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洞府,娲皇宫之内,万千道则交织,化作最本源的宁静。
此地不染凡尘,不沾因果,唯有最纯粹的造化气息与先天灵机在缓缓流淌。
周源的身影自虚无中踏出,没有引起一丝一毫的涟漪,仿佛他本就属于这里,是这方洞天的一部分。
他甫一现身,一道清冷中带着一丝急切的视线便径直落在了他的身上。
“夫君传音所说的人道之事,究竟是何事?”
女娲端坐于云床之上,圣洁的道韵环绕其身,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却写满了自收到传音后便不断累积的好奇与不解。
那短短一句话,牵动了她身为人族圣母最敏感的神经。
周源的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声音温润,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洞彻万古的玄机。
“娘子身为人族的创造者,这些年来可有感悟到人道的气息?”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女娲的心湖中激起千层波澜。
人道?
听着这两个字,女娲那光洁的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她乃是天道圣人,一念可遍览洪荒三界,一感可知周天星斗之变。
人族更是她亲手所造,与她之间有着最深沉、最根本的因果联系。
若说这天地间有谁最应该能感应到“人道”,那非她莫属。
她闭上了眼。
刹那间,她的圣人神念无限延伸,超越了时空的阻隔,瞬间笼罩了整片洪荒大地。
南赡部洲,那片人族繁衍生息的核心之地,亿万万人族的气运汇聚成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璀璨光河,蒸腾而上,气象万千。
她的神念顺着那冥冥之中的因果线,深入到每一个人族的血脉深处,探寻着那最本源的烙印。
她在寻找。
寻找那股独立于天道、地道之外,属于众生灵性汇聚而成的宏大意志。
时间在她的感知中失去了意义。
许久,女娲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的神光敛去,只余下一片纯粹的困惑。
她轻轻摇头,语气无比确凿。
“本宫可以确信,并无!”
这两个字,斩钉截铁。
以她圣人之尊,亲自探查的结果,绝无虚假。
周源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眸光深处,那片映照着诸天寰宇的星海,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没有?
不应该。
他的推算中,此刻的人道,即便未曾彻底觉醒,也应当如地火一般在深处积蓄,随时可能喷薄而出,其气息再如何隐晦,也瞒不过女娲这位人族圣母的感知。
人道,并非单指人族之道。
它是以人族为核心,辐射整个洪荒世界,囊括了巫妖大战后所有新生代智慧生灵的集体意志。
龙凤麒麟的时代,是兽道争锋。
巫妖的时代,是霸道横行。
而今,人族为天地主角,遍布洪荒,其发展之势,早已超越了任何一个纪元的种族。
如此庞大的基数,如此鼎盛的气运,足以成为唤醒那股沉睡意志的钥匙。
为何会没有?
周源立于原地,周身气息没有丝毫变化,但他的心神却已然沉入了命运长河的更深处。
他单手负后,另一只手五指自然垂落,指尖开始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律动。
每一次屈伸,都仿佛在拨动一根无形的命运之弦。
大劫将至,天机混乱,量劫煞气如同浓雾,遮蔽了圣人的视野。
即便是他,也无法像往日那般洞彻一切。
推演变得无比艰难,无数混乱的因果线交织缠绕,试图将他的神念拖入混沌的泥沼。
但周源的神念坚如磐“石,稳坐于命运长河的堤岸,任凭浊浪滔天,我自岿然不动。
他的双眸中,亿万符文生灭,无数未来的碎片画面一闪而逝。
他看到了。
看到了南赡部洲之上,人族的气运金龙咆哮盘踞,那股庞大到足以撼动圣人的力量,却并未散逸开来,反而是近乎固执地朝着一个点汇聚。
那里,一枚古朴的大印静静悬浮。
印玺九龙交纽,印座四面刻有天地万灵之景,其上“崆峒”二字,散发着镇压万古的威严。
人皇至宝,崆峒印!
“原来如此。”
周源心中瞬间一片清明。
人族大部分的气运,都被这件至宝收束、镇压。
它就像一个巨大的堤坝,将人道觉醒所需要的磅礴力量,尽数汇聚于一处,使其无法溢出,无法与洪荒天地间的亿万生灵意志产生共鸣。
这并非崆峒印之过,而是它作为人族气运镇压之宝的本能。
它守护了人族,却也限制了人道。
“人道觉醒,是否是因为缺少了一件足以承载其意志,并将其昭告天地的至宝?”
一个念头,如同雷光,划破了周源脑海中的所有迷雾。
崆峒印是“藏”,是“守”。
那么,就需要一件至宝来“发”,来“扬”!
这个念头一起,他立刻就想到了以不周山之根本炼制的那件杀伐重器。
番天印!
若是以番天印为载体,再以人教无上气运为引,撬动崆峒印中汇聚的人族气运,将其加持于番天印之上,再以此印号令天下,引动万灵意志……
人道,定然可以被唤醒!
