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光敛去,周源的身影重现于殿宇之内。
他自时空归来,气息变得深不可测,仿佛古井,任何神念探入都会被道韵消解。
殿内只有大道气息流转。
周源并未开口,只是心念微动。
刹那间,两道气息自天外垂落,一道如神火,一道如大地之根。
彩凤与墨麒麟的身影在殿前凝现,收敛华光,化作人形,对周源一拜。
“拜见尊上。”
他们的声音中带着敬畏。
眼前这位存在每次归来,威势都会增长,让他们愈发难以揣度。
“起来吧。”
周源的声音蕴含威严,话语仿佛在虚空中刻下道痕。
他目光扫过两人,彩凤与墨麒麟都感到本源被洞悉。
“凤族与麒麟族,自归顺人教以来,便为人教护教神兽。”
“这份功果,本尊记着。”
彩凤与墨麒麟闻言,心中一振,愈发恭谨。
周源话锋一转,殿内压力弥漫。
“此番天地大劫已起,量劫洪流之下,无人可以独善其身。你们两族,亦需入劫,为人教出一份力气。”
他的语气让彩凤和墨麒麟感受到了压力。
“尊上法旨,我等万死不辞!”
两人没有任何犹豫,躬身应命。
周源颔首,目光穿透虚空,落在人间界。
“本尊推算天机,商朝国祚虽盛,但其内将有妖孽横生,意图颠覆人道正统。”
“你们二人,可选择一人,暗中潜入朝歌,护佑人王帝辛周全,不得有误。”
妖孽横生!
这四个字让彩凤和墨麒麟心头一紧。
能被尊上称为妖孽,且需要两族的大罗强者出动,可见其来头不小。
这不仅是一道法旨,更是一场考验。
“谨遵尊上法旨!”
两人不敢怠慢,拱手领命,随后化作流光退出大殿,亲自去安排此事。
殿内恢复寂静。
周源的指节在宝座扶手上叩击,发出声响。
他的目光从人间界收回,转向东方。
东海之地。
在他的感知中,那片海域被一股气息笼罩。
龙族蛰伏于此,已过去许多岁月。
气息的源头,正是龙族禁地深处的烛龙。
“多年的闭关……”
周源的意识跨越时空,降临到龙宫之上。
他“看”到,烛龙的身躯盘踞在时空长河的支流中,道韵流转,距离混元大罗金仙只剩一层隔膜。
可就是这层隔膜,阻断了他前进的最后一步。
周源的眉头蹙起。
“以烛龙的底蕴,加上吾以混沌血池为其淬炼的血脉,证道混元本不该如此艰难。”
他心中,因果线开始交织、推演。
烛龙的根基、功德,龙族的业障,洪荒的气运……一切都在他的推算之中。
片刻之后,他洞悉了症结。
“原来如此,还差了一口气。”
那不是法力,也不是感悟,而是一种来自天地大位的“势”,一种能够承载他突破时冲击的“运”。
龙族虽已蛰伏多年,当年三族大战的业障也消弭了许多,但终究未能摆脱枷锁。
要让烛龙迈出那一步,必须有外力为其注入气运,助其冲破桎梏。
周源思绪运转,目光重新聚焦于商朝。
他脑海中浮现出商朝的图腾:玄鸟。
“玄鸟生商……”
他低声自语,未来的景象在他心中流转。
商朝作为人族王朝,国运强盛。其图腾,承载了王朝气运。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成型。
“若是以龙族,取代玄鸟,成为商朝的新图腾……”
这个念头一出,周源眼前的因果线发生了变动。
他看到,一旦计划成功,人道气运与龙族气运将会相连。
龙族将借助人道洪流,洗刷掉业障,气运再度攀升。
作为龙族气运的核心,闭关中的烛龙,将会得到这股气运的加持。
那层阻碍他证道的隔膜,将在这股大势的冲击下破碎!
再有鲲鹏和白泽等人出手帮忙镇压无量深渊,龙族也可以获得喘息之机,在短时间内提升底蕴和实力。
一旦龙族实力暴涨,便可派遣强者前去支援,为人教争取喘息之机。
龙族成为人族图腾,护佑人族王朝,本身也是一件功德。
对于人族而言,亦是好事。
此计,一举多得。
周源叩击扶手的指节停了下来。
计划已定。
此事需得另一位人教圣人的首肯。
他从宝座上起身,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大殿中。
下一瞬,他来到女娲修行的洞府之外。
仙气扑面而来,伴随着花草之香。
周源来到时,发现女娲并未闭关。
他目光一扫,落在前方竹林掩映的亭台。
女娲正与羲和、常曦对坐,品茗论道,伴有仙音道韵。
察觉到他的气息,女娲眸中泛起波澜,是一股暖意,驱散了她眉宇间的神色。
“夫君,你这是忙完了?”
