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珠的玄奥气息缓缓敛去,那股隔绝万法、蒙蔽天道的无上伟力,如同潮水般退回周源体内。
混沌仙岛之上,那近乎化为实质的先天灵气再次奔涌,重新将这方时空笼罩。
周源拂袖,身前的空间无声无息地荡开一道涟漪,一条通往岛屿核心的路径自行开辟。
他侧过身,对着身旁那道散发着不祥与毁灭气息的身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道友,请。”
罗睺并未立刻迈步。
他的目光,或者说,这具命运魔神之躯的目光,正贪婪而又震动地扫视着整座仙岛。
这里的道则,完整得不像话。
这里的灵气,浓郁到让他这尊被洪荒天地排斥的魔神之躯,都感到一阵发自神魂深处的舒畅。
每一口呼吸,都有精纯至极的能量涌入四肢百骸,冲刷着大道之躯。
远处,一株株参天巨树扎根于混沌气流之中,枝叶摇曳间,有大道符文生灭,那是极品先天灵根。
不止一株。
而是成片地生长着。
罗睺眼底深处,那属于魔祖的暴戾与毁灭欲望,竟被这片道场的祥和与厚重暂时压制了下去。
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难怪。
难怪此人敢与自己谋划那等逆天之事。
坐拥如此道场,其底蕴之深厚,恐怕早已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洞天福地了,这简直是一方独立于洪荒之外的初始宇宙雏形。
良久,罗睺才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的波澜,随着周源步入仙岛深处。
二人于一座道台之上相对而坐。
周源没有绕圈子,指尖轻点石桌,一壶氤氲着道韵的清茶便自行浮现,为二人斟满。
茶香清冽,却带着一股洗涤神魂的奇异力量。
“道友应该抵达洪荒有着一段时间了。”
他的声音平淡,却仿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为何此时上门?”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不客气。
周源心中明镜一般。
罗睺此番前来,绝非简单的拜访。这位太古时期的魔祖,无利不起,更何况是冒着被鸿钧发现的风险,亲自踏上自己的道场。
他必然有事相求。
而周源,也需要借此机会,重新评估这位盟友的价值与风险。
罗睺端起茶杯,却并未饮下,只是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目光幽深。
“这方道场,不错。”
他吐出六个字,像是在赞叹,又像是在评估。
“有此根基,你我联手,胜算确实能多上几分。”
他终于抬眼,直视周源。
“但还不够。”
周源不动声色,静待下文。
罗睺将茶杯重重放下,杯中茶水却没有荡起一丝波澜。
“这幅身躯确实十分方便,但是本尊的大道依然被洪荒天地所排斥,届时若是想要对付鸿钧,这将会成为最大的阻碍。”
他没有寻找任何借口,将自己最核心的困境,赤裸裸地摆在了周源面前。
这是谈判的姿态。
也是一种试探。
他想看看,眼前这位神秘的道主,究竟有没有手段,能解决他这個天道层面的死结。
周源面容沉静,陷入了思索。
指节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叩击,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这件事,他早就推演过。
结论是,无解。
罗睺的魔道,在龙汉初劫之时,是与鸿钧的玄门仙道争夺洪荒正统的大道。
一山不容二虎。
魔道败了,便被天道彻底打上了“异端”的烙印,从根源上进行了排斥与限制。
除非罗睺的力量能一举超越整个洪荒天道,否则这种排斥就永恒存在。
以他目前的状态,仅仅是一道残魂寄宿于命运魔神之躯,想要做到这一点,无异于痴人说梦。
“魔道当年落败之后,就被天道给完全限制。”
周源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默。
他的语气平静,陈述着一个冰冷的事实。
“这件事想要解决,没有任何办法。”
他没有给罗睺任何虚假的希望。
这种层面的交锋,任何一点侥幸的幻想,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不过届时吾等将战场放置在天外混沌便是。”
周源给出了自己早就想好的预案。
将鸿钧引出洪荒天地,在无垠的混沌之中决战,让他无法随时随地借用天道之力,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呵。”
一声冷笑,从罗睺的喉咙里发出。
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嘲弄与不屑。
“鸿钧这等人心思诸多,而且想要将其彻底解决,就必须要断绝其和洪荒天道之力联系。”
罗睺的眼神锐利,仿佛能刺穿人心。
“这一点道友你应该明白才是。”
“所以这种推脱之话,就不用再说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让周围的灵气都为之凝滞。
这位魔祖的气势,即便只是一缕残魂,也依旧霸道绝伦。
“你要是没有办法,本尊这里倒是有着一个办法。”
周源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
他迎着罗睺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
“你有什么办法?”