洪荒早已不是昔年的洪荒。
天地间的灵气浓度,生灵的数量,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诸多的老牌天地大能不说,就算是后天诞生的先天生灵,也有着不少即将叩开准圣门槛的存在。
这般雄浑的底蕴,这般庞大的生灵基数,洪荒人道的复苏,已是箭在弦上,只差那引弓一射之人!
就在周源的思路彻底贯通,一个完整的布局在心中成型的瞬间。
一道冰冷、宏大、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直接在他的神魂最深处响起。
【检测到人道出现契机,触发选择。】
这声音,无视了女娲洞府的道则,无视了圣人的灵觉,径直降临。
周源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习惯。
他的眼前,三行泛着淡淡金光的文字凭空浮现,只有他一人可见。
【选择一:指点女娲,由人族圣母亲自引导,让人道复苏于洪荒天地间。奖励:极品先天灵宝,人道之书。】
【选择二:唤醒人道,宿主亲自出面,以人教为根基,以无上法力唤醒沉睡的人道意志。奖励:先天异宝,人皇书。】
【选择三:指点红云,让身为副教主的红云代为执行,成功唤醒人道。奖励:极品先天灵根,彼岸花。】
三个选择。
清晰地陈列在周源的意识之中。
它们分别代表了三个不同的人选,三种不同的执行方式,以及三种截然不同的顶级奖励。
人道之书,执掌人道法理。
人皇书,号令天下人皇。
彼岸花,执掌幽冥轮回一角。
任何一件,都足以让洪荒大能为之疯狂。
周源的目光从三个选项上缓缓扫过,他的心神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女娲无疑是最为适合执掌人道权柄的人选。
她是人族圣母,天生便与人道亲近,一旦人道觉醒,她获得的好处将是难以估量的。
但是,让她去从无到有地唤醒人道,她恐怕根本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这其中涉及的算计、布局、以及对时机的把握,太过复杂。
与其指点她一步步去做,不如自己亲手来得干脆。
至于红云,让他去做,固然也能成事,但终究是假手于人。
这等开辟一道的泼天功德与气运,岂能旁落?
所以,答案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周源的意志,没有半分迟疑,瞬间锁定了第二个选项。
自己亲自出面,最为稳妥,也最符合利益最大化的原则。
反正只要人道成功被唤醒,作为人族圣母的女娲,依旧是距离人道权柄最近的那个人。
这一点,谁也无法改变。
因为人族是她创立的。
而人道能够复苏于天地间,最关键的一步,恰恰需要人族那被崆峒印镇压的磅礴气运,放行!
嗡!
虚空之中,一声极轻的颤鸣荡开。
仿佛有一枚石子投入了平静无波的时光长河,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让这方娲皇宫内的气息都为之一滞。
周源手掌翻转。
掌心之上,并非托着什么,而是那里的空间本身发生了扭曲与塌陷,仿佛承载着一个世界的重量。
一截残破的山巅从中缓缓浮现。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苍茫的灰黑色,断裂处犬牙交错,烙印着岁月都无法磨灭的古老道痕。
仅仅是显现于此,一股莽荒、厚重、镇压一切的恐怖气韵便轰然降临,让整座娲皇宫都发出了细微的呻吟。
这并非实体,却比任何神金仙铁都要沉重。
“此乃不周山的一节山巅,可以用乾坤鼎将其祭炼成一件威能不弱的至宝。”
周源的声音平淡,却仿佛带着那山巅的重量,一字一句都敲击在人心之上。
“届时再用其来镇压人道气运,便可以让其变成人道至宝。”
他说话间,手腕微动,那截山巅便飘然飞起,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悬停在了女娲的面前。
女娲的目光早已被那截山巅所吸引。
身为圣人,她能感知到那其中蕴含的,是撑天之柱的残骸,是洪荒世界的脊梁碎片,是连圣人都无法轻易撼动的无上伟力。
她的凤眸中倒映着山巅的轮廓,许久,才抬眼看向周源,眸光清冷,带着一丝审视。
“光是如此,怕是还不足够。”
她的声音空灵,却直指核心。
“你打算以什么手段来唤醒人道?”
周源闻言,唇角逸出一抹淡笑,那笑容里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自然是借助人族之力。”
他没有卖关子,因为他清楚,与女娲这等存在交流,任何技巧都显得多余。
“我打算让玄都和云霄等弟子奉命前往人族,加入商朝。”
“如此一来,人皇底蕴大增,人族影响力也会跟着一同提升。”
“那时再让帝辛昭告天地,唤醒人道,也就是顺理成章之事。”
周源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女娲的心间,勾勒出一副宏大棋局的轮廓。
女娲冰雪聪明,念头一转,眼中便闪过一丝明悟。
帝辛。
他身为人皇,本身就是人族气运的汇聚之点,是人道在现世最显著的坐标。
只要帝辛以人皇之名,行祭天之礼,对那沉寂的、虚无缥缈的人道展开祭祀,就必然能以整个人族那磅礴如海的气运为引,将那沉睡了无数纪元的人道,彻底从混沌与虚无中唤醒!
这个计划,可行!