她的声音如玉珠落盘,带着关切。
周源的视线掠过她,温和一笑。
“我先前去找你,你并不在仙岛之上。”
羲和与常曦见状,起身对周源一拜。
“拜见教主。”
“拜见教主。”
“两位道友不必多礼。”
周源摆了摆手,一股大道之力托起二人,示意她们随意。
他走到女娲身侧坐下,目光仿佛倒映着星河生灭。
这才回答道:“不错,我去了一趟巫族和天庭。”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份量。
“接下来的大劫中,都需要二者出力。”
此言一出,亭内的气氛随之一变,论道时的闲适散去,变得凝重起来。
女娲点头表示同感,她端起茶盏,指尖映着茶汤,眸光望向洪荒大地。
“确实。”
“人教这些年发展不算慢,但想以一己之力和众圣道统抗衡,却是不可能之事。”
她的语气在陈述一个现实。
人教虽有周源这位超脱者坐镇,更有她这位圣人娘娘,可底蕴终究太浅。
其余圣人,哪一个不是历经万劫,门下弟子盘根错节,因果牵连遍布三界六道。
单是阐教与截教,便足以搅动天下风云。
“所以必须要借助巫族和天庭众人的力量才行。”
周源接过话,声音斩钉截铁。
巫族执掌大地浊煞,肉身强横,战意无双,是最好的先锋。
天庭统御周天星斗,号令万仙,名正言顺,可为大势所趋。
二者合力,方能撬动那早已固化的圣人格局。
羲和与常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明悟。
她们虽为太阴星主,地位尊崇,但此刻周源与女娲所商议之事,已然超出了她们能够插手的范畴,涉及到了整个洪荒的最终走向与圣人级别的博弈。
羲和心思玲珑,率先起身,微笑道:“姐姐,教主,我与常曦妹妹忽然想起太阴星上尚有一些琐事未曾处理,便不久留了。”
常曦也随之附和:“改日再来拜访姐姐。”
“好。”
女娲并未挽留,她知道这是她们的聪慧之处。
周源也只是对二人颔首示意。
待到羲和与常曦化作两道月华流光,消失在天际,亭台之中便只剩下夫妻二人。
周遭的竹林在仙风中沙沙作响,更衬得此地寂静。
周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女娲,那眼神深处,藏着一丝期待,也藏着一丝沉重的压力。
“娘子这回闭关,可有感悟到人道复苏的契机?”
他突然问道,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这个问题本身就触动了某种禁忌。
在他的整个布置之中,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
想要与鸿钧和其身后的天道正面抗衡,单凭他一人的力量,即便加上一个深不可测的魔祖罗睺,也依旧不够。
天道,是盘古开天以来,整个洪荒世界运转的至高规则集合体。
鸿钧以身合道,便是要成为这规则本身。
那种伟力,已非圣人所能揣度。
唯有引动另一股足以与之分庭抗礼的伟力,方能创造出一线生机。
“唯有人道和地道将天道的力量给拖延住,我这边再配合上罗睺,方才有着可以和鸿钧一战的底气。”
周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森然的决意。
地道有后土创立轮回,镇压幽冥,尚有一争之力。
可人道,自三皇五帝之后,便一直沉寂,如潜龙在渊,不见踪影。
“毕竟谁也不知道鸿钧将天道完全掌控之后,能够达到何等境界。”
“要是其直接一举达到了天道境,我等所有的布置,都将化为泡影。”
周源的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石桌,每一次落下,都让周遭的空间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那是他内心焦虑的具象化。
他真的没有多少把握,可以在那种情况下击退对方。
女娲静静地听着,她能感受到丈夫言语之下那如山岳般沉重的压力。
她抬起眼,眸中闪过万千道韵流转的画面,那是她在闭关期间,推演了亿万次的未来碎片。
“有一点点眉目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周源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
“上次交谈之后,我回去后便推演了千万次。”
女娲的神色变得无比认真,一种属于造物圣人的威严与智慧在她身上流淌。
“想要让人道复苏,必然少不了帝辛这位人皇的帮忙。”
“帝辛?”
周源的眉头微微一挑。
“其中最简单的,也是最根本的途径,就是让人族的底蕴再度增加!”
女娲一字一句,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她身为人族圣母的深刻理解。
周源的脑海中瞬间电光石火,无数念头碰撞、聚合。
他立刻就明白了女娲话语中的深层含义。
帝辛,是如今人族名义上的共主,是身负人族气运的人皇。
但是,如今的人族,早已不是上古时期那般万众一心。
四海八荒,诸侯林立,各自为政。
东伯侯、西伯侯、南伯侯、北伯侯……这些强大的诸侯,名为臣子,实为国中之国。
他们敬畏的是朝歌城代表的权力,而非帝辛这位人皇本身。
无数人族百姓,心中只有自己的封君,而无人皇。
人心不齐,信念不聚。
人道之力,便是一盘散沙,无法凝聚成那股足以撼动天道的洪流。
女娲的意思是,必须让帝辛,这位末代人皇,将整个人族的力量、信念、意志,前所未有地团结凝聚在一起。
当亿万人族的心跳汇成同一个声音,当亿万人族的意志指向同一个方向,那沉睡的人道,才有可能被这股磅礴的力量唤醒,从而真正地复苏。
这是一个宏伟的构想。
也是一条唯一可行的道路。
然而,周源脸上的欣喜之色仅仅维持了片刻,便被一抹更为深沉的阴霾所取代。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却带着无法言喻的沉重。
“如此一来,速度未免过于慢了。”
一声轻叹,道尽了现实的残酷。
封神大劫的序幕已经拉开,圣人落子,棋盘便是整个人间。
想要让人族大一统,那就意味着帝辛必须平定四方诸侯,收拢所有人心。
这需要战争,需要时间,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外部环境。
可封神大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混乱,最缺的,就是时间。
必须要等到这场大劫结束,等到阐教、截教、西方教这些圣人道统斗得两败俱伤,全部趴下,人族才有喘息之机,帝辛才有机会去完成这前无古人的伟业。
可这个过程,会是多久?
一百年?一千年?