话音落下,罗睺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狰狞而又残酷的笑容。
那笑容,让命运魔神原本淡漠的面容,都变得扭曲起来。
一股纯粹的、源自混沌初开之时的凶煞之气,从他身上一闪而逝。
“我占据的身躯是命运魔神,其并不是洪荒生灵,自然会被洪荒天道所排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剧毒的刀锋,在人的神魂上刮过。
“要是能够占据一个洪荒圣人的身躯,那么这个问题不就解决了?”
周源心中掀起的波澜,让周遭虚空都泛起了无形的涟漪。
罗睺的这个念头,已不能用疯狂来形容。
那是对整个洪荒现有秩序最赤裸的颠覆,是对天道威严最极致的亵渎。
狩猎一尊圣人,将其炼化为自己的身外化身。
此言一出,便是连这方被周源以大法力隔绝的殿宇,都似乎承受不住那言语中蕴含的滔天魔念,发出了细微的嗡鸣。
洪荒中的天道圣人,罗睺绝无可能染指。
那六尊圣位,早已和天道气运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每一尊天道圣人身上,都流淌着天道本源的力量,那是鸿钧都合道之后才拥有的权柄。
仅仅是这层无处不在的庇护,就足以将罗睺的一切图谋碾成齑粉。
但……
一个名字,几乎是在罗睺话音落下的瞬间,便自周源的心海深处悍然浮现。
兽皇,神逆!
那个不尊天,不敬地,以一己之力统御万千凶兽,胆敢与道祖争锋的太古皇者。
周源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终于彻底洞悉了罗睺的来意。
这个从混沌深处归来的魔祖,其獠牙从一开始,就死死盯住了那头桀骜不驯的太古凶兽。
今日登门,名为商谈,实为邀请他一同成为猎手,共赴一场猎杀圣人的盛宴。
殿宇内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周源的声音仿佛从万载玄冰下传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的目标,是神逆?”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重若山岳。
“三清不会坐视不理。”
“一旦让他们察觉到是你在背后策划,鸿钧,也必然会亲自下场。”
这已经不是试探,而是最直接的警告。
周源的指节在袖中无声地蜷紧,他还没有准备好。
是的,还没有准备好与那位执掌天道,身化秩序的道祖进行最终的碰撞。
任何可能将这一天提前的变数,都必须经过最严苛的审视。
“呵呵……”
罗睺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那笑声中不带丝毫暖意,唯有洞悉猎物弱点的森然。
“神逆此人,其秉性本尊再清楚不过。”
“贪婪,是刻入他真灵的烙印。”
“而不受制于人,则是他唯一的道。”
魔祖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愈发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两颗正在坍缩的魔星。
“若是在混沌之中,忽然出现了大量失落的混沌凶兽遗骸,甚至是活着的混沌凶兽……”
“你说,这位对力量贪婪到极致的兽皇,会不会动心?”
