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保工地上的效率要比许春来之前在民间做的时候要快很多，许多东西都有不同的人落实，不需要他们一个人掰成七个人用。不过因为工程固定，这种日子过长了就会显得无聊。
许春来忙完今天的工作，掏出毛巾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汗，她这几天都穿着胶鞋，一捂就是一脚的汗。女孩疲惫地捡了个角落坐下，避开他们正在处理石料的人。
旁边有熟悉的工人递烟给她，“喏，小姑娘，抽不抽？”
许春来连忙摆手示意不用，那工人自顾自点了烟，不一会就是一股烟味。许春来不太闻得惯烟味，本想要走，但是实在累得脚都不想抬，于是只能硬生生承受了。
旁边又走过了一个工人，姓唐，大家都叫他唐工。
“唐工，喏，来一根？”
“我不抽，你这个烟瘾子，没得完了。”
“抽一口嘛，累一天了，干体力活就是要抽烟才得味呀。”
“没这爱好。”
......
旁边的人闲聊，许春来自顾自地拨弄胶鞋上的泥巴，没一会，唐工挪过来，问道：“许工，你在哪里深造的呀。”
“我？”许春来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和自己说话，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礼貌地面对着对方，同唐工道：“我就是个普通大学，没什么厉害的。”
唐工笑道：“哦呦，年轻人，一看就很谦虚嘛！”
他旁边那个人道：“看你不像是没上过大学的样子嘛，很多事情讲得头头是道的，我还以为你是大学生来体验生活啦。”
唐工也道：“很厉害，可以多教教我们理论常识，我们就这个不行。上次赵伟不是考文物保护工程从业资格嘛，又没过！”
他前半句话还是和许春来说，后半句就转过头去跟自己旁边那个人说，对方眼瞪地溜圆，惊愕道：“他也没考过？坏了，我那也考不过了！”
接下来这二位大哥又聊起来关于文物保护工程从业资格考试的事情。
许春来见他们没有再和自己说话的意思，就又自顾自坐下来了。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看你是个后辈，于是饶有兴致看你几眼，琢磨你是怎么学的。
有的时候和你搭话，也不是为了了解你，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就像是那种在过年时候碰到远房亲戚，对方因为是你的长辈，就算没话也要找出话来说，以示看得起你这个后辈一样。
许春来对这种事情习惯了，一开始还有点羞涩和彷徨，有的时候被说得狠了，就感觉对方在阴阳怪气。
当时她站在架子上画一幅彩画，都要来五六个人看，就像那种在动物园里面吃东西的小动物，或者在美术馆里的一幅画，被人指指点点，对方似乎没有恶意，但那已经是足够的恶意了。
那些眼神和窃窃私语，谈论着她哪一步画错了，或者直接说：“她第一次上手，肯定画不好的。”
“小孩，你到底学过没有？”
“龙画错了吧。”
......
唐工的声音响起，“哎，许工，你去考了文物保护工程从业资格考试没？”
许春来摇摇头。
文物保护工程从业资格考试？她似乎记得有这个考试，但是已经忘记这个考试到底是关于什么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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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忘了？文物保护工程从业资格考试不是从前几年就开始了吗？你不知道吗？”周秋澜听许春来问这件事，回道。
许春来拨弄午饭的手一顿，疑惑道：“前几年？如果是在学校的话，那我肯定知道的。”
“哦，那就对了，文物保护工程从业资格考试是去年还是前年才出来的，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负责的，所以你应该不清楚。”
周秋澜找出来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发的通知和例文，“这个现在咱们应该还考不了，准确来说，就连读完研究生的怀悯，也还要再工作两年才够资格呢。”
“那估计武博能考？他读的在职吧？他考了吗？是什么样的难度?”
许春来有点蠢蠢欲动，对这种资格证书似乎很感兴趣，满脸都写满了遇到新事物的兴奋。周秋澜想了想，找出来另外一份国家文物局发的文件给许春来看，“我们一直忙工作聊工作，我都不知道你不知道这些东西。”
许春来尴尬道：“....我之前天天在工地，因为老师的缘故都不怎么关注业内的事情。”
“你先看看这个，说不定会感兴趣。”
“这是什么？”许春来一边接过，一边读上面的字，“国家职业技能标准.....”
"文物修复师，2021年版。"
许春来心如擂鼓，下意识往下滑，看到第二页说明那里第二条写着——
“...将本职业分为壁画彩塑文物修复师...土遗址文物修复师、木作文物修复师、泥瓦作文物修复师、油漆作文物......彩画作文物修复师十三个职业方向......”
她一时间感觉到一种奇妙的发麻感，顺着她的身体到了后颈，而后发麻感变成了眼中的茫然。就好像遇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周秋澜笑着看着呆滞的许春来，笑吟吟道：“恭喜你们，现在做文物修复师，有国家职业技能标准了，是正式工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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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齐揭阳他们小时候，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古建筑修缮师傅，那些木匠、泥瓦匠、漆匠、石匠穿街走巷，修补各家的房屋，填补寺庙的漏洞，有的时候还会被请去修缮一些园林。
来的莫名，走的依旧是莫名。
他们没有特定的姓名，用一个师傅就可以代表。
后来他们读不完书，被父母送去学艺之后才知道，原来有的地方，家家户户都是木匠泥瓦匠，这些技艺被代代相传，手口相传，到了今天。
许春来也是后来才发现，就算有《营造法式》《营造法原》《工程做法》，还是比不上一个师傅毕生的所学所悟。
因为被古代士农工商三教九流观念影响，因为被理解为奇技淫巧，因为传内不传外...这些技艺以一种纯人工手口相传的方法，颇为艰难的方式传递了下来。
靠的还是师傅们。
现在，这些古建筑工地上干了很多年活的师傅有了正式的工艺技能评选标准，可以是高级技师、技师、高级工、中级工...
他们的能力被认可。
被确定。
他们有了职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