他们等不起。
周源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三十三重天,看到了紫霄宫中那道漠然高远的身影。
以鸿钧的秉性,他绝不会给予他们这么长的准备时间。
一旦他察觉到地道的异动,察觉到他们的意图,必然会提前动手。
一个微小的机会,都可能引来他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
所以,他们怕是没有那么久的时间去等待了。
亭台内的气氛,瞬间从找到方向的振奋,跌落至被时间扼住咽喉的死寂。
女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源自圣人位格的沉重,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叩问着天道至理。
“和道祖之间的矛盾,当真无法避免吗?”
她的眼眸深处,倒映着周源的身影,也倒映着一丝连她自己都难以言说的挣扎。
师徒之名,终究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那不仅仅是一个称谓,更是昔年紫霄宫中三千客共同见证的一段因果。
周源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的目光穿透了层层仙雾,直视着女娲的眼睛,那份坚定,足以斩断一切虚妄的幻想。
“这是必然之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这不是猜测,是推演了未来多次后,得出的唯一结论。
道争,没有妥协的余地。
他上前一步,凝滞的仙气被气机搅动,重新流淌。
他身上的气息变化,不再锐利,而是变得温和,化解了之前的杀意。
“所以我希望人道尽快复苏,不然届时娘子你的处境会很危险。”
这句话,是他谋划的动机。
他的手指蜷缩,想要抓住什么,又松开。
鸿钧。
在心中念出这个名字,三界六道的生灵都会感到神魂颤栗。
一旦执掌天道权柄的存在动手,他会用直接的方式剪除羽翼。
“首先要解决的,是后土。”
周源的声音低沉,像在陈述事实。
后土化轮回,执掌幽冥,是天地运转的一环,是平衡天道与地道的核心。
动她,就是动摇洪荒的根基。
因此,她是鸿钧要拔除的第一个目标。
话音落下,周源的目光锁定女娲,眼神里是忧虑。
“其次,是你。”
女娲心神一震。
她预想过这种可能,但当周源说出时,危机感化作寒意,在体内蔓延。
周源继续说,将未来揭开在两人面前。
“因为你不仅是我的道侣。”
“更是天道圣人!”
这六个字很重。
这曾是荣耀,是众生仰望的终点。但在未来的道争中,这就成了软肋。
“只要你是天道圣人,你的元神便寄托于天道之上。”
“你会受到天道压制。”
“你将承受限制。”
周源眼神锐利,仿佛看到了那一幕。
鸿钧不需要亲自动手。他只需以道祖之名,引动天道法则,就能让女娲动弹不得,让她修为化作泡影。
届时,鸿钧就可以让自己这边,少去一尊圣人战力。
女娲闻言,容颜上的淡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担忧。
她的手指在袖中收紧,指节泛白。
身为天道圣人,她清楚周源所言非虚。
在天道之内,鸿钧便是主宰。
若他亲自下场,自己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承受。
那是一种压制,无法避免。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在人道崛起前,若是他出手……”
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那将是死局。
周源的眼眸深处,神光闪烁。
计策在他的脑海中流转,最终定格在一个破局之法上。
“娘子以闭关推脱便可。”
他的声音恢复镇定,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他可以强制你做不了其他事,却无法强迫你出手。”
周源的眼神深邃,仿佛看穿了天道法则的缝隙。
“天道有其规则。道祖可以借助天道权柄‘禁’你,却不能‘逼’你。他可以让你无法离开娲皇宫,却不能中断你的闭关,让你为他而战。这是一个漏洞,足够我们利用。”
这番话,让女娲眼中的忧色散去。
但一个问题随之浮现。
她若是闭关,周源这边将少去一位圣人,战力受损,届时局面会更艰难。
周源看穿了她的顾虑,嘴角勾起弧度。
“至于你闭关后,战力空缺的问题,可以解决。”
他的目光望向东海之滨。
“只要让龙族成为人族图腾,让人道气运与龙族气运相连。”
“那么,烛龙就可以借助这股气运,冲破桎梏,证道混元大罗金仙。”
“一尊不受天道节制的混元大罗金仙,可以替代你的位置。”
烛龙!
自龙汉大劫后便蛰伏至今的准圣巅峰。
他的底蕴深厚,只差一个证道的契机。
人道,便是那个契机!
这步棋,周源早已布下,只待时机。
女娲的眼眸亮了起来。
担忧和疑虑,在周源的布局面前,尽数消散。
她的心中,只剩下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全然信任。
“好!”
一个字,斩钉截铁。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她深深地看着周源,神色无比郑重地许下承诺。
“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我便闭关不出。”
殿内安静了一瞬。
随即,女娲话锋一转,那份属于圣人的淡漠与威严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动摇的、属于女人的坚定。
“但……”
她的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燃烧。
“若是夫君你遇到了危险……”
她的声音变得无比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灵魂烙印下的誓言。
“纵然失去天道圣人这个位置,我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那一刻,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女娲圣人。
她只是周源的道侣。
为了他,她可以舍弃那万劫不磨的圣位,可以背弃那赋予她一切的天道。
她的道,首先是周源,其次才是其他。
周源整个心神都被这句誓言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心脏处瞬间涌向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因谋划未来而产生的冰冷与疲惫。
他征战至今,算计天地,布局万古,所为何事?