“他会去的。”
罗睺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喙的笃定。
“为了变得更强,为了摆脱头顶那片天,他一定会去。”
“而当他孤身一人,远离洪荒天地,深入那片吾等更为熟悉的混沌时……”
“那,便是狩猎的最好时机。”
周源的眼眸深处,无数道则符文生灭不定,推演着此事背后亿万种可能的走向。
与罗睺合作,无异于在深渊的边缘起舞。
这个男人,是纯粹的毁灭与混乱的化身。
他周源想要掀翻鸿钧的棋盘,是为了建立属于自己的新秩序,是为了保护女娲,保护那些他所在意的人。
可这些,从来都不在魔祖罗睺的考量之内。
他只想看到整个洪荒燃起战火,只想看到圣人喋血,天道崩坏。
若是今日真的应下此事,助他成功猎杀了神逆,罗睺手中便将握有两具圣人级别的身外化身。
届时,魔涨道消,此消彼长之下,自己再想制衡他,难度将呈几何倍数暴增。
他甚至会成为比鸿钧更难预测,更具破坏性的威胁。
周源没有开口。
沉默,在此刻成为了最锋利的武器。
罗睺也不催促,他端坐在那里,周身魔气内敛,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磅礴气度。
他安静地等待着,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
魔祖很清楚周源的软肋。
放眼整个洪荒三界,想要对抗鸿钧,除了自己这个昔日的道魔之争的失败者,还有谁?
谁有这个资格?
谁有这个胆魄?
谁又有这份与天道分庭抗礼的实力?
周源,别无选择。
时间,在殿宇内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丝线,一分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周源的心神沉入最深处,天平的两端在剧烈摇摆。
一边,是与罗睺联手可能带来的巨大风险,是提前与鸿钧这位最终黑手进行生死对决。
另一边,则是坐视罗睺这个唯一能对抗鸿钧的“盟友”独自离去,自己继续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时机。
值得吗?
为了一个罗睺,将自己和后土等人一同置于鸿钧的雷霆震怒之下,是否值得?
就在他心念电转,权衡利弊的刹那。
一道冰冷、宏大、不含任何感情的道音,直接在他的神魂本源中响起。
【检测到魔祖罗睺上门求援,触发神级选择。】
【选择一:应下罗睺之请,助其完成猎杀神逆的布局。奖励:无上至宝‘陨圣丹’一枚。】
【选择二:断然拒绝罗睺,为魔祖的野心冒险绝不值得,直接令其离去。奖励:极品先天灵宝‘万雷寂灭刀’。】
【选择三:时机未至。告知罗睺,此刻并非与鸿钧正面碰撞的最佳时机,令其蛰伏等待。奖励:三分之一‘重力法则’本源碎片。】
又是陨圣丹!
看到第一个选择后面的那三个字,周源的呼吸都不由得停滞了一瞬。
这枚丹药,是他曾经获得过的,拥有着真正弑圣之能的禁忌之物。
若是能再得一枚,便意味着他手中将握有两张足以在关键时刻掀翻棋盘的底牌。
这份诱惑,不可谓不大。
周源的念头在第一个选择上停留了片刻,但很快,一股冰冷的理智便浇灭了那升腾的火焰。
帮助罗睺,确实能让他变得更强,也能让鸿钧那边多出一个巨大的麻烦。
可一旦鸿钧被彻底激怒,不再顾忌任何脸面,亲自下场清算……
他们这边,真的准备好了吗?
答案是否定的。
罗睺的根脚太特殊了。
他乃域外天魔之主,真灵寄托于天外混沌,不死不灭。
对他而言,这一次的失败,无非是再蛰伏无数元会,等待下一次天地大劫的到来。
他输得起。
但是自己,还有后土,以及那些追随自己的人,输不起。
一旦鸿钧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以那位道祖的手段,必然会发动雷霆一击,将一切潜在的威胁与阻碍彻底镇压、清扫。
到那个时候,他们将永无翻身之日。
如此想来,风险与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还是第三个选择最好。
周源心中尘埃落定,这才将那深邃的目光抬起,穿透重重魔雾,精准地锁定在罗睺那双燃烧着暴虐火焰的眸子上。
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此时出手猎杀神逆,并不是时候。”
一句话,让周围翻腾的魔气瞬间一滞。
“且等待时机抵达,再对其动手为好。”
罗睺周身的魔气再次狂暴地炸开,虚空被撕裂出无数细密的黑色裂痕,他向前踏出一步,整个空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可要想好!”
他的声音沙哑而狠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时不我待!”
“神逆吞噬混沌世界本源,每时每刻都在变强!你所谓的时机,或许就是他彻底炼化本源,修为再进一步的时刻!”
