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
锣鼓喧天,满目红绸。
峒渊一身红衣,骑在马上,束发戴冠,俊美星目,俊朗得宛如天上的谪仙,当真算的是天上的圆月捏成的人,百般词语难以描其形容。
路边的姑娘见了,少有不艳羡李家姑娘的。
大家闺秀,性格温良,如今又嫁了个这般俊俏的好儿郎。
李员外为了自己女儿出嫁,豁出去了不少银钱,一路喜乐唱着不停,十里红妆,浩浩汤汤,整个远山村皆是一片红晕喜气。
招娣挽着妇人的发髻,站在人群,仰头去望着那个俊朗的少年。
他嘴角含笑,好看的眉眼上却没有什么喜气,宛如捏起了嘴角的玉人娃娃,浑身没有一丝人气。
招娣看着,忽然就笑了。
那又怎么样。
她早知道,这样的人不是自己的,但是那也不该是那个妖物的!
只这样她就满足了。
“再看,眼珠子给你挖出来!”
她身旁站着一个满口黄牙的中年老男人,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招娣心虚地收回目光,垂下头。
老男人满意地在她臀上掐了一把,然后又再一次艳羡地看了这满目的红绸银贯。
“这得多少钱啊,就算把你卖了都买不起!”
他凶恶地朝着招娣咆哮,满口的浊气熏得她睁不开眼。
想到这里,他心里就堵得慌,当时花了这么多钱才将这女人娶回家,谁想到,却是个破烂的货色。
这生意真真是亏得他心慌。
“呸!你个贱货!”
他往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嗤笑着一把扯住招娣的头发,“看什么看,跟我回家,看我不好好弄死你!”
招娣一脸的恐惧,她又朝着峒渊那边再看一眼。
喜乐呜呜咽咽,震耳欲聋。
**
迎亲的队伍路过村外,那里设置了刑台,上头绑着一只妖怪。
一半的村民站在台下,一脸的惊恐和兴奋,等着看今日如何斩杀这个妖物。
没错,今日就要趁着喜气,斩杀那只妖物助喜。
“元宝,他……来了是吗?”
凰九被绑在木桩上,淡淡问道。
元宝闻言,朝着远处望去,果然一排染着红色的队伍远远地过来。
“是,来了。”
元宝低头看了一眼凰九,没忍住眼泪,又默默哭了起来。
“那你帮我看看,他今日好看吗?”
凰九扯起嘴角,微笑道。
鼓乐的声音逐渐清晰,凰九嘴角的笑意也越发深刻。
像是真为他开心一样。
元宝原本肉嘟嘟的脸有些瘪了下去,轻轻哼了一声。
“丑死了,一点也不好看。”
“骗人,峒渊上神怎么会不好看?”
凰九笑着,想去戳元宝的脸,却看不见他在哪里。
元宝抽抽嗒嗒地抹了一把眼泪,主动把脸凑了过去。
“幸好我看不见。”
凰九轻轻说了一句。
元宝心口又开始发酸了,他扭头看了凰九一眼,忍着哭腔,“小神,他们马上就要砍你的头了!”
凰九沉默了一会,扯起嘴角,“那我们就要结束这一场情劫了是吧,我很高兴。”
“小神……”
“可是,元宝,我有些怕疼哎。”凰九轻轻皱眉。
“不怕,元宝会一直陪着你的,我绝对不走。”
元宝乖乖地把脸蛋塞进凰九手里,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
软软的,麻麻的。
“谢谢你,元宝。”
车队终于经过了邢台。
鼓乐停下来,高马上坐着的俊逸新郎官麻木地往这边看了一眼,眸色平静。
喜婆笑眯眯地上来,给行刑的众人分发喜糖和喜酒。
刽子手大口喝了酒,给自己壮了壮胆子。
那个妖物实在是足够怖人,若不是李家的小姐给了他足够的钱,让他在今日动手行刑,他还真没有这个胆子。
阳光刺眼,迎亲的喜乐再次响了起来。
他拧着眉头,将手中的砍刀高高举起,然后挥下。
滚烫的血溅了他一脸。
他扭头憨憨地笑,庆幸自己终于过了这一关,回去尽可以和别人吹嘘了,他可是亲自斩杀过妖物的。
扭头,却看见那高头大马上新郎官撇过来的眼神。
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映着血,残忍又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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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分明的宅院,青石板铺就的石阶,朱红雕花的栏杆上刻着繁复的花纹。
清早,刚起过一层露水,露珠顺着芭蕉叶子滚着掉落在地上,院子里的红砖青石上湿漉漉的一片。
屋角檀木几上摆着一盏紫铜麒麟香炉,静静地吐着云纹般的香烟。
屋里一片红色喜庆的装扮,烛台上插着的也是鲜红的喜烛,现在已经燃了大半截,乌黑的烛线与烛泪粘在一起。
凰九皱了皱眉头,身上是一阵钻心的疼。
像是回忆到了什么一样,她猛然睁眼,惊恐地伸手摸上自己的脖颈。
上上下下,仔细地摸了一遍,待发现自己并没有身首异处的时候,这才后怕地拍了拍胸口。
门栏处歪着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丫鬟,正抄着手歪在门框上打盹。
听见凰九那边的动静,立刻惊醒,叫了一声,连忙跑到床边。
“小姐醒了!”
床上的少女揉了揉额头,这才起身坐了起来。
“你……”
凰九轻飘飘地开口,还没来得及说话,面前的那个小丫头便立刻跪在了地上。
一下一下地磕头,不要命了一样。
“小姐饶了云杏吧,云杏不是故意睡着的,饶了我吧小姐。”
凰九眯着眼睛看她,怔愣好半天。
脑袋里面涌上来一大团的记忆,那是不属于她的记忆。
是这个身体本人的记忆。
“起来吧。”
凰九声音淡淡,唤起跪在地上还在拼命磕头求饶的丫鬟。
丫鬟忐忑地睨着凰九的神色,僵着脑袋一动不敢动。
凰九起身下床,径直路过她,走到房门处。
她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做。
“开门。”
凰九的声音并不高,但是那小丫鬟像是听见了地狱罗刹的声音一般,跪爬着过来,哆哆嗦嗦地伸手将门打开。
一股陡峭的冷风刮进来,混着刺骨的凉意。
房门的台阶处跪着一个穿着喜服的男子。
男子脸色有些苍白,像是被这冰冷的台阶给冻的,他五官深邃,俊朗无边,漆黑的双眸幽深深谙,但是浑身的苍白与通身婚服交映,竟衬得他如上古神邸一般。
他乌黑的发丝上,已经结出了一层寒霜,一身鲜红的喜服被露水打湿。
听见房门打开,他轻轻抬头。
墨色的瞳眸看向凰九,像凛冬的寒冰一样没有温度。
末了,他勾起嘴角,扯出一抹邪肆的笑意。
他紧紧盯着凰九,薄唇中吐出一句,“娘子,我知道错了。”
凰九亦是一身鲜红的里衣,闻言,歪头打量着他。
而他嘴角的笑意未减,眼眸中带着掠夺和诱哄,一下一下跪着迈上台阶,膝盖卑微地弯曲着,缓缓朝凰九过去。
少女盯着他,微微翘起嘴角,双眸中带着纯真和可爱。
等他终于跪着爬上了台阶,她面上的笑意更浓。
嘴唇微微嘟起,粉嫩的,小巧水润。
她笑得像是一朵盛放的蔷薇花,然后,轻轻抬起脚,狠狠地踹向他的心窝。
“给老娘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