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深更半夜的出来，姜太医也并非第一次了。
作为太医，他留宿宫里是常事，因为要值夜。作为太医院中的解毒高手，宫里只要出现和毒字相关的事，他总是要头一个到场，所以他觉睡的并不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经常被人在睡梦中吵醒。
这一次出来他没告诉任何人，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因为如果让旁人知道他和盛南辞有联系，那事情一定不好脱手。
暗中帮助，是最好的办法。
墨迟帮他背着药箱，拉着他的袖子一路紧赶慢赶，躲过了两队巡夜的士兵后，终于成功抵达了盛南辞的宅子。
而此刻的墨染，脖子根的位置已经黑了许多，他整个人也开始意识不清，甚至连胳膊处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姜太医来时，他只能艰难的挑起眼皮看了一眼，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好在姜太医是有多年经验的医者，他半点没慌，左手拿起烛台，右手支起墨染的眼皮，接着烛光照了照他的眼睛，接着将眼皮放下，又照了照伤口的位置。
墨染胳膊上的伤并不严重，可严重的是他体内的毒。
“现在要紧的是祛毒。”姜太医放下烛台，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这用毒之人全是没心肝的，若是一个不当，人的一条命便没了。”
盛南辞皱着眉头问：“这般凶险？”
“这毒往日都用于宫里审问犯人，可以最近距离的让犯人感受到死亡的威胁，最开始是无药可解的，可五十多年前，我师傅的师傅那一辈才研制出了解毒的药方。”
听说有解毒的药方，守在一旁的墨临和墨迟二人，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姜太医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二人的心再一次被提了起来。
“毒是好解，可中毒的位置若是不及时清理，毒便会深入进皮肉之中，就算身体里的毒祛净了，没多久皮肉里的藏着的毒也会再次渗出来，到时候便会陷入一个循环，人的身子被慢慢消耗，多说还能活个三五月，可按照殿下您这位下属中毒的状态来看，若是再不解毒，恐怕能不能撑到明日都是两说儿了。”
盛南辞顿时紧张起来。
这种慢慢感受着自己生命流逝的感觉，恐怕是最可怕的。
姜太医动作麻利的取出了几根并不算细的针，在墨染的伤口处扎出了四五个针眼儿，接着让墨临大力挤压，把里头黑色的血都挤净。
这个过程无疑是最折磨人的。
墨临是杀过人的，所以尸首也好，鲜血也罢，他都是不怕的。
然而眼前的人是他同生共死的好友，挤着他的血，这心里能好受才怪了。
眼看着墨染的皮相开始泛白，嘴唇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失去了血色，原本有些红里发黑的唇色，这会儿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姜太医对墨迟说：“麻烦快去煮两碗参汤来，要大火煮不要熬，时间不等人。”
墨迟什么也没说，点了下头便转身离开了。
他是典型的能者话不多，动手能力很强，但就是嘴巴紧话很少。
凭着记忆，姜太医写下了一张方子，同盛南辞说：“早晨天一亮，殿下便赶紧照着方子抓药，臣为他放血祛毒，可人失血过多那是会死的，所以撑也撑不了多久！好在现今天也要亮了，还有一救的可能！”
盛南辞收下药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还有一件事。”姜太医面露难色道：“适才臣说了，就算今日把毒祛了，来日可能还会复发，殿下需要做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盛南辞觉得这事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然，只听姜太医说：“需要把您这位手下胳膊处受伤位置的肉剜下来，杜绝再次毒发的可能。”
剜肉，这听起来就是一个字，那就是疼。
生不如死的疼。
盛南辞有些犹豫。
他知道，自己这三位下属，都是不怕死的真汉子。
可不怕死，不代表经历了生不如死的感受后，还能坚持下来。
墨染许是听见了姜太医所说的话，他艰难的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勾住了站在一旁的盛南辞的袖角。