不就是为了守护眼前之人,守护这份温情么。
他知道,这些年要是没有女娲在背后毫无保留的鼎力支持,没有她一次次在关键时刻的出手,怕是他也走不到今天这等地步。
她给予他的,从来都不仅仅是圣人的助力,更是一份可以让他停靠的温暖港湾。
两人相互对视着,没有再说话。
言语在此刻已显得多余。
宇宙洪荒的兴衰,天道人道的争锋,道祖鸿钧的威胁……所有宏大到令人窒息的命题,在这一刻都悄然远去。
整个娲皇宫,仿佛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空气中,一丝微妙的涟漪悄然荡开,氛围变得旖旎而温存。
周源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再克制,而是轻轻握住了女娲微凉的玉手。
他凝视着她的眼眸,看到了里面的自己。
下一刻,他另一只手掌在身前的虚空中轻轻拂过。
动作轻柔,却引动了无上的道则。
空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枚枚玄奥无比的金色符文凭空浮现,它们闪烁了一瞬,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虚空之中。
洞府入口光影一晃,一层壁障生成,将娲皇宫与外界隔绝。
声音、光线、天机窥探,都在此刻被封禁。
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方天地。
光阴流转,刹那便是人间数十载。
金鳌岛有时间法则加持,光阴流速与外界不同。
这一日,洞府深处三道气息冲天而起,搅动云海。
杨蛟、杨戬、哪吒三人,功行圆满,学艺有成。
他们神光内敛,道韵自生,褪去了青涩,举手投足已有仙家威仪。
三人辞别师长,化作流光,破开云层,向南瞻部洲而去。
目标,大商王朝。
同一时刻,人教祖地,首阳山八景宫。
玄都大法师自蒲团上睁眼,眼中倒映星辰轮转,捕捉到一丝人道气运的波动。
“劫起于商,当有我人教弟子入世。”
他声音传遍了首阳山。
话音未落,赵公明与云霄、琼霄、碧霄三位仙子出现在他身前。
“见过玄都师兄。”
“不必多礼。”
玄都颔首,目光穿透虚空,落在了人间都城。
“商朝气运有变,你我一同前往,一探究竟。”
一行人撕裂空间,跨越山河,降临于商朝国都之上。
之所以各方势力,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焦于此,只因那座名为朝歌的雄城之中,正酝酿着一场足以倾覆人道江山的风暴。
……
朝歌,人皇殿。
沉香袅袅,金碧辉煌的宫殿内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奢靡与颓废气息。
“咚——!”
沉重的殿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推开,精铜铸就的门环撞在玉石墙壁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满朝文武皆不敢踏足的内殿,此刻闯入了一位身披墨色重甲,面容刚毅不怒自威的老臣。
正是大商太师,闻仲。
他每一步踏出,脚下坚硬的金砖都随之微微震颤,甲胄摩擦发出冰冷的铿锵之声,将殿内靡靡的丝竹之音瞬间撕得粉碎。
歌女舞姬们吓得花容失色,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高坐于九龙宝座之上的帝辛,正半倚在柔软的兽皮大垫上,眼神迷离,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一个激灵。
他混沌的意识被强行从无边沉沦中拽回现实。
“太……太师?”
帝辛的声音带着一丝酒色过度的沙哑,他下意识地想要坐直身体,却发现四肢有些不听使唤。
在他身侧,一个身影柔弱无骨地依偎着。
那是一个美到极致的女子。
肌肤胜雪,眉眼如画,一颦一笑间,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
她便是帝辛不久前才纳入宫中的宠妃,苏妲己。
正是因为这个女人的到来,曾经英明神武的人皇,彻底变成了一个耽于享乐的昏君,连朝政都已荒废多日。
闻仲的目光扫过那群战战兢兢的宫人,最终凝聚成两道实质般的冷电,直刺帝辛。
“陛下!”
他没有行君臣之礼,开口便是雷霆般的质问。
“你为何多日没有理会朝政?”
这声巨吼在殿内回荡,震得梁柱嗡嗡作响,也震得帝辛心头一颤。
闻仲是先帝托孤的重臣,是看着他长大的帝师,更是大商的擎天玉柱。
其威势之盛,便是身为九九至尊的人皇,也感到一阵心虚。
帝辛的眼神下意识地闪躲开来,不敢与闻仲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对视。
“近来……近来朝中并无重要之事,所以孤……孤方才懈怠了一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全无人皇应有的气度。
“懈怠?”
闻仲发出一声冰冷的哼笑,满是褶皱的嘴角向下一撇,透着无尽的失望与愤怒。
他没有当场揭穿帝辛那苍白无力的谎言,而是转而踏前一步,甲胄的寒气几乎要扑到帝辛的脸上。
“派遣去西岐的使者,彻底失去了音讯。”
闻仲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帝辛的心口。
“西伯侯姬昌的不臣之心,已经摆在了明面上!我希望陛下可以立即下令,调遣武成王黄飞虎将军统兵,一举覆灭西岐,以儆效尤!”
这番话杀气腾腾,让殿内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帝辛闻言,神色间流露出的却不是果决,而是一丝明显的犹豫。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苏妲己,后者正用一种无辜又柔媚的眼神望着他,仿佛在说,何必为了这点小事而大动干戈。
“太师多虑了。”
帝辛定了定神,强行找回了一点君王的架子。
“西岐不过是一方荒凉之地,贫瘠偏远,那姬昌一介老朽,哪里来的胆量和孤作对?”
“且让黄飞虎率领一支偏师,去往边关,威慑一番也就是了。指不定那姬昌被吓破了胆,就主动前来朝歌投降请罪了。”
这番话一出,闻仲胸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
以往的帝辛,杀伐果断,胸怀天下,行事颇有上古人皇之风。
可自从沉溺于这个女人之后,整个人就变得优柔寡断,浑浑噩噩,连最基本的判断力都丧失了。
这其中,定然有妖人作祟!
一念及此,闻仲额心处紧闭的第三只眼,猛然睁开!
