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赵阁老视线的宁宴茗,拎着空篮子走在路上,边走便拿出了袖子中的纸。
记住了之上的内容后,宁宴茗将纸揉成一团,直接塞进了嘴里,咀嚼了两下后便咽了下去。
自己的妹妹没办法进入青藤书院查真相,那便由他这个在书院之中的人来查。
与此同时,赵阁老安排的人,在青藤书院中发现了一丝线索。书院中有一个湖,湖旁满是淤泥,而在不远处的石子路上,正出现了有这种淤泥的鞋印。
此刻的淤泥已经变的干硬,但是轮廓依旧是清晰可见,脚印完整的一共有六只,通过打小可以看出至少有两人。
赵阁老亲自过去查看,确认了这鞋印来自于一男一女。
“湖旁的淤泥堆积只有在深夜时,可咱们书院的人深更半夜不会来这儿,所以这脚印一定是外人留下的。”
书院之中,是没有女弟子的,那些被收养来的女婴,一般都只会在长大后从事丫鬟的活计。
不过也并非没有其他女子出现,有的学生和丫鬟产生了情愫,半夜来到林子里私会,这种事并不算新鲜。
可眼下是非常时期,任何一点可疑的事都会让赵阁老紧张起来。
“顺着脚印这条线索查。”
话音刚落,属下便说:“阁老,脚印到这儿就断了,恐怕是鞋底的淤泥已经没了,所以他们究竟去到了哪里,根本分辨不出来。”
没有外人在的情况下,赵阁老一改儒雅的读书人形象,直接一个嘴巴抽上去:“废物!敌人都摸到自己院子里了,你告诉我不知他们要从哪下刀?你个蠢货!”
被打的人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赵阁老缓了口气道:“这件事必须查出来,还有宁家那个小子,给我盯死了,我不相信他什么也不知道。”
说罢,他动身下了山,这次去的地方,是宁意瑕的夫家。
昌德侯府。
既然核桃酥是通过昌德侯府的名义送的,那他就要知道那送核桃酥的人究竟有没有说假话。
来到昌德侯府门前,门人有些震惊。
自家侯府已经门庭冷清多时了,因为面临着三世而斩,不会有什么勋贵大家愿意拉这样的侯府一把,所以像赵阁老这样的贵客登门,昌德侯府全家上下皆紧张又喜悦。
昌德侯带着两个儿子亲自出门迎接,连带着妻子董郑氏,给了赵阁老一个很大的脸面。
赵阁老并非第一次来到昌德侯府,不过这一次来不同于以往,他已经很久没来了。平日里和昌德侯也没什么联络,说话间难免有些生疏。
不过在董家人主动找话题的状态下,赵阁老也就有理由问出了自己想问的话。
“今日书院中的弟子,就是二公子的小舅子,收到了一篮侯府送的核桃酥,我看着真是好生欣慰,两家相处成了一家人,这可是许多人可遇不可求的。”
董家人愣住了半晌。
这其中董郑氏和昌德侯是完全不知的。
昌德侯顿了顿,笑着问:“什么?阁老您再说清楚些。”
赵阁老要到了自己的答案,于是又说了一遍:“不是侯府的丫鬟送了一份儿核桃酥到书院吗?宴茗那小子下山一趟不容易,恰巧我路过侯府,便进来替他道谢了。”
董郑氏与昌德侯相视一眼,董郑氏脸上堆笑道:“阁老误会了,我们董家并没有派什么丫鬟去送核桃酥。”
“母亲有所不知,这核桃酥是二弟和弟妹张罗送的。”董庆成适时说道。
董郑氏不由黑了脸。
“既然是你二弟张罗的,那怎么不见他来说?”董郑氏十分不待见这个庶长子,哪怕是当着外人的面儿,也懒得给董庆成留脸面。
可董庆成却丝毫不为所动,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从容不迫的说:“昨日二弟与二弟妹闹了些别扭,咱们二弟是疼媳妇的,当然不忍和媳妇吵冷架,却也知事情要做在刀刃上,便听二弟妹的让丫鬟送了一篮子核桃酥到青藤书院,据说那是宁家公子最喜欢的点心。”
宁宴茗:您礼貌吗?我什么时候喜欢吃核桃酥了?核桃酥一露面,我恨不能躲八丈远!