但,也仅仅是理论上可行。
女娲刚刚舒展的眉头,再次轻轻蹙起。那细微的动作,让周遭的光线都黯淡了一分。
“此事,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太上等人,总不会坐视吾等将人道之力掌握。”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凝重。
三清、接引、准提,那些高坐九天的圣人,每一个都不是易与之辈。
人道之力一旦复苏,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足以改变洪荒如今的格局。
那些圣人,又岂会让他人轻易染指?
周源轻笑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意外,反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他甚至都不用掐指推算,便能洞察天机。
三清他们,怕是已经出手了。
否则,以商朝如今的国力,那所谓反叛的七十二路诸侯,不过是疥癣之疾。
闻仲虽未正式拜入他的人教门下,但修行的却是他早年间亲自传下的武道真意。
其战力之强,在人族之中已是顶尖。
更何况,闻仲此番出征,还带上了人族中数位新晋的武道强者。
那支大军,足以横扫一切反叛。
镇压那些乌合之众,本该是摧枯拉朽,十分轻松才是。
可战事却迟迟没有获胜,大军迟迟未能班师回朝。
这背后若没有其他圣人道统的影子在其中捣鬼,绝无可能。
阐教、西方教……那些落子的痕迹,清晰可见。
不过,这样也好。
周源的眸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娲皇宫的壁障,看到了那遥远的西岐与北海之地。
就让众圣的目光,暂时全部被牵扯到那里去吧。
将他们的注意力都吸引在商朝与诸侯的战事之上,自己正好可以从容布局,完成这至关重要的一环。
一旦人道复苏,人族,将会成为天地间至关重要的一环!
届时,酝酿已久的封神大劫,其真正的核心,将会彻底应允在人族的身上。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
但,同样也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机缘!
倘若能够带领人族渡过这一场劫难,人族将会挣脱所有枷锁,彻底成为洪荒之中最为强大的种族!
至此,人族大兴,天意注定。
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能够随意干涉人族的命运,将人皇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自己的人教,作为人族唯一的圣教,其地位将稳如泰山,所能得到的好处,更是难以估量。
周源的思绪继续延伸,一个更为深远的目标浮现在他的心头。
人道复苏之后,还有一件至宝将会应运而生。
人皇书!
此物乃是先天异宝,与封神榜、地书、天书同等级的存在,拥有着不可思议的册封之能。
帝辛可以凭借此书,直接册封人族朝廷的文武官员。
让他们即便在寿元耗尽之后,魂魄也不会归于轮回,而是可以转化为受人道庇护的神灵形态,继续为朝廷效力。
更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接受人间的香火供奉,建立祠堂祭祀。
这件宝物,对于早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周源而言,作用不大。
但对于帝辛,对于整个人族王朝来说,却有着定鼎乾坤的大用!
它能让帝辛的统治得到前所未有的拥护,将无数人族英才彻底捆绑在人皇的战车之上。
人皇之位,将因此而变得无比稳固。
与女娲的论道暂歇,周源的身影便已自娲皇宫中淡去。
下一瞬,东海之上,万里无波的海面陡然泛起亿万道金莲。
仙音自虚无中来,天花于苍穹处落。
整座金鳌岛,这座如今承载了人教所有气运的无上仙岛,其护山大阵的灵光都为之剧烈升腾,仿佛在恭迎着它们至高无上的主人。
岛上,如今人教的所有弟子,自副教主红云之下,全部都已经从三十三重天外的道场迁移至此。
一股磅礴而精纯的教派气运,如烘炉一般笼罩着仙岛,隔绝了外界量劫煞气的侵蚀。
当周源那无形无质,却又仿佛承载了整个洪荒重量的道韵降临之时,金鳌岛上所有正在闭关、修行、论道的弟子,无论修为高低,心神皆是微微一震。
仿佛有一道无上法旨,直接在他们的元神深处响起。
不多时,人教主殿之内。
红云道人一身红袍,气息圆融,圣威内敛,他最先抵达,对着上首那道模糊不清、仿佛与万道合一的身影躬身行礼。
紧随其后的,是玄都,三霄,赵公明等一众人教核心弟子。
他们的气息比之上次,又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周源那日所赐下的诸多灵宝,已然被他们初步祭炼,那一道道萦绕在周身的宝光,几乎要将整座大殿映照得宛如先天灵宝的藏宝库。
殿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道身影之上,带着绝对的虔诚与信赖。
周源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每一个弟子,他们的修为进境,他们的气运流转,一切都在他的一念之间洞察无遗。
“人族当大兴。”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是天道伦音,在每个人的神魂之中轰然炸响。
“吾人教,作为人族圣教,于其中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
“本尊打算派遣你们下山,前去相助商朝。”
话音落下,大殿内的气氛陡然一凝。
玄都、赵公明、云霄等人的眼神中,都透出一抹细微的波动。
不久之前,师尊才刚刚告诫他们大劫将至,让他们好生祭炼灵宝,稳固道心,为即将到来的入劫做好万全准备。
他们本以为,下山应劫会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或许是先从一些小事开始,慢慢卷入量劫的漩涡中心。
谁曾想,师尊的法旨竟是如此直接,如此迅猛。
直指商朝!