一道璀璨夺目的神光从那只竖眼中爆射而出,这道神光蕴含着勘破虚妄、洞察本源的法则之力,径直笼罩向苏妲己!
此乃闻太师的天眼神通,可辨世间一切妖邪鬼魅!
然而,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在那神光照射之下,苏妲己非但没有任何妖气显露,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惧色都没有。
她只是微微抬起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竟然直视着闻仲的第三只眼,眼神清澈而纯粹,不含任何杂质。
神光扫过,她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女子,气血平稳,魂魄干净,没有任何怪异之处。
怎么会这样?
闻仲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他的天眼神通从未出过错,可眼前的景象却在告诉他,要么是自己错了,要么……就是这个女人的道行,已经高到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层次!
在人皇气运的庇护下,任何探查类的神通都会受到压制,但绝不至于毫无反应。
看不出任何端倪,闻仲知道在宫中再纠缠下去也无济于事。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已经再次被苏妲己的柔情软语所迷惑的帝辛,眼中闪过一抹痛心疾首。
最终,他一言不发,猛地一甩袖袍,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宫殿。
沉重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在叩问着这座王朝摇摇欲坠的根基。
刚回到太师府,沉着脸的闻仲便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敏锐地察觉到,府内多出了几道深不可测的气息。
这些气息飘渺浩瀚,与他所知的任何一位大商供奉都截然不同。
他心头一凛,推开正堂大门,果然见到几位身着道袍的身影正静静等候。
为首之人,正是人教大师兄,玄都大法师。
见到来人,闻仲心中的惊怒顿时化为惊喜,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闻仲,见过大师兄!”
玄都微微点头,示意他不必多礼,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似乎早已洞悉了一切。
“闻仲师弟,近来商朝之中,可有怪异之事发生?”
这句话,正问到了闻仲的心坎上。
他神色一振,压抑了一路的愤懑与忧虑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急忙道:“大师兄,公明师兄,三位师姐,你们来的正是时候!”
“近来我发现人皇陛下像是被妖人所迷惑,心性大变,而最近新入宫中的,只有着苏妲己和几位刚刚被纳为妃子的女子。”
“我暗中调查过,这些人的来历清清白白,没有任何问题。”
随后,闻仲便将今日在宫殿中发生的一幕,以及自己用天眼探查苏妲己却一无所获的诡异情况,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详细说了一遍。
“这听上去好像并无什么问题,莫非是当代人皇是个好色之人?”
哪吒的声音打破了沉静,他挠了挠头,眉宇间满是少年人的直率与不解。在他看来,凡人帝王沉迷美色,再正常不过。
杨戬那只天眼闭合着,但他的目光却比睁开时更加深邃。
他摇了摇头,声音沉凝如铁。
“师弟,你还是太过小觑人皇了。”
“人皇之位,非同小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好让哪吒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人皇身负整个人族的气运洪流,一言一行皆有天地响应。更有气运至宝崆峒印镇压国运,万法不侵,诸邪辟易。”
杨戬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妖魔鬼怪,别说蛊惑,就是靠近人皇百丈之内,都会被龙气灼烧成灰。”
“能做到这一步,绝非等闲。”
他的视线转向玄都,压低声音。
“依我看,此事背后,是其他圣人道统在布局。也唯有圣人手段,方能蒙蔽天机,绕开人族气运。”
“师祖让我们下山,恐怕正是因此。”
玄都一直静坐,手指摩挲着袖口云纹。听到杨戬的分析,他睁开双眼,眼中清明。
“师尊的法旨,从无虚发。”
他平静开口。
“既然师尊认为此事有异,那其中必然隐藏着吾等尚未看穿的玄机。”
玄都站起身,目光投向殿外夜色,望向朝歌城的方向。
“闻仲师弟,明日,我随你一同入宫。”
垂首侍立的闻仲闻言,身躯一松,额上竖目的忧虑也化开几分。
有圣人亲传大弟子出马,此事便有了保障。
他躬身行礼。
“有师兄在,闻仲便放心了!”
翌日。
朝歌王宫,飞檐与玉柱在玄都眼中,蒙上了一层晦暗。
往日凝聚的人道龙气,此刻散乱,光芒黯淡。
帝辛坐于王座之上。
他穿着玄色冕服,但君主的威严被倦怠所侵蚀。
见到闻仲引着玄都前来,他打起精神。
“不知大法师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玄都回了一礼,目光在帝辛身上停留片刻。
他心中了然。
帝辛身上,那股与人族命脉相连的气运,正在流逝、衰败。
如同堤坝出现裂口,本源正在泄露。
这绝对不是一个正常人皇该有的状态。
问题,果然出在这座宫殿里。
简单的寒暄过后,玄都并未理会帝辛安排的宴饮,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贫道此次前来,是为大王安危。听闻大王新纳一妃,名苏妲己,可否请她出来一见?”
话音落下,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帝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苏妲己是他此刻的心头至爱,是他唯一的慰藉,岂容他人随意评判窥探?
但当他看到玄都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时,那股怒火又被一股更深的忌惮给浇灭了。
他得罪不起。
不仅仅是得罪不起玄都,更是得罪不起他背后那尊高高在上的圣人。
帝辛的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可。”
片刻之后,环佩叮当,香风浮动。
一道身影从侧殿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
她出现的那一刻,整座大殿仿佛都明亮了几分。
容颜绝世,身段妖娆,一颦一笑都带着颠倒众生的魅惑。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足以让任何雄性生灵忘记呼吸。
就连闻仲,在这次看到她的瞬间,都感到心神一阵恍惚,连忙运转元神,才稳住道心,额头已是渗出冷汗。
唯有玄都,目光清澈如初。
他看到的,不是那副绝美的皮囊,而是皮囊之下,那片被浓厚迷雾笼罩的、深不见底的虚无。
“你就是苏妲己?”
