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第一次下水了。
在此之前，排班组合是随机分配的，打捞组来来回回就那几个人，许春来经常会分到和叶怀悯一起。他们俩都是曾经去山东大学学过水下考古的人，早就有搭配下水的经验，很有默契。
所以工作效率也会比和其他人组队起来要高很多。
许春来先一步下潜，她体重轻，身上挂着的配重带比叶怀悯要多，行动起来颇有不便，所以一般会先下去固定高度，不会让叶怀悯一直在下面等她。
等许春来下到高度了，叶怀悯也跟着过来了。
隔着厚厚的面罩，许春来打了个向左的手势。
叶怀悯虽然近视，但隐隐约约还是能看清楚她的手势，男人点点头，做了个向右的手势，意思是你选了左边，我就选右边。
他们下水打捞的队伍每天上岸之后都会开会，按照自己肩膀上带的水下监视器，结合他们扫描出来的建模图，告知其他组员哪里已经去过了。
现在法堂周围被初步清扫过了，上次会议决定从下一次下水开始清扫藏经塔周围。
藏经塔是拦腰断的。
藏经塔是一座很经典的八角攒尖式木塔，全部使用的是红木，初步估算重净重一千多吨（1），有九层，五层有檐，一层为重檐。若按建造原书籍及扫描计算，至少有六十多米高。
这种塔砸进湖里，对湖下的环境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但是时过境迁，这栋倒下的建筑，也融为了千佛湖水下世界的一部分。在木头上生长的苔藓和其他藻类，掩盖了它曾经琉璃光照的模样。
深处光线效果差，许春来打开头顶灯。
小鱼因为畏光而躲闪开，水下溢出一串它们尾巴摇晃而产生的泡泡，争先恐后扑到她的面罩上。许春来下意识抬起手用力擦了擦自己的面罩，天天下水，这上面都有点模糊了，不知道是长了什么东西。
她擦完面罩，低下头开始顺着原本的塔基寻找文物。
如果是地面考古发掘，一般来说，首先是按照区域划分探方，一人一坑，小心清理土层，从而辨识层位关系、发现文物的过程。而大众一般了解到考古的也就是这样，一块空地上有很多个正方形长方形套娃。
但是水下考古，文物本身就处于一个暴露状态，海下考古要考虑的是会不会被海草、贝类珊瑚覆盖侵蚀，像这种湖底也就一层薄薄的土，水流扫过就能够看见瓷片的光泽折射出来的光芒。
许春来不由得想到水中石狮，和这篇文章原理类似的情况同样发生在千佛湖，在湖体的各个地方都有渔民打捞到相关的瓷器碎片，从而吸引历史学家为此到来，进一步研究当地的历史，最后结合史料和声呐寻找结果，确定这里掉下去的那一半宝纹寺。
虽死犹生，还存有大量的文物。
她的眼角余光里出现一点湖蓝色的瓷器痕迹，女孩伸出手，水流被搅动，砂砾朝着一个方向飞速在瓷器表面奔驰，最后露出湖蓝釉金边莲花尊博山炉的全貌。
原本的湖蓝釉已经变得模糊，水体腐蚀的原因让它出现了大小不一的裂纹，棱状的气孔裂开了一道小口子，有小螃蟹因为受惊从里面爬出来。
是一个可以算得上完整的器皿，而且上面绘制了金边。
许春来将盒子放在一边，掏出一块配重件压住，避免盒子飘上去。随后，她小心翼翼地的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托住底盘，一只手扶住上面的香炉盖。
小螃蟹惊恐万分地挥舞着钳子，但是许春来顾不上在这刻怜惜它，双手把住器皿上下摇晃了几次，确保里面的砂石和小螃蟹都已经被倾倒出来。
她全副武装，耳朵闭气，几乎听不到声音，精神不由得更加紧张，所以操作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出现什么问题。
随着盒子盖子扣上，器皿被妥善地安放住，许春来长出一口气收回配重带，缓缓向上去。
武秦在上面无所事事，正拿着手机改论文。他余光里瞧见水面上浮起一个大泡泡，知道是有人上来了，忙收起手机，站起身来接引。
许春来浮出水面，空气迅速在她的面罩上结了一层雾，她再次擦了擦自己的面罩，看向武秦。后者给她指了个方向，让她去接应船那里放东西。
武秦开的是快艇，主要负责接送他们这些下水打捞员的，安全员坐的那种普通巡逻渔船才是运输文物的，因为船速慢，更加安全，也因为原本是运输鱼类，所以船体结构大，可以存放很多件文物。
许春来向那艘船游去，船上的人员穿着救生服，看到她来了弯腰接过她手中托起的盒子。女孩眼尖的看出来对方是苏观棋，她伸出手同对方打招呼，但是因为都带着面罩，苏观棋没认出来她是谁。
真不容易，他不是晕船吗？怎么也来了？
许春来准备等会收工去问问他。
苏观棋对前辈们的厚爱一无所知，把盒子放到一边就递给她一个新的盒子。这次用来装水下文物的都是统一的盒子，要是一件装进去空了就可以装两件，要是一件都装不下的话——
领导表示，那可以标记位置，下次用特制的大盒子再去回收。
也就是担心他们亲手拿上来，可能会拿不稳磕到碰到了。再说了，这些文物都在下面呆了很久了，每件的病害图都至少有三点，用盒子放肯定是比人手直接拿安全多了。
许春来再次潜下水，碰上叶怀悯上去。
她让开一条道。
龙泉刻花碗、白釉莲瓣莲花荷叶盖瓶、绿釉净瓶、白釉莲瓣纹盖罐......
考古工作就是将一件枯燥的事情做踏实、做好，许春来的工作就是发现文物，将它们尽可能完整的放进盒子里，送上岸，交接。
最后一次，送上岸之后苏观棋对她比了个没有的手势。
OK。
她示意她知道了，然后转身往武秦的方向游。
站在船边上的武秦对她做了个下潜的示意手势。
许春来一脸不解。武秦似乎张嘴说了什么，但是她带着全面罩，听不清楚。许春来做了个听不见的手势，武秦示意她脱掉面罩。
好吧。
她摘掉自己的面罩，一股湖水本有的鱼腥味直扑面门，女孩皱着眉头屏住呼吸，同时脚蹼不忘晃动，控制自己的高度。
武秦大声道：“要开会，你去把老叶叫上来。”
“好！”
许春来重新带上面罩，向下潜去。
但探照灯的范围里，没有看到叶怀悯。
许春来霎时间感觉血液发凉。
注：（1）该段数据参考了著名建筑奇迹应县木塔，该木塔有两千多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