那可是如今人族气运的汇聚之地,更是此次大劫的风暴之眼。
“师尊,你的意思是让我们直接加入商朝吗?”
玄都上前一步,他的眼眸深处有点点灵光闪烁,已然隐约捕捉到了周源的部分深意,但此事干系重大,他必须确认。
周源的目光落在玄都身上,带着一丝赞许。
“不错!”
他颔首,声音斩钉截铁。
“尔等可带着为师的法旨,直接去面见帝辛。”
“届时他自然明白应当如何做。”
此言一出,玄都等人心头再震。
直接面见人皇!
要知道,自上古三皇五帝之后,圣人教派与人族皇朝之间便有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仙神不显于凡尘,圣人弟子亦不会轻易干涉人皇之事。
如今师尊竟让他们直接带着法旨前往,这其中所代表的意义,太过重大。
周源没有给他们过多思索的时间,手掌缓缓翻转。
嗡——
一瞬间,整个大殿的光芒仿佛都被他掌心那点灵光所吞噬。
一部古朴的书册于他掌中浮现,书册非金非玉,其上流转着亿万玄黄色的人道符文,每一个符文都仿佛承载了一段人族波澜壮阔的史诗。
一股浩瀚、苍茫、至高无上的人道皇威,自书册之上弥漫开来。
正是先天异宝,人皇书!
这件异宝出现的一刹那,玄都等人体内的人族血脉都不由自主地沸腾起来,元神深处生出一种源自根源的敬畏与亲近。
周源屈指一弹,人皇书便化作一道流光,平稳地悬浮在了玄都面前。
“将这件先天异宝转交给帝辛。”
玄都神色肃穆,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了人皇书。
书册入手,一股沉重无比的责任感瞬间压在了他的元神之上。
这重量,无关法宝本身,而是整个人族文明的重量。
周源的声音再度响起,为他们的行动定下了最终的基调。
“你们此行,只有一个目的。”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陡然变得深邃,仿佛洞穿了时空长河,看到了未来的种种变数。
“那就是防备其他圣人道统弟子。”
“同时,帮助帝辛稳固商朝。”
这两句话,如两道天雷,彻底明确了他们的立场和任务。
不是去争夺什么封神榜上的名额,不是去为了截教或者阐教的脸面争斗。
他们的目标,是商朝,是人族本身!
“若是有事,随时可以返回金鳌岛求援。”
“其他人教弟子,也会于这件事上相助尔等。”
最后这句话,是定心丸,也是最坚实的后盾。
它意味着,他们不是孤军奋战,整个金鳌岛,整个人教,都将是他们行动的支撑。
玄都、三霄、赵公明等人相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
所有的惊讶、所有的疑问,都在周源这番话语中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战意与身为圣人门徒的绝对自信。
“弟子,谨遵师尊法旨!”
众人齐齐躬身,声音洪亮,撼动了整座大殿。
下一刻,他们没有丝毫拖沓,对着周源再行一礼后,便化作数道流光,直接冲出了主殿,朝着人间界的方向破空而去。
其行事之果决,一如周源的法旨,不带半分犹豫。
大殿之内,瞬间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周源与红云二人。
红云看着弟子们消失的方向,圣人道躯周围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等了片刻,直到那些弟子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内,这才转过身,对着上首的周源深深一揖。
“教主这般相帮人皇,可是要我于暗中关注?”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探寻。
红云很清楚,周源的每一步棋,都蕴含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深意。
直接派遣弟子入世,甚至不惜将人皇书这等镇压人族气运的异宝都赐下,这绝不仅仅是为了帮助商朝渡过一个劫难那么简单。
周源的身影依旧模糊,但那双仿佛蕴含了宇宙生灭的眼眸,却清晰地落在了红云身上。
“不错!”
他点头。
“人族稳固,至关重要。”
周源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乎整个洪荒未来的秘密。
“商朝气运有些动荡,我需要的,便是商朝稳固。”
“如此,方才可以借助人族的力量……”
他的话语微微停顿,大殿内的时空都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红云的圣人元神,在这一刻疯狂悸动,他本能地感觉到,接下来的一句话,将是一个足以颠覆洪荒现有格局的惊天大秘!
周源的目光穿透了殿宇,望向了那无尽的人间大地,望向了那滚滚红尘中汇聚的无量人道洪流。
“唤醒人道!”
轰!
这四个字,如同混沌神雷,直接在红云的圣心深处炸开。
唤醒人道!
红云这位天道圣人,在这一刻,道心都出现了剧烈的震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四个字代表着什么。
人道,自诞生以来,便一直潜藏于天道之下,虽为天地人三才之一,却从未真正展现过其应有的威能。
它就像一头沉睡的无上巨兽,一旦苏醒,必将改变整个洪荒的天地格局!
而周源,竟然想以一己之力,去唤醒它!
