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规模寒潮即将到来之前，许春来再次进入了手术室中。
谭择看着手术室上方显示的红色标牌，感慨良多。上一次，他同样站在这里，以为自己遇上的是天人永隔的事情，许春来对于事业的热爱终于将她拽进了死后的世界。
他惶恐不安，恨不得同世界上每一个神佛祈祷，祈祷他的女孩能活着走出手术室。那时候偏偏还听到董昌川的事情，于是焦急不安转变成愤怒，像一把火一样烧着了男人。
现在谭择倒是意外的平静，甚至还能同赶过来的周秋澜平静的讨论董昌川。
男人微微挑眉，“你是说，他主动来找你，要你出推文？”
周秋澜也意外这件事，点点头道：“我也没有想到。”
一开始大家并没有想到周秋澜做的这个公众号到底能发挥多大的力量，直到这次安全事故，媒体把消息散到网上，有一些热衷于把考古和盗墓混为一谈的人到处散播恶语，认为考古是盗墓，文保则是破坏他人的陪葬品，至于古建筑，那就是对原本好好的古建筑造成“破坏”。
周秋澜用自己的公众号郑重辟谣了宝纹寺的安全事故，同时向广大人民群众认真宣传关于考古、文保及古建筑修复工作到底是在干什么，与那位文保局下来的自媒体大V从文字和视频两方面联手科普，从而引来网络热烈的讨论。
一大批原本对考古和文保抱有怀疑态度和否定态度的人，因此而得到了新的认识。
网上的嘘声也因此减少。
不过这件工作任重而道远，并不能根除每个人心中的错误想法。但至少有一件事情被再次证明，周秋澜做这种公众号账号，是有益处的，是能有效科普一些东西的。
于是昨天晚上，董昌川突然在饭桌上叫住周秋澜，让她为自己写一篇推文。
推文的内容是——
“关于古建筑的女性工匠师傅？真是他说的话吗？”
谭择疑惑道。
周秋澜到现在也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对方确实说的是关于古建筑的女性工匠师傅。她当时差点就没忍住想问老师，您明白我发这个推文出去了，会有什么反应吗？
谭择道：“真有意思，他这么个老古板，居然会让你写推文，宣传古建筑中的女性力量，神奇。”
谭择的话显得有些刻薄，但确实戳中了周秋澜心中的疑惑，就像谭择说的那样，董昌川在许春来这件事上原本还是那样的态度，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周秋澜道：“虽然我心里或多或少也有疑虑，但我还是仔细听老师讲了关于这方面的东西，把他所了解的关于女匠师的东西总结了下来。”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到其中一个整理文档打开，递给谭择看。里面有很多个谭择几乎从没有听过的名字。董昌川一生波澜起伏，经历了无数故事，他了解到的很多东西，可能已经消失在漫漫长河里。
如果他不说，甚至没有人知道。
你知道故宫最后一个女瓦匠师傅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吗？
没人知道。
但是通过周秋澜对于董昌川所叙述回忆的整理，这些原本已经消失的故事，就会重新被别人知道。人们会发现一件事，原来这项少有人执行的工作，这项在固有印象里被人们认为只可能有男性涉足的工作，其实存在着很多个女性工匠师傅。
手术的时间快要结束了。
周秋澜突然问谭择道：“谭择，我想，也许老师认识到你说的话有道理，他曾经偏心过，曾经歧视过，所以现在才会想用这种别扭——”的方式弥补。
谭择打断她未完的话：“我并不在乎他怎么想的，对于我而言，他只是个陌生人，准确来说的话，是一个曾经伤害过许春来的人。我和许春来对往事已经不放心上，所以不想再去纠结，为这位老先生的转变而兴奋狂舞。”
“当然，如果他帮助你完善的这篇推文有些用的话，那他的确做对了一些事。”
谭择不能保证董昌川会不会突然改变心思，然后又折腾出来新的花样折磨许春来的那颗单纯的心。
周秋澜犹豫道：“其实老师一直很关心春来，在安全事故发生之前，他就已经软化态度了。”
谭择点点头，“是的，他当时也许是觉得许春来真可怜，我看了她都要觉得可怜，许春来被打捞组和复建组来回借着用，她从不喊苦喊累，有的时候我自认为我做不到像她这样。”
“但是周秋澜，未来谁也不知道，我们还不如看着现在，你觉得呢？也许未来，董教授的想法又会变。”
周秋澜低下头，沉默了一会。而后手术室的大门打开，做完手术还在麻醉中的许春来被护士推了出来，谭择站起身快速挪到她的病床边，手伸向前怜惜地抚摸她酣睡着的脸颊。
周秋澜走到他身边，也用同样温柔的目光看向许春来，道：“但是这次无论董老师的想法怎么变，你都会跟在春来身边帮助她，不是吗？”
谭择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男人随意地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周小姐，我会告诉春来她老师做的这件事，不会因为我个人的想法就对她隐瞒，请你放心。”
周秋澜也不想做这种说客，但是她此刻别无她法，面对男人明显有些针对的态度，周秋澜在陪许春来进入病房之后，就借口要回长虹岛，谭择对她的离去没有任何意见，礼貌客气地送她出门。
周秋澜坐在出租车上，很是伤脑筋地给叶怀悯去电，电话那头很快就被接通，叶怀悯的声音传了过来，“怎么了？春来的手术还好吗？”
“很成功，医生说她只需要再静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
“那不是个好消息吗？”电话那头的男人道：“怎么感觉你的兴致并不高？有什么是我这个做男朋友的可以帮你的吗？”
周秋澜的脸上情不自禁流露淡淡的笑意。
“我今天试图和谭择讨论关于老师的事情，他比较抗拒。”
叶怀悯对这个结果不置可否，只是道：“秋澜，我们能轻易地认为老师好与不好，是因为老师教授我们，对我们有教育之恩。但是谭总他和老师素昧平生，没有那么复杂的感情，他不会像我们一样觉得老师有所转变，所以就一下子心软。”
周秋澜头靠着椅背，闷声道：“我知道，但是我...”
但是她还是希望老师和许春来楞恢复到当初师生和睦的状态，变得就像是他们读书时候的那样。
叶怀悯道：“有些事情，我觉得不应该我们觉得怎么做，毕竟我们只是旁观者，你觉得呢？”
“有道理，”周秋澜又换了另外一边靠着椅背，犹豫道：“但是我听老师说了一件事....”
“你觉得，如果老师给春来写推荐信，春来会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