盛南辞看向了他，生怕他这会儿已经听不到声音了，问道：“你想彻底将毒祛了吗？”
墨染本想点头，可此时疼麻的感觉已经传到了脖子，他几乎全身都动弹不得。
被逼无奈下，他只能费力的咽了口口水。
这表示他同意。
他还有自家姑娘要保护，前世姑娘因何而死他知道，如今刚刚了解水云居的樱桃是个心术不正的东西，让樱桃继续留在自家姑娘身边，他就算是死也闭不上眼睛啊！
盛南辞又追问道：“我当你是同意了，可以吗？”
墨染又咽了一口，可他的嘴里已经发干，再也咽不下东西了。
盛南辞忍不住叹了口气，同姜太医说：“您看着办吧，需要什么只管说。”
“只需要在天亮后得到药方上需要的药材，除此以外再没什么了。”姜太医边说边忙，从自己带来的药箱之中，拿出了一把很锋利也很短，刀刃窄的几乎像头发丝一般的刀子。
他将刀子的两面放在烛火上烤了烤，接着按住墨染的胳膊，手起刀落的片下来了一块黑肉。
一旁的墨临几乎不敢看，浑身上下全是汗，不知是担心的还是紧张的，估计两者都有。
“那还请姜太医好生医治着，药方那方面，我来想办法。”
说罢，盛南辞也离开了。
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同死神赛跑，哪里还能等到天亮以后？要知道熬药还需要熬上一阵子，等药熬好，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天就要亮了，他来到了一间医馆。
这家医馆是他早就盯上的，因为这是赵阁老妻子的，在外打的名号好听，可实际上却干着高价卖出廉价假药材的买卖。
当时想着有朝一日需要药材时，就到这儿来拿，没想到这么快这一天就来到了。
他翻墙进到后院，通过后院的窗户翻进了馆内，点起一根蜡烛后开始按照药方上所写抓药材，每一样他都抓了很多份，生怕日后养病不够用。
谁让他不受宠呢？例银也不多，只能通过偷盗来救救急了。
拿光了需要的药材，盛南辞却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借着烛火的光亮找到了许多人参鹿茸，还有些许的桃胶。
要知道这些玩意儿都是名贵东西，放在这儿很显然是打个招牌，让那群老百姓过来买。
他之所以知道这里把假药材当成贵重药材卖，就是因为有人在这儿花高价买过人参，结果回去一看，不过是伪装的极好的次品罢了，人参是真的人参，不过那东西和买它的价钱完全不是一码事。
最重要的，是人参的须子全是用削好的桔梗粘的。
拿走了贵重的东西后，盛南辞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在临走前，他还不忘在这医馆放了一把火。
不为别的，只为了转移注意力。
盛樊廖派出的死侍一夜未归，盛樊廖能不怀疑？他铁定是要把注意力都放在宁意瑶身上。盛南辞就担心这个，想着将他舅母的医馆烧了，一来让盛樊廖忙起来，二来还能吸引人的目光，为明早要离开的姜太医铺路。
回到住处，天已经渐渐放亮，不过还有一些时间。
墨迟煮好的参汤已经到了，姜太医亲手为墨染灌下半碗，墨染恢复了些许的神志，胳膊却还是没力气，甚至姜太医用刀子刮他的肉，他都感觉不到多少疼痛。
不得不说，宫里的刑罚可真是不饶人呐。
好在这刮肉的过程很快就结束了，现在的墨染暂时脱离了危险，将一整碗参汤都喝了以后，墨染又被喂下了两口小点心，算是给他垫了垫肚子让他能有些力气。
盛南辞不敢耽搁，让墨迟熬了药后便匆匆去看墨染。
被剜过的伤口看起来格外骇人，血淋淋的让人不敢再看一眼，甚至切下的肉都发着淡淡的苦臭。
姜太医叹了口气说道：“幸好下刀早一些，这毒若是侵入了骨髓，那除非砍断这一条胳膊，否则就算是刮骨疗伤，只怕也没什么用了。”
“我那二皇兄好手段。”盛南辞忍不住将拳头捏的咔咔作响。
派人去杀他心爱的女人，又害的他属下这般受罪，他不能忍。
看来是上一次将盛樊廖从马上射下，下手还是轻了。
天色亮起，街上的人最多的并非百姓，而是救火的人。
起火的医馆位于京城主街的位置，地段很好，这也就导致着了火后很多人都会看热闹。随着天色大亮，街边的小商贩和买菜买肉的百姓均驻足于此，说着医馆起火的事。
街上被围的水泄不通，因为要早早进宫的姜太医不敢继续留在盛南辞那儿，所以换了身便装后直接挤入了人群之中，被人群保护着，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了自家，再换上平时进宫穿的衣裳，赶在官员们上朝时进了宫当差。
一间医馆起火，瞬间成了京城的一间热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