红云的呼吸几乎停滞,他终于明白了周源所有布局的最终目的。
这盘棋,下的太大了!
大到连天道圣人都感到心惊肉跳。
就在红云心神激荡之际,周源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他这位圣人的眼眸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届时,你将有着机会,转为人道圣人。”
周源的话音落下,道场之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那并非是声音的消失,而是连大道运转的轨迹,似乎都在这一刻为之凝滞。
红云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身为天道圣人,一念之间便可洞悉周天宇宙的无数奥秘,可此刻,周源所提出的这个可能性,却宛如一道开天辟地的神雷,在他沉寂了万古的元神识海之中轰然炸响!
天道圣人!
这是何等尊贵的业位,是洪荒亿万万生灵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终点。
然而,只有真正身处此位,才能体会到那份风光背后所隐藏的桎梏与悲哀。
一丝无形的枷锁,自他证道那一日起,便烙印在了元神深处。
那枷锁名为“天意”,高悬于顶,让他的一举一动都必须顺应天道大势,稍有违逆,便会引来天道的警示与压制。
他看似不死不灭,万劫不磨,实则不过是天道棋盘上一枚拥有着自主意识,却无法摆脱棋盘本身的棋子。
尤其是随着教主周源与天道背后的鸿钧渐行渐远,立场分明,他这枚棋子的处境就愈发尴尬。
若是将来天道意志降下,要他与太上、元始等人一同针对人教,针对后土,他该如何自处?
是背叛恩同再造的教主,还是冒着圣位跌落,乃至身死道消的风险去抗衡整个天道?
这个念头,早已化作一根尖刺,深深扎根在他的道心之中。
而现在,周源为他指出了第三条路。
一条挣脱枷锁,真正实现大逍遥、大自在的通天大道!
人道圣人!
红云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迸发出一种灼热的光芒,那光芒甚至穿透了道场的空间,映照出诸天星辰的幻影。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沉寂了万古的圣人之心,都在此刻剧烈地搏动起来,每一次跳动,都引得周身圣威不受控制地激荡。
别忘了,他如今的身份,正是人教副教主!
这个身份不仅仅是一个名号,更是与整个人族气运相连的枢纽。
一旦人道被彻底唤醒,形成足以与天道抗衡的独立意志,他这位人教副教主,天然就拥有了承载人道气运,凝聚人道圣位的资格!
届时,他便可以效仿后土娘娘,舍弃天道圣位,转而投入人道怀抱,成为真正属于“人”的圣人,而非“天”的圣人!
“这确实是一个……釜底抽薪的绝妙之法!”
红云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动,他对着周源深深一躬,言语之间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佩。
“教主深谋远虑,红云拜服!”
相比起那看似高高在上,实则处处受制的天道圣人,他自然更愿意成为守护人道,与教主站在同一阵线的自己人。
周源坦然受了他这一礼,神色平静无波。
这并非他一时兴起,而是早已规划好的棋局。
红云的立场至关重要,将他从天道的阵营中彻底剥离出来,是未来对抗鸿钧的关键一步。
交代完了这些后,周源的身影便逐渐变得虚幻。
“吾将闭关,参悟混元无极之境,教中事务,便交由你了。”
他的声音缥缈,仿佛从另一个维度的时空传来,带着一股镇压万古的沉寂。
修为的瓶颈已经松动,距离那混元无极大罗金仙的至高境界,只剩下最后一步。
他能感觉到,那冥冥之中的幕后黑手,那位身合天道的鸿钧,已经将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射了过来。
压力,正在不断攀升。
他必须抓紧每一分时间,在最终的图穷匕见之前,拥有足以掀翻棋盘的力量。
否则,一切谋划,都将是镜花水月。
……
人间。
殷商王朝,气运鼎盛,都城朝歌更是万邦来朝,繁华到了极致。
皇城大殿之内,气氛庄严肃穆。
玄都与几位师弟师妹静立于殿下,他们身上那股超然物外的仙家气息,与这充满了人间烟火与铁血煞气的朝堂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然而,御座之上的那位帝王,却未曾有半分轻视。
帝辛身着玄鸟黑龙袍,头戴平天冠,目光如电,威严深重。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便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股镇压山河的磅礴帝威。
他不敢大意。
因为眼前这些人,并非寻常的方外修士,他们来自圣教,是那位传说中的人族圣父、无上存在的亲传弟子!
“不知几位仙长前来,可是圣父对本皇有何指示?”
帝辛开口问道,声音洪亮,在大殿中回荡。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盼与兴奋。
要知道,自他登基以来,虽然励精图治,让人族国力蒸蒸日上,但前面几代人皇,都未曾有过被圣教之人主动觐见的殊荣。
如今,圣父的弟子亲至。
这是否意味着,自己的所作所为,终于入了那位至高存在的法眼?
是否代表着,圣父也认可了自己这位人皇的功绩?