玄都开口,声音里有道韵,能影响心神。
苏妲己一拜,声音柔媚。
“臣妾苏氏,拜见大法师。”
她的举止仪态没有破绽,兼具端庄与娇憨。
“听闻你来自冀州,家乡风物与朝歌相比如何?”
玄都问道。
“回家乡山水不及朝歌。能侍奉大王,是臣妾的福分。”
苏妲己笑着回答,言语间没有破绽。
玄都又问了几个问题,从风土人情到个人喜好,都在试探她的本源。
然而,苏妲己的应对没有破绽。
她时而天真,时而娇羞,时而茫然,化解了所有试探。
她的应对如同棉花,让玄都的试探无法着力,得不到回响。
玄都沉默了。
他用元神探查,对方身上没有妖气。
他用道言试探,对方心智清明,没有附体之兆。
但他心中不对劲的感觉却更深了。
一个凡人女子,面对他的身份和言语中的威压,不该如此从容。
这本身就不正常。
最终,玄都收回目光,一无所获。
帝辛见状,他上前一步,将苏妲己护在身后,语气强硬了几分。
“大法师,现在可看清了?朕的爱妃,没有问题。”
玄都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对闻仲点头后离去。
回到太师府,闻仲问道。
“师兄,如何?”
玄都摇头,皱眉道。
“看不透。”
“此女身上有东西隔绝了窥探。我无法确认她是不是妖,但她有问题。”
两人商议许久,找不到突破口。
对方隐藏得很好,寻常方法已经失效。
沉默良久,玄都下定了决心。
此事,已超出他能处理的范畴。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上面流转着圣韵。
玄都展开画轴,注入法力。
画上光华闪过,一个身影显现。
那身影盘坐虚空,周身有世界生灭的景象,轮廓散发出威严。
是周源的画像。
玄都躬身下拜,禀报了在朝歌发生的一切以及自己的猜测和困惑。
“弟子无能,无法看破,恳请师尊示下。”
画卷中的身影听着,没有反应。
直到玄都说完,身影才抬手掐诀推算。
玄都仿佛看到时间长河在画卷中显现,因果线交织。
周源的意志顺着与苏妲己相关的因果线追溯其根源。
但在触及其本源时,一股力量出现,将天机遮蔽、搅乱。
推算停止了。
画卷中的身影停下动作。
玄都的心一沉。
师尊的推算被阻拦,说明对方背后有同等级别的存在。
这不是妖妃乱政,而是圣人博弈。
就在他心神震动时,周源的声音从画卷中传出。
“凡是妖族,都有克制之法。”
声音里带着自信。
“我已将此事交给彩凤处置,你等着便是。”
周源回应道。
话音落下,画卷光华敛去,恢复原样。
玄都手捧画卷站着。
他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师尊既然如此交代,此事就在掌控中。
他心中疑虑消失,只剩下对师尊手段的敬畏。
这件事,应当没有问题了。
数日之后。
人族都城,朝歌。
此地汇聚人间气运,妖邪无法靠近。
然而今日,一道流光无视气运金龙贯入城中,让上空的气运云海为之翻腾。
流光敛去,彩凤现身。
她没有隐藏行迹。
此行,她要用阳谋。
为确保成功,在降临朝歌前,她已去过火云洞。
在那里,她请出了一位能镇压人族皇者的存在。
三皇五帝之一,轩辕黄帝。
……
皇宫深处,龙德殿。
帝辛正在批阅奏章,一股同源的皇道龙气降临,笼罩了大殿。
这气息是血脉的召引。
帝辛笔尖一顿,抬头看去。
殿门自开,一个穿麻衣、面容古拙、双目沧桑的身影踏入。
他每走一步,脚下都有山河社稷的景象。
帝辛瞳孔一缩,体内的皇道龙气为之沸腾。
也就在此时。
另一边,寿仙宫。
闻仲身披甲胄,手持雌雄双鞭,面沉如水,大步流星地走在前方。
他身后,彩凤步履从容,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似有无形的火焰莲花绽放,灼热而神圣的气息将周遭一切奢靡的宫廷气息净化一空。
宫内的侍女太监们在这股威压下,早已瘫软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很快,两人便抵达了寿仙宫的核心殿宇。
殿内,正斜倚在软榻之上,享受着侍女捏肩的苏妲己,也察觉到了这股让她灵魂都在战栗的恐怖气息。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
当她看清来人,尤其是看到闻仲身后那道被七彩神光笼罩的身影时,她整个身躯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不是法力上的压制。
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来自血脉深处的绝对克制。
凤族,乃飞禽之长,曾经的洪荒霸主之一。
彩凤作为凤族嫡系,其血脉之高贵,对于寻常妖族而言,便如天敌降临,是刻印在真灵深处的恐惧。
她体内的妖力瞬间凝滞,仿佛被冻结,连一丝一毫都难以调动。
彩凤的目光穿透虚空,直接锁定了苏妲己的本体。
那是一头九尾妖狐。
她的双眸之中,两团金色的凤凰之火轰然升腾,整个大殿的温度都在急剧攀升,空间都开始扭曲。
一道蕴含着无上威严与杀伐之意的声音,在苏妲己的灵魂中炸响。
“大胆妖孽!”
“竟敢潜入人族朝堂,蛊惑人皇,乱我人族气运!”