被点了名字的董庆才,也只好说道:“确实和大哥说的一样。”
赵阁老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那种哑口无言,迎面挨了一闷棍的感觉,几乎让他要绷不住脸上的冷静。
董郑氏也有些气恼。
董庆才那是她的儿子,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这儿子的性格她能不了解?
知子莫若母,董郑氏才不相信董庆才会因为疼宁意瑕,所以送了点心到青藤书院去讨好!
要真是那般妇唱夫随,她儿子院子里那数不清的通房是怎么一回事?
“既如此,还真是关心。”赵阁老讪讪一笑,竟然不知该如何应酬了。
送走赵阁老后,董郑氏拉住了要走的儿子,问道:“究竟怎么回事!你不是最讨厌宁家那小子的吗?”
同样都是年轻人,可宁宴茗有学问,常日捧着一本圣贤书,在青藤书院名列前茅,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能进入内阁说起来都不算夸张。
可董庆才呢?没有一星半点的出息,别说进内阁,能不能顺利承袭亲爹的爵位都是未知的。
所以董庆才对宁宴茗敌意很深。
说起来这件事,董庆才也是一脸无奈:“母亲您可甭提了,儿子前些天逛窑子,被宁意瑕那贱人抓了个正着,我和她都连续好多天没说话了。儿子这怕给咱们侯府丢人,所以刻意在她跟前儿低头,却又讨好不了她。今早大哥给出了个主意,让儿子送点心到青藤书院给宁家那小子,这样宁意瑕也能感激我。”
“你蠢啊?你大哥的话你也能信?”董郑氏恨铁不成钢的瞪了董庆才一眼:“老爷们逛个窑子是个多大的事?她上辈子是醋坛子托生的不成?还敢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事给你脸色看,我瞧着就是对她太宽了!一男半女没生下,也敢在咱们昌德侯府墙根儿里头耀武扬威的,谁给她的脸!”
“送完那点心儿子也后悔了。”董庆才没再多说。
怀孕的通房最近孕吐的厉害,那是自己头一个孩子,他当然要上心。
所以离开了母亲,他便一头扎在了通房身边,摸着人家的肚皮许诺,等她生下孩子,不论是男是女,都将她抬为姨娘。
这天下午,董庆成迈进了无辞居,望着坐在对面的宁意瑶,说道:“你究竟在做什么?今天赵阁老可找上门来了。”
“之前我助你一臂之力,让你那好二弟在百姓面前丢了脸面,直到现在还是京城众人的笑柄,那么大的绿头巾戴在头上,他短时间内翻不了身。这么大的忙换你帮一个小忙,也不算过分。”宁意瑶回答。
董庆成笑了一下,又说:“你这丫头鬼的狠,我痴长你六七岁,却完全看不透你在想什么,真真儿是痴长了。”
宁意瑶没有说话。
今早她送了句口信,不过并非送给宁意瑕,而是送给董庆成的。
董庆成自然知道董庆才和宁意瑕闹别扭的事。
于是他出面撺掇,让董庆才送了点心到青藤书院,虽然不知这么做的理由,不过既然是宁意瑶要求的,那照办就是。
他自己恐怕都没想到,他会对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女子言听计从。
不过虽然是董庆才吩咐下去的,董庆才自己也承认是他的主意,可送点心的人,却是宁意瑕身边的。
赵阁老只要再多问一句,便能抓到蛛丝马迹。
可惜他信了董庆成兄弟两个的说辞,也知道没什么可查的了,便打道回府了。
沉淀了一夜后,就在董庆才来找宁意瑶的那天晚上,宁宴茗开始了他的行动。
他先是脱下了象征着读书人的长袍,换上了颜色稍深一些的衣裳,接着提着一盏并不算明亮的灯笼,往鞋子外套了一层布,便出了自己的房间。
夜色微凉,晚风从竹林间吹来。