玄都手持拂尘,稽首一礼,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师尊有感人皇之治,特命我等送来一物。”
“此物关系人族未来,人皇一观便知。”
话音刚落,玄都手掌一翻,一本古朴厚重的青铜书册凭空出现。
那书册不知由何种材质铸成,表面布满了古老而神秘的纹路,仿佛记载了人族从诞生之初到如今的所有历史,散发着一股苍茫、厚重、不屈的浩瀚气息。
帝辛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当玄都将书册呈上,帝辛伸出双手,郑重接过。
“人皇书!”
在他手指触碰到书册的一刹那,这三个字便如同洪钟大吕一般,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紧接着,一股玄奥无比的信息洪流涌入他的意识。
人皇书的种种妙用,如何凝聚人族气运,如何敕封人族先贤,如何镇压国运,种种不可思议的能力,尽数呈现在他眼前。
与此同时,一道温和却又威严无比的声音,跨越了无尽时空,直接在他的元神中响起。
正是周源的传音。
那声音没有多余的寒暄,而是以一种最直接,最冷酷的方式,为他揭示了一场即将席卷三界,以人族为棋盘,以亿万生灵为棋子的惊天大劫!
封神大劫!
阐教、截教、西方教,三教圣人为了门下弟子的杀劫,竟不惜联手算计,欲要颠覆殷商,另立新朝,将商朝的忠臣良将送上那所谓的封神榜,以填补天庭神位之缺!
听着周源的阐述,帝辛的脸色,一寸一寸地阴沉了下去。
他握着人皇书的手指,一寸寸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森然的白色。
大殿内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骤然下降,一股冰冷至极的帝王煞气,自他体内轰然爆发,让玄都等人都为之侧目。
“可恶!”
帝辛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充满了被欺骗、被愚弄的滔天怒火。
“好一个高高在上的圣人!”
他猛然想起了什么。
“前些时候,那阐教、截教、西方教,并非没有派遣门下弟子前来朝歌,说是要于我人族疆域之内广开山门,传播道统!”
“本皇念他们同为道门,只当是寻常传道,但因其教义与我人族自强不息之念相悖,故而全部严词拒绝!”
他的双目之中,怒火化作了实质般的寒冰。
“没想到,他们明面上被拒,竟在暗中行此等卑鄙无耻的手段!”
“孤就说,北海袁福通区区一隅之地,为何闻太师率领我朝中精锐大军,征讨多年,竟迟迟无法将其彻底剿灭!”
“原来如此!原来是有圣人道统在背后暗中相助,为那些叛贼提供法宝丹药,助纣为虐!”
这一刻,所有的困惑,所有的疑虑,全部都有了答案。
那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是那些被世人敬仰的圣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在背后捅向他这位人皇,捅向整个人族的冰冷刀子!
帝辛身为人皇,承载的是燧人氏钻木取火的智慧,是伏羲氏演化八卦的洞察,是神农氏尝遍百草的牺牲,是轩辕氏铸剑定鼎的霸业。
这份传承,是烙印在神魂深处的荣耀,也是压在脊梁之上的山岳。
历代人皇励精图治,人族方有今日之盛景,四海升平,万民乐业。
可到了他帝辛的手中,这份辉煌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血色的尘埃。
南有蛮夷侵扰,西有犬戎叩关,如今连北海之地都燃起了反叛的烽烟。
这岂不是在向三界昭示,他帝辛,无能!
他远不如先辈人皇!
若是治国无方,致使民不聊生,他帝辛认了。
可他宵衣旰食,革新弊政,大商国力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何错之有?
这背后,分明是那一双双高悬于九天之上,漠然注视着人间的圣人之眼在作祟。
他们视人族为棋子,视人皇气运为囊中之物,肆意拨弄,搅动风云。
这口气,他咽不下!
人皇,当顶天立地,护佑人族,岂能任由他人摆布!
