一个娶妻却娶到了公主府,只剩下宁宴锡那个小屁孩,宁正康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或许是错过了太多他们成长的机会,在他终于意识到这几个孩子长大时,他们已经要离开自己了。
曾经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严父不好当,为的是掩盖他对嫡出子女的无视和轻视。可现在他才反应过来,根本就是慈父不好当,否则他这会儿真是要让这两个不孝的丫头跪下狠狠打一顿板子,叫她们下辈子都不敢背着他这个老爹出去找男人。
但他早已经不能这样做了,现在的他对孩子们放开的手,何尝不是在对过去自己的所作所为道歉?
入夏的当天,宁意瑶穿着一身喜服,进了东宫的门。
盛南辞在轿子外等着,宁意瑶头上盖着盖头不敢摘,刚下了轿子便瞧见红色的布被喜娘送了过来。
她知道,这是要她扯着红花的另一端,两位新人一起进去。
刚要接却没能成功,因为盛南辞把话抢先一步塞进了她的手里,接着攥住她没拿红布的手,二人十指相扣,一起走了进去。
繁琐的礼节就好似是讲述着她前世今生的一场梦,耳边震耳欲聋的唢呐声吹的她十分精神,只因头上盖着红布遮住了她的视线,让她无法看清这许多。
在前头喝过了酒的盛南辞,踉踉跄跄的要去入洞房,然而一个转弯便被人拦住了。
浣纱扶着他,轻声的说道:“殿下喝醉了,婢子准备了醒酒汤,殿下喝一碗再进去吧?”
盛南辞抬起头来,与浣纱四目相对,半晌后他猛地推开了浣纱。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别以为我看不透你的心思!你要是着急嫁人,我有的是办法给你搜罗大小伙子。只一点,你不准把心思往我身上用,不然惹怒了太子妃,赏你一顿板子把你打死,看你到哪犯贱去!”
浣纱万万没想到,一向儒雅随和的盛南辞,喝醉了酒后竟然会这样。
她带着哭腔委屈的说:“婢子是皇后娘娘派来伺候您和太子妃的。”
“我用不着你伺候!”说话间,盛南辞看见了去取醒酒汤的墨迟,他招手叫墨迟走快些,指着浣纱和墨迟说:“这丫头,你去回了母后,说给她寻个好人家出宫嫁了。”
浣纱当即慌了,跪在盛南辞脚边说:“殿下!婢子是皇后娘娘特意派来的,说婢子和魏嫔娘娘有地方想象,是为了叫您心里好过些的,您真的想多了!”
盛南辞一口喝了醒酒汤,冷笑一声说:“母妃已经沉冤昭雪,什么浣纱不浣纱,我已经不看重了。”
他瞥向了院内种满的月季花。
他的母亲,一定躲在那枝月季花里,正偷偷的看着他。
快入洞房时,盛南辞忽然有些紧张,他转过头看向墨迟,突然向他吐了一口气,接着问:“酒气重不重?”
墨迟顿时屏住了呼吸,回答道:“殿下要不去洗个澡吧,酒气容易熏到太子妃。”
“你说的对。”盛南辞转头便要去沐浴。
谁知墨迟却突然单膝跪在了他的面前,将憋了许久的话吐了出来:“殿下,属下有一不情之请!希望您能为属下做主,属下想迎娶太子妃的婢女荔枝!”
这一刻的盛南辞,忽然对当时酒醉的宁正康有些感同身受了是怎么回事?
守在门里的荔枝早就听见了外头的话,盛南辞也答应了,殊不知躲在门里的人不止荔枝一个。下一刻,宁意瑶猛地开了门,一把揪住盛南辞耳朵将他扯进了屋里。
“停停停,我去沐浴一下,怕熏到你!”
“洞房花烛夜,怎么着,你不着急?”宁意瑶笑着问。
荔枝收到了宁意瑶的眼神,和屋内的晓惠葡萄等人一起退了出去,在见到墨迟时,荔枝忍不住红了脸,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抓着晓惠便跑。
深夜时分,洞房的蜡烛依旧没熄,时不时还会传出一些声响出来。
只听盛南辞绝望的喊道:“明天早晨还要去拜见父皇母后呢!”
接着是宁意瑶的声音:“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