罗睺的怒火几乎化为实质,他无法理解周源的迟疑。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要是错过了此次机会,下次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着机会能够猎杀神逆了。”
周源面对这股迫人的气势,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你都已经说过,神逆是贪婪之辈。”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却让罗睺的气焰微微一窒。
周源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淡然。
“那么这等机会,定然不会少的。”
“贪婪是原罪,是无法被理智根除的本能。只要他想变得更强,就一定会再次露出破绽。”
“而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机会,而是一个绝对能够一击必杀的机会。”
周源的话语不疾不徐,却精准地剖析着问题的核心。
他顿了顿,目光中透出一丝玩味。
“你要是真的想要尝试,可以自行去出手猎杀。”
“如此就算是失败,也不会引来鸿钧注视。”
这句话,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瞬间刺中了罗睺的软肋。
混沌世界之中的事,鸿钧如今肯定是顾不上的。
他的全部心神都牵扯在洪荒天道的运转之上,防备着一切可能颠覆他道祖地位的变数。
罗睺此刻的行动,即便失败,鸿钧也只会当做是魔祖与凶兽皇者之间的一次寻常争斗,绝不会想到,这背后还站着一个他更为忌惮的存在。
鸿钧更想不到,自己与罗睺早已经形成了同盟。
罗睺听着周源这番话,则是直接默不作声了。
周身那狂暴翻涌的魔气,也渐渐平息下来,重新化作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沉默了。
是啊。
他要是能够有着单独猎杀神逆之能,又何必放下魔祖的尊严,亲自上门来找周源商议。
神逆不是孤家寡人。
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凶兽族群,更关键的是,他还裹挟了洪荒天地间的一股大势。
一旦他遭遇生死危机,那种强烈的因果波动,必然会惊动天道。
届时,三清等天道圣人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罗睺对峙一个神逆,尚有把握。
可若是孤身一人,去对抗手持至宝的太上、元始,以及背后站着整个洪荒天道的诸多圣人,那绝不是对手。
他会被瞬间镇压,甚至有彻底陨落的风险。
这点自知之明,罗睺心中还是有的。
他只是行事疯狂了一些,却不代表他是愚蠢盲目之人。
良久。
那片死寂的黑暗中,才再次传出罗睺冰冷的声音。
“道友既然不愿帮忙,那么此事便作罢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浓郁的魔气开始收缩、凝聚,显然是准备直接撕裂空间离开。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失望与难堪。
周源看着他即将离去的背影,眼神依旧平静。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一味的拒绝只会让这个桀骜不驯的盟友心生芥蒂,必须给予一个新的、更具诱惑力的目标。
“道友且慢。”
周源的声音淡淡响起,却清晰地传入罗睺的意识之中。
即将消散的魔气猛然一顿。
周源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根据我对太上他们的了解。”
“他们比你更急。”
“神逆的存在,已经触及了玄门统治洪荒的根基。他们绝不会容忍这样一个不受控制的皇者,在天道之外汲取力量。”
“所以,他们一定会出手。”
周源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洞悉人心的力量。
“或许,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出手。”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目光在虚空中与罗睺无形的意志对撞。
“届时,道友可以隐藏于暗中。”
“待他们与神逆斗至两败俱伤,或是神逆底牌尽出之时……”
周源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语所蕴含的森然杀机,却让罗睺都感到一阵心悸。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才是最稳妥,也是最狠毒的计划。
让三清圣人去消耗神逆,去逼出他的所有后手。
而自己,则化身为潜伏在最深沉黑暗中的猎手,等待着给予其致命一击的瞬间。
“一击制敌!”
最后四个字,周源说得极轻,却重重地砸在罗睺的心头。
死寂的虚空之中,那团收缩的魔气缓缓舒展开来。
罗睺转过身,或者说,那团代表着他的魔气,正对着周源的方向。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周源一眼。
那一眼之中,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有恍然,有忌惮,也有一丝被看穿心思后的不甘。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归于平静。
下一刻,庞大的魔气瞬间分化,化作亿万道细微的黑色流光,朝着四面八方逸散而去,没有引起丝毫空间波动,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洪荒的天地法则之中。
来时惊天动地,去时无声无息。
看着他这般举动,周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
罗睺这家伙,行事真是越来越没有顾忌了。
这般大张旗鼓地行走于洪荒之中,真当鸿钧是瞎子吗?