帝辛的拳头在案下缓缓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深处,有压抑不住的怒火在燃烧。
“诸位仙长可愿意前往北海之地,镇压袁福通等叛贼?”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质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神。
沉默中,一道身影飘然出列。
玄都大法师身着朴素道袍,气质温润,却又深邃得宛如星空。
他微微躬身,对着帝辛拱手。
“愿助人皇。”
这四个字,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波澜,却蕴含着让人心安的磅礴力量。
帝辛紧绷的神情终于舒缓了一分。
有人教大师兄在,北海无忧。
“我亲自走一趟。”
玄都再次开口,语气淡然,仿佛只是要去一趟寻常的访友之旅。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三霄、赵公明与黄龙真人身上。
“我离开之后,朝歌便拜托诸位师弟师妹了。”
“大师兄放心。”
赵公明等人齐齐应道。
玄都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没有惊天动地的法力波动,也没有霞光万道的骇人异象。
只是身形微微一晃,前方的空间便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他就那么一步踏入涟漪之中,身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一刻,人已在北海疆域之上。
……
北海。
寒风如刀,卷起漫天冰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与煞气。
连绵的军帐在冰原上铺开,黑色的“商”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却显得有几分萧瑟。
自从太师闻仲率领大商精锐,协同圣山武道强者抵达此地,已经过去了数月。
本以为凭借雷霆之势,可以一劳永逸,将那叛首袁福通的头颅斩下,传首天下,以儆效尤。
然而,现实却给了闻仲一记响亮的耳光。
两军交锋之后,他才骇然发觉,袁福通麾下的叛军,战力之强,神通之诡,完全超出了预料。
尤其是那袁福通本人。
此人修为明明只是金仙境界,与自己麾下诸多大将仿佛。
可他手中却持着一件诡异的黑色长幡,轻轻一晃,便有无穷黑水涌出,污人法宝,蚀人仙体,威能之强,绝不弱于寻常的先天灵宝。
其人更是神通百出,术法诡谲,每次开战,总是能将整个战场搅得天翻地覆,让商军的阵型屡屡陷入混乱。
闻仲身为大商太师,位高权重,在圣山之中也算前辈,一身修为已至太乙金仙巅峰。
他并非没有想过擒贼先擒王。
一次夜袭中,他亲自出手,额间神眼迸射出毁灭神光,锁定了袁福通的气机,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必杀一击。
那一击,足以将一座千仞高山化为齑粉。
可就在神光即将洞穿袁福通头颅的瞬间。
一道赤色的剑光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斩出,蛮横地将他的神光截断、湮灭。
一个身穿红衣的年轻道人自虚空中走出,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讥诮笑容,拦在了他的面前。
那道人修为与他相若,但出手狠辣,招招不离要害,逼得他不得不放弃袭杀,全力应对。
自那以后,每当商军即将取得决定性优势,或是某位大将要将袁福通斩于马下之时。
总会有这样神秘的强者出手。
他们或男或女,或道或佛,手段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在最关键的时刻救下袁福通,让商军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
帅帐之内,气氛压抑。
闻仲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缕,面容上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愤懑。
就在这时,帐帘无风自动。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帐中央。
来人一袭道袍,气息渊深,正是玄都。
帐内众人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面容,瞬间化为狂喜。
圣山虽是人教的编外力量,修行的是直指大道的武道,但所有人都将自身视为人教弟子。
而玄都,便是人教唯一的亲传,是他们所有人心中的大师兄。
“拜见大师兄!”
闻仲当先起身,躬身行礼,身后的将领们也纷纷起身,神情激动。
玄都轻轻一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便将众人托起。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在闻仲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将他身上的疲惫与煞气尽收眼底。
“情况,我已经知晓大概。”
玄都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帐内所有焦躁的情绪都平复了下来。
“你是说,每次你们将要获胜之时,都有神秘强者出面,救下袁福通等人?”
他看着闻仲,直接切入正题,语气中带着一丝探寻。
闻仲重重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不甘。
“正是如此,大师兄。那些人来历不明,出手狠辣,修为至少也是太乙金仙。若非他们屡屡插手,袁福通早已授首!”
玄都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不用想。”
他轻笑一声,语气笃定。
“那些出手的神秘之人,定然是其他圣人道统的弟子。”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神情一凛,随即恍然,眼底的愤怒更甚。
果然是他们!
玄都看着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
“如此,你明日继续叫阵。”
他的目光转向帐外,仿佛已经穿透了无尽的冰原与黑暗,锁定了敌方的大营。
“我于暗中出手,直接将袁福通给诛杀。”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自信与霸道充斥着整个帅帐。
闻仲等一众将领原本沉寂下去的战意,在这一刻被瞬间点燃。
他们看向玄都,眼中的疲惫与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灼热的战意与绝对的信心。
大师兄亲至,一切宵小,都将化为飞灰!
“是!”
闻仲的声音重新变得洪亮有力,充满了铁血杀伐之气。
翌日。
天光刚破开云层,沉闷的战鼓声便如同雷鸣一般,在北海的冰原上轰然炸响。
商军一改连日的颓势,摆开森然战阵,黑色的铁甲洪流向前推进,直逼叛军营寨。
叫嚣与挑战之声,响彻云霄,直指叛军主帅袁福通。
战场之上,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煞气与血气冲霄而起,将天穹都染上了一层暗红。
闻仲跨坐墨麒麟,额上神目开阖间电光流转,手中雌雄双鞭挥舞如龙,每一次砸落,都带起沉闷的雷音,将一众叛军将领逼得连连后退。
可即便他神威盖世,也渐感力不从心。
对面的北海诸侯之首袁福通,仗着有阐教仙人在背后撑腰,气焰嚣张到了极点,攻势悍不畏死。
数名隐藏在军中的炼气士,不时祭出法宝,打出道道阴损流光,牵制着闻仲的大部分心神。
“闻仲老匹夫,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袁福通狂笑,手中长刀卷起腥风,再度猛扑而上。
大商的军阵,已在对方不计伤亡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闻仲神目之中怒火与焦灼交织,他可以死,但大商的防线绝不能在此崩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九天之上,云层深处,一双淡漠的眼眸缓缓睁开。
那目光没有丝毫情绪,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下方那已然白热化的战局,最终,落在了袁福通的身上。
如同在看一个死物。
下一瞬。
一道难以用言语描述的玄黄之光,自虚无中陡然迸发。
它并非快到极致,却蕴含着一种镇压万古、无可闪避的绝对法则。
空间在它面前失去了意义,时间也仿佛被按下了停滞。
正挥刀狂笑的袁福通,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全身的血液、法力、乃至神魂,都在这一刻被一股无上伟力彻底禁锢,连一个念头都无法转动。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玄黄之光,印向自己的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华丽炫目的爆炸。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微不可闻的闷响。
在数十万人的注视下,北海叛军之首,搅动天下风云的枭雄袁福通,其身躯就那么寸寸消解,化作最精纯的飞灰。
从肉身到神魂,彻底被抹除。
身死,道消。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整个嘈杂的战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滞地望着袁福通消失的地方。
那股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随着主帅的湮灭,荡然无存。
暗中为袁福通掠阵的几位阐教门人,神念在虚空中疯狂冲撞,却根本无法捕捉到出手之人的半点痕迹。
对方的道行,远在他们之上。
“主帅……主帅没了!”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死寂。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叛军大营中疯狂蔓延。
主心骨的瞬间暴毙,带来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前一刻还悍不畏死的叛军,此刻阵型轰然崩溃,无数士卒丢盔弃甲,转身向后疯狂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兵败如山倒。
“何方宵小!”