书院之中很少有人晚上出现,因为书院位于半山腰,这里地势不高不低,树木极多,晚间除了房间之中,其他地方很少有亮着的地方。
因为一旦发生火灾,那便会形成山火,到时候整个青藤书院都会不复存在。
所以青藤书院中的学子,晚上出门的极少。
宁宴茗在青藤书院之中也待了几年,这里的地方他几乎都去过,所以对地势相对了解一些,只是夜间太黑,灯笼又不敢太过明亮,以防被人发现,所以他前行的有些艰难。
青藤书院之中,井其实并不多。
因为这里位于半山腰,平时有山间小溪可供人用,井这种东西,用也无非是一些离山泉远一些的院子。
毕竟在山中打井,并不算容易。
他走到了记忆中井多的地方,在那儿搜索了起来。
可惜他忙碌了半个晚上,也没能发现妹妹信中所说的枯井,这不由让他觉得怀疑,以为是妹妹估算错了。
第二天,精神不济的宁宴茗在上书法课时被先生看出了不对,先生问道:“昨夜可是没休息好?”
“回先生,昨晚梦魇,所以没睡好。”宁宴茗笑着回答。
这位教他书法的先生就是信涯的养父,因为信涯不知所踪的原因,先生也好几天没休息好了,闲着时便会在书院中漫无目的的游荡,去遍了养子信涯经常会去的几个地方,只为了能找到养子。
可时间越过越久,他的希望也越发渺茫了。
赵阁老说孩子是被山外的人掳走了,若真是如此,孩子还能否活命?
先生不知道,他也想不通,掳走那孩子做什么?绑匪不图财,抓走的孩子也都是没背景的,小小年纪被送到书院之中,能从孩子们身上得到什么?
若是图财,那早就该让书院中的人,或者是赵阁老赎人了。
这位先生来的年头可不短,在书院之中待了差不多三十多年了吧?宁宴茗这样想着,忽然脑中有了想法,问:“不知先生可否知道,咱们书院的何处有枯井?”
这个问题问住了那位先生。
“你问这个做什么?”
宁宴茗悄悄看了一下周围,见学生们都在练字,矮屏风在中间一隔,想小声说话也是不难。
于是他压低声音说道:“昨夜学生做了个梦,梦见信涯他们几个孩子,被困在了深井之中,那井是口枯井。”
因为景炀帝信奉佛教,所以其他人也不约而同的都对神佛之事有所向往。
托梦什么的,先生也是信的。
听闻宁宴茗梦到了信涯,先生叹了口气,认真的想了一番说:“书院之中是有枯井的,据我所知就有两三口,只是常年无人用,大多都封了。”
宁宴茗从未用过书院中的井水,为了锻炼学生的毅力,书院只允许他们到山泉处自己挑水,所以宁宴茗对井还真不算多了解,尤其是枯井,那更是毫不知情。
“先生可知被封了的井都在何处?”
“我所知也不算清楚。”先生仔细的想着:“东山离山泉要远些,那里好像有一口井,是十多年前山上发旱,才打出的井,不过里头井水并不多,用了不过半年,水就慢慢枯了。你知道的,东山地势高,想在那儿打井并不容易,水源也不够,所以那口井也就没人用了。除此以外,西山的明慧园里也有一口井,但那口井是个失败的,从未在里头打出过井水,便也不用了,明慧园院子外头的林子里有一口井,也是枯的。”
可见明慧园深处的地势并不佳,连打两口井都不出水。
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事,宁宴茗同先生说道:“等有时间了,我一定会亲自去查上一查,万一能找到信涯的线索,也是一件好事。”
听说他为了信涯愿意自己亲去,先生好生感动,当即就表示:“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宴茗你只管说。”
当天下午,宁宴茗用作画的名义,来到了明慧园附近。
这里是一片密林,林中有鸟有花,平日在这儿作画的人并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