彩凤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只有冰冷的审判。
“当真是死不足惜!”
话音未落,她玉指轻抬,对着苏妲己遥遥一点。
一缕不死之火脱指而出,迎风便涨,瞬间化作一片金色火海,朝着苏妲己当头席卷而去。
那火焰看似绚烂,其中蕴含的毁灭之力却让苏妲己亡魂皆冒。
她能感觉到,一旦被这火焰沾染,自己的元神、真灵,都将被焚烧殆尽,连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血脉的恐惧。
在自己已经彻底暴露的绝境下,苏妲己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救我!”
声音刺破宫闱,直冲云霄。
刹那间,虚空之中,数道隐晦而强大的气息猛然降临。
这些气息无一例外,尽是妖气!
其中一道尤为恐怖,阴冷、暴虐,带着准圣级别的威压,如一座太古魔山轰然镇下。
“凤族道友,何必对一个小辈赶尽杀绝。”
一道沙哑的声音自虚空中响起。
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甲的巨爪撕裂空间,凭空探出,直接拍向那片金色火海。
轰!
不死之火与妖力巨爪碰撞,爆发出恐怖的能量风暴,整座寿仙宫的穹顶瞬间被掀飞。
那准圣境界的妖族大能一击之下,竟也只是堪堪抵挡住彩凤随手一击。
巨爪被烧得滋滋作响,冒出阵阵黑烟。
虚空中的声音多了一丝凝重。
“速速去找帝辛!”
“此地唯有他能护你周全!”
那声音在苏妲己的脑海中响起。
苏妲己如蒙大赦,二话不说,提起妖力就化作一道流光,不顾一切地朝着帝辛所在的龙德殿方向冲去。
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扑进那个男人的怀里。
只有借助人皇的庇护,她才能活下去。
然而,她却根本不知道,她拼命想要寻找的庇护伞,此刻正和人族先祖一同,在云端之上,冷漠地注视着她仓皇逃窜的丑态。
“看清楚了么?”
轩辕皇帝的声音响起,平淡,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云端之上,帝辛的身体在微微发僵。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宠爱无比的妃子,在生死关头爆发出冲天的妖气。
他眼睁睁地看着虚空中降临数道妖族大能,其中甚至有准圣强者,只为保下她一人。
这一切,都发生在汇聚了人族气运的朝歌城,发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而他,竟毫无察觉。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与羞辱,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帝辛心中那份身为“人皇”的骄傲与自大,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一直认为,自己身负人族气运,坐镇朝歌,任何宵小之辈,任何妖魔鬼怪,都无法在自己面前遁形。
谁能想到。
自己日夜宠幸的枕边人,竟然就是最大的妖孽。
自己,竟被一只妖狐玩弄于股掌之间。
“人皇,承载的是兴盛人族的职责,而非你一人的威严。”
轩辕的目光从下方收回,冷冽如万载玄冰,直视着帝辛。
“你此次是被妖孽迷惑,本皇暂且不与你计较。”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金石之音,震得帝辛神魂一颤。
“但若再有下次,休怪本皇召集火云洞诸圣,直接废了你的人皇之位!”
帝辛身躯剧震,脸上血色尽褪。
他知道,轩辕皇帝说得出,就做得到。
这位人族先祖,有这个资格,更有这个实力。
“帝辛……知晓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
“以后,定然不会再上这等恶当!”
短暂的震惊与羞辱过后,无尽的怒火与杀意从心底喷薄而出。
那杀意不是针对下方的彩凤或是那些妖族大能,而是指向了那背后布局,将他当做棋子愚弄的幕后黑手。
“还请先祖,可以帮我找出幕后之人。”
帝辛抬起头,双眼之中已是一片血红,满是暴戾的杀机。
帝辛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意识从混沌的泥沼中艰难地挣扎而出,鼻腔里还残留着一股甜腻到发昏的异香。
他缓缓睁开双眼,视线先是模糊,随即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朝歌宫殿那熟悉的梁柱,雕龙画凤,威严壮丽。
可他脑海中最后的记忆,却是一双媚眼如丝的眸子,和一具温软入怀的身体。
一种被掏空的虚弱感,从四肢百骸深处涌来。
就在这时,一道淡漠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帝辛转头,看到了一个身穿古朴帝袍的男人。
轩辕。
人族圣皇。
轩辕的目光在帝辛清醒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那股冰封万里般的森然气息,终于收敛了些许。
他的任务,是拨乱反正,而非审判人皇。
下一刻,轩辕的视线骤然转冷,投向了瘫软在帝辛身侧的那道绝美身影。
嗡!
空气中响起一声轻微的剑鸣,仿佛龙吟九天。
一柄古朴的金色长剑凭空浮现,剑身之上,一面刻日月星辰,一面刻山川草木。剑柄一面书农耕畜养之术,一面书四海一统之策。
轩辕剑!
剑光一闪。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快到极致的流光。
那道流光精准无误地贯穿了苏妲己的心口。
“呃……”
苏妲己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前那个通透的窟窿,眼中的妩媚与风情在瞬间褪去,被无尽的惊恐与怨毒所取代。
她的身体开始扭曲,膨胀。
华美的宫装寸寸碎裂,雪白的肌肤上生出浓密的白色长毛,纤细的手指化作了锋利的爪子,娇媚的面容在骨骼的碎裂声中拉长,变成了一张狰狞的狐狸脸。
蓬!