一声怒喝如九天惊雷,在战场上空炸响,狂暴的威压瞬间席卷四方,灼热的气浪让无数溃兵直接化为焦炭。
“藏头露尾,暗箭伤人,算什么得道真仙!”
“滚出来,与吾光明正大一战!”
话音未落,一道身穿八卦红袍的身影凭空显现,他面容扭曲,双目之中怒火喷薄,周身仙光沸腾,正是阐教十二金仙之一的太乙真人。
虚空微微波动。
一道青色道袍的身影,自虚无中一步踏出,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
他面带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平静地看着暴怒的太乙真人。
“吾当是谁,叫嚣得如此厉害。”
“原来是阐教的太乙道友。”
玄都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尔等身为圣人弟子,本该清静无为,潜修大道。”
“却胆敢违逆天数,暗中插手人族内部纷争,扶持叛逆。”
玄都的目光陡然转冷,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太乙真人身上。
“可是不想活了?”
太乙真人被这道目光一刺,只觉得元神都一阵悸动,他强压下心头的惊骇,色厉内荏地怒骂出声。
“玄都!你休要张狂!”
“吾等奉师尊元始天尊法旨,顺天应人,维护天地秩序!”
“那帝辛倒行逆施,轻蔑圣人颜面,此乃弥天大罪!吾等身为圣人弟子,代天行罚,教训他一番,又当如何?”
太乙真人越说越觉得自己占尽了道理,气势也再度攀升。
他直接将手一扬。
“多说无益,手底下见真章!”
一尊金光灿灿的宝罩冲天而起,迎风便涨,正是他的成名法宝,先天灵宝九龙神火罩。
“吼——”
霎时间,龙吟震天。
九条栩栩如生的神火之龙自宝罩中咆哮而出,它们鳞甲鲜明,龙威赫赫,裹挟着焚天煮海的恐怖高温,张牙舞爪地朝着玄都猛扑而来。
虚空被烧灼得寸寸龟裂,下方的大地瞬间化为一片琉璃火海。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玄都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了手中那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拐杖。
那拐杖不知是何种材质,古朴无华,仿佛只是山间老翁随手折下的一根树枝。
然而,当玄都将法力注入其中的一刹那。
一股至刚至阳、煌煌大日的恐怖气息,骤然爆发!
此宝,正是昔年道祖鸿钧于紫霄宫中,亲手赐予男仙之首东王公的极品先天灵宝,纯阳拐杖,也叫龙首杖!
仙府时代崩溃,东王公应劫,此宝辗转落入周源手中,后又被赐予了他这唯一的弟子。
拐杖轻轻向前一点。
没有惊人的声势,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白光绽放。
那白光所过之处,太乙真人引以为傲的九条神火之龙,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连一声悲鸣都未发出,便瞬间消融、净化,连半点火星都未曾剩下。
极品先天灵宝的威能,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太乙真人瞳孔骤缩,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那纯阳白光便已破开他所有的护身仙法,重重轰击在他的胸膛之上。
噗!
太乙真人如遭雷击,身形倒飞而出,口中喷出的金色仙血在半空中就被纯阳之力蒸发干净。
他体内的法力彻底紊乱,元神剧痛,几欲崩裂。
败了。
一招,仅仅一招就败得如此彻底。
眼看玄都再次举起纯阳拐杖,那淡漠的眼神中不带一丝情感,显然是动了真正的杀心。
就在此时。
虚空之中,陡然传来一声蕴含着无尽威严的冷哼。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强横无匹的气息接连降临,空间壁垒泛起层层涟漪,数道身影自涟漪中走出,将玄都团团围住。
阐教其余的圣人弟子,尽数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