或许,这本身也是一种试探。
试探鸿钧的底线,也试探着天道的容忍度。
周源收回目光,视线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落在了那紫霄宫的方向。
也不知晓,鸿钧是否有所察觉。
......
天外混沌,紫霄宫。
此地亘古寂寥,无岁月,无上下,唯有永恒的道韵流转。
周源的推测,终究是化作了现实。
就在方才,那一道早已被镇压、被遗忘、被抹除的魔性气息,再一次于洪荒天地间悄然浮现。
它如同一滴漆黑的墨,滴入了名为“天道”的澄澈清水之中,瞬间晕开一抹不详的痕迹。
端坐于蒲团之上的鸿钧道祖,那双闭合了无穷岁月的眼眸,眼皮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环绕在他周身的宇宙生灭、纪元更迭的宏大法则光环,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
找到了。
罗睺。
鸿钧的意识在天道长河中掀起一道无声的波澜。
他如今的状态,正处于合道的最终、也是最险峻的关隘。
他即是鸿钧,也即是天道。他的每一分心神,都牵扯着整个洪荒的运转至理,无法轻易分割。
亲自出手,绝无可能。
但,罗睺此魔,乃是变数中的变数,是天道运转轨迹之外的歧途。
哪怕只是一缕微弱的气息,若是不加以遏制,任其壮大,足以将这盘稳固了无数元会的棋局,搅得天翻地覆。
一念至此,鸿钧那仿佛由星云与秩序构成的道体之上,开始分离出点点光尘。
每一个光点,都蕴含着他的一缕神念,纯粹、淡漠,不带任何情感。
嗡——
紫霄宫内,道音轻鸣。
亿万万难以计数的璀璨光点,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宫外那片混沌虚无之中。
它们并未撕裂空间,也未曾引起任何能量波动,而是直接与洪荒的天道法则网络完成了同调。
一时间,洪荒天地。
无论是九天之上的罡风,还是四海之下的暗流,无论是山间的一草一木,还是生灵的一次呼吸。
万事万物,都成了鸿钧的眼目。
这些天道化身并无攻击之力,它们唯一的任务,便是锁定。
锁定那个不应存在于此世的魔。
鸿钧需要做的,只是将罗睺的动向牢牢攥在指尖,待他功成出关之日,便是那魔头彻底归于虚无之时。
……
洪荒,西大陆边缘,一处魔气与灵气交织的贫瘠山脉。
罗睺正立于一座断峰之巅,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身形融于天地,仿佛只是一块寻常的山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品味着空气中那既有生机、又充满了衰败与纷争的复杂气息。
“真是……令人怀念的味道。”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带着几分惬意,几分嘲弄。
就在下一瞬,他的笑容倏然凝固,那双深邃的魔瞳之中,倒映出无数交织缠绕的虚幻丝线。
那是命运。
而此刻,一根不属于此间命运的、充满了冰冷秩序的“线”,正笔直地朝着他延伸而来,试图将他“定位”。
“天道?”
罗睺低语一声,那抹惬意瞬间被一种癫狂的冰冷所取代。
“鸿钧,你还是这么喜欢当一只躲在暗处偷窥的老鼠。”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道“线”在现实中的载体是什么。
他只是抬起了一根手指。
指尖之上,一缕灰蒙蒙、不可名状的气息缠绕而上。
命运法则!