九条巨大的狐尾猛然炸开,将周围的桌案摆设尽数扫飞。
最终,一头体型巨大的九尾妖狐轰然趴倒在地,金色的血液从伤口处汩汩流出,很快便浸染了身下的地毯。
她那双琥珀色的兽瞳死死盯着轩辕,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后彻底归于死寂。
最后一根尾巴无力地抽搐了一下,便再无声息。
轩辕面无表情,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他一步踏出。
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直接出现在了宫殿之外的广场上。
这里,妖气冲天。
数十道身影正鬼鬼祟祟,试图借着夜色与宫闱的掩护遁走。
轩辕的出现,让这片空间的温度骤然下降。
“人族圣皇!”
有妖族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回应他的,是一道横贯天际的剑光。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丝毫的犹豫。
轩辕剑过处,血肉分离,妖魂寂灭。
剑光如同纵横交错的金色闪电,在整个宫宇之中肆虐。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但每一声都极为短促,便被死亡所终结。
一个又一个潜伏在朝歌的妖族,在人道圣剑之下,被净化得干干净净。
混乱之中,一道极其强横的气息冲天而起,化作一道乌光,撕裂虚空,便要远遁千里。
那是一个身形枯瘦的老者,眼中的惊骇几乎要溢出。
他是此地所有妖族的统领,一位货真价实的大能。
他亲眼目睹了轩辕剑的恐怖,那股专门克制妖邪的人道皇威,让他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无法生出。
逃!
必须逃!
只要逃回西牛贺洲,将此地发生的一切禀报上去,自有圣人定夺!
然而,他的念头刚刚升起,前方的空间却猛然变得粘稠。
仿佛从清澈的流水,一头扎进了凝固的琥珀之中。
“道友,何必急着走?”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玄都大法师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的前方,手中正缓缓展开一幅画卷。
画卷上空无一物,只有一片混沌。
可随着画卷的展开,整片天地的法则都在被改写。
虚空被彻底封锁。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那妖族大能的身形从虚空中被硬生生挤了出来,他惊骇欲绝地看着玄都,又看了看远处气息冰冷的轩辕。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噗通!”
这位在外界足以称宗做祖的妖族大能,没有半分骨气,双膝一软,直接跪伏在了虚空之中。
他朝着玄都手中的画卷,用尽全身力气磕头。
“还望圣人饶命!”
“饶命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
“吾也是被迫的啊!此事非我所愿!若是我无法完成圣人交代的任务,回去之后,我定然难逃一死!”
嗡!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副空白的画卷之上,混沌气流翻涌。
万千玄妙的道韵符文从中涌现,仿佛在衍化一方宇宙。
一道身影,缓缓从那画卷的宇宙深处,踏步而出。
他身穿简单的青色道袍,面容模糊,看不真切,但随着他的出现,一股超越天地,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恐怖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洪荒。
圣人无处不在。
这,仅仅只是周源的一道化身。
可即便是化身,其威严也足以让大罗金仙以下的生灵,神魂俱灭。
“你背后之人是谁?”
周源的声音响起,没有情绪,却蕴含着质问天道的无上威严。
那妖族大能匍匐在地,整个身躯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圣人的目光,让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要吐露那个名字。
可就在此时,一股无形却又无可抗拒的力量,从他的神魂深处涌现,瞬间封锁了他的喉咙,禁锢了他的元神。
一个字都无法吐露出来。
他的眼中,流露出比死亡更加深刻的恐惧。
见到这一幕,周源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
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这件事若是三清所为,以那三位的骄傲与霸道,断然不屑于用这种禁制手段来封锁一个棋子的口。
敢做,他们就敢当。
纵观整个洪荒,行事风格如此诡秘,喜欢在暗中做这等蝇营狗苟之事的,除了那两位,还能有谁。
西方二圣。
周源的目光落回那妖族大能身上,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抬起一根手指,朝着下方凌空一点。
那根手指,白皙如玉,纤尘不染。
没有法力波动,没有能量奔涌。
跪伏在地的妖族大能,身体猛地一僵。
他惊恐地看到,自己的双脚,正从脚尖开始,化作最微小的粒子,消散在空气中。
这种消散,无声无息,却又不可逆转。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化为虚无,从双腿,到腰腹,再到胸膛。
那股极致的恐惧,让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直到他的头颅也化作尘埃,这位妖族大能,便彻底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周源的化身缓缓抬头。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空,越过了亿万里的山河,直接锁定在了遥远的西方大陆。
他伸出那根刚刚抹杀了一位大能的手指。
再一次,朝着西方所在的方向,轻轻一点。
……
西方世界,须弥山。
此地乃是接引、准提二圣的道场,终年佛光普照,禅唱不绝,被誉为极乐净土。
然而就在这一刻。
整个须弥山的天穹,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
而是一种源自空间本身的、纯粹的黑暗。
所有诵经的西方教弟子,所有栖息于此的生灵,都茫然地抬起头。
下一瞬,一股让他们神魂都为之冻结的恐怖圣威,从天而降。
天穹之上,一根巨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手指,撕裂了空间,正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须弥山的核心,缓缓压下。
那手指之上,缠绕着混沌气流,闪烁着大道符文,其降临本身,就让须弥山周围的法则开始崩溃。
“敌袭!”
“是圣人!有圣人攻打我教山门!”
无数西方教弟子面色惨白,惊慌失措地尖叫起来,信仰在这一刻都险些崩塌。
就在那巨指即将触碰到须弥山护山大阵的瞬间。
须弥山深处,陡然有着一道璀璨无量的金光,逆势冲天而起!
金光之中,一尊宝相庄严的金色身影悍然浮现。
他抬起一只手掌,迎向了那根毁天灭地的手指。
金光与混沌,轰然对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