他对着身前空无一物的虚空,轻轻一点。
“重塑。”
刹那间,他身前的空间剧烈扭曲,一道由纯粹天道之力凝聚而成的、与鸿钧有七分相似的模糊身影,被硬生生从虚无之中拽了出来。
那个天道化身的面容上,还带着属于天道的、至公无私的漠然。
它存在的意义,只是“寻找”与“标记”。
可它的命运,在被罗睺捕捉到的瞬间,就已经被改写。
不等它做出任何反应,罗睺那张俊美却邪异的面庞上,绽放出一个疯狂的冷笑。
他五指张开,虚虚一握。
“束缚。”
那尊天道化身周围的命运丝线瞬间收紧、绷直,化作了世间最坚固的囚笼。
它被定格在原地,连组成身体的法则之力都停止了流转。
“灭。”
罗睺口中吐出最后一个字。
没有惊天动地的神通,没有毁天灭地的爆炸。
那尊强大的天道化身,就那样在命运法则的强制改写下,从“存在”变成了“不存在”。
它不是被摧毁,而是被从因果层面直接抹除。
构成它的天道之力,也并未回归天地,而是化作了最纯粹的无,消散得一干二净。
然而,一尊化身的湮灭,对于遍布整个洪荒的天道网络而言,便是一声最凄厉的警报。
轰!轰!轰!
四面八方,一道道或强或弱的气息被惊动。
东边山谷里的一阵清风,突兀地化作人形,朝此地射来。
南边大泽中的一汪潭水,冲天而起,凝聚成道人的模样,破空而至。
西边地脉深处的一缕律动,北边云海之上的一片云霞……
成百上千的天道化身,在感应到同伴被抹除的瞬间,便遵循着天道本能,从洪荒的各个角落显化,朝着这片山脉疯狂汇聚。
一张由天道编织的罗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收缩。
断峰之巅,罗睺面对这般阵仗,脸上的疯狂笑意愈发浓烈。
“来得好!”
“就让本座看看,你这天道,到底有多少条狗!”
他长笑一声,黑袍无风自动。
这一次,他甚至懒得再动用那精妙的命运法则。
只见他一步踏出,一股汹涌澎湃、霸道绝伦的魔威冲天而起,直接将方圆万里的天穹染成了墨色。
面对第一批冲至的天道化身,他仅仅是张开了嘴。
“滚!”
一声魔啸,蕴含着无可匹敌的混元之力,化作实质的音波涟漪,轰然扩散。
那些由法则构成的天道化身,在这声魔啸面前,脆弱得如同沙雕。
砰!砰!砰!砰!
音波过处,一尊尊化身接连不断地炸裂、崩碎,化作漫天光雨,随即又在罗睺的魔威之下,被彻底碾碎成虚无。
一个呼吸。
仅仅一个呼吸的时间。
数百尊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天道化身,便被清扫一空。
不管来了多少,结局都只有一个。
被轻而易举地,全部灭杀。
做完这一切,罗睺脸上的狂态缓缓收敛,重新化为一片深沉的冷漠。
他身上的灰色气息变得更加汹涌,命运法则如同一件完美的外衣,将他整个人的存在感、因果、气息,都从洪荒天地间再度剥离。
身形一闪,他已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那被染成墨色的天空,在缓缓恢复着原状。
……
紫霄宫。
永恒的寂静被打破了。
一点,十点,百点……
鸿钧道体之上,那无数与天道相连的光点,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接连熄灭。
每一次熄灭,都代表着一尊天道化身的彻底湮灭。
那不仅仅是力量的损失,更是他对洪荒掌控力的一次次割裂。
短短数息之间,成百上千的光点归于死寂。
端坐不动的鸿钧,那由秩序法则构成的道体,第一次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信息,伴随着化身们被抹除前的最后反馈,如同一道混沌神雷,狠狠劈入了他的意识核心。
那不是圣人级别的力量。
那是……一种圆融无碍,自成一体,甚至隐隐能够与天道分庭抗礼的恐怖道韵!
“这厮……竟然已经突破到了混元大罗金仙!”
鸿钧的心神掀起了滔天巨浪,困惑与震惊的情绪,几乎要让他从合道的至高境界中跌落。
“其到底是如何办到的?”
怎么可能!
当年龙汉大劫,他与扬眉、阴阳、乾坤联手,布下诛仙剑阵,也只是将罗睺重创镇压。
此魔被西方地脉与天道枷锁双重压制,连圣人都无法成就,如何能够绕过天道,绕过自己,悄无声息地证得那无上混元道果?
一股强烈的冲动在鸿钧心中升起。
他恨不得立刻中断修行,亲自降临洪荒,将罗睺从时空长河中揪出来,直接镇压!
他要亲自撬开罗睺的嘴,问个清楚!
然而,周身那即将圆满,却又只差一线便会彻底崩溃的合道光环,死死地将他钉在了原地。
最终,所有的震惊、愤怒、困惑,都化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在空旷的紫霄宫内回荡。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与整个洪荒的未来相比,罗睺的秘密,只能暂时搁置。
不过,此魔既然已经出世,洪荒必将再起波澜。
鸿钧心念微动,一道至纯至净的神念从他眉心分离而出,穿透了混沌,无视了时空距离,瞬间跨越无尽虚空,分别投入了三清殿之中。
神念中没有过多言语,只有一个冰冷而沉重的警示。
“罗睺现,洪荒乱。”
“各自小心。”
......
昆仑山上,云海翻腾,紫气如龙。
三清殿前,那最后一批弟子的身影,也终于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太上、元始、通天三道身影并肩而立,目光深邃,遥望着弟子们离去的方向,那里是凡尘俗世,亦是此次封神大劫的旋涡中心。
他们刚刚将门下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尽数派往西岐,相助姜子牙。
“一番嘱咐,也不知他们能听进去几分。”
通天教主轻叹,他性情刚直,门下弟子亦多是如此,最让他放心不下。
“尽人事,听天命。”
太上圣人双眸半开半阖,声音平淡,仿佛万古不变的道韵,不带一丝烟火气。
“此劫非同小可,关乎你我三教的道统延续,由不得他们任性妄为。”
元始天尊声音冷肃,他治教森严,最重规矩,言语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这一次,是圣人道统的生死存亡之战。
是阐教、截教、人教三位一体,共同面对的一场浩劫。
所以三人的神情,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就在众弟子离去的最后一缕气息彻底消散于昆仑山巅时,三位圣人的心神之中,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不辨男女,不含情感,却仿佛蕴含着天地间至高的法与理,直接在他们的元神深处回荡。
“罗睺现,洪荒乱。”
仅仅六个字,却让昆仑山巅那亘古不变的灵气,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太上圣人那半阖的双眼,骤然睁开,其中混沌流转,日月星辰生灭不定。
元始天尊握着三宝玉如意的手指,猛然收紧,坚逾万古的玉如意上,竟浮现出一丝细微的涟漪。
通天教主周身那若有若无的剑意,更是在一瞬间暴涨,割裂了身旁的云海。
三位早已心如止水,俯瞰众生的天道圣人,在这一刻,竟同时失态。
“罗睺!”
元始天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他不是早已在道魔之争中身陨道消,残存的魔念化作了域外天魔,被天道屏障阻隔于洪荒之外吗?”
“如何会再度出现在洪荒之中?”
这个名字,对于他们这些从开天之初便已存在的古老神圣而言,代表着一个血腥、黑暗、万灵凋敝的时代。
那是属于魔祖罗睺的时代。
证道成圣之后,他们更能清晰地感知到,在无尽混沌的另一端,存在着一群名为“域外天魔”的诡异生灵。
那些生灵无形无质,专攻生灵道心,防不胜防,神鬼莫测。
他们也清楚,那一切的源头,便是这位败于道祖鸿钧之手的魔祖罗睺。
可天道有缺,亦有其序。
罗睺被阻隔在洪荒之外,这是定数。
现在,这个定数被打破了。
一个本该被彻底埋葬在历史尘埃中的恐怖存在,竟敢大摇大摆地重返洪荒舞台。
这意味着什么?
三位圣人心中,同时升起一股寒意。
“罗睺此刻前来洪荒,绝非偶然,定然有着自己的图谋与算计。”
太上圣人最先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眉头的褶皱缓缓舒展,声音恢复了沉静。
“吾等小心一些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元始与通天,语气中透出一股绝对的自信。
“其虽然是混元大罗金仙,与吾等同境,但吾等三人一体,却也不惧他。”
元始和通天听着太上的话,心中的惊涛骇浪也渐渐平复。
没错。
他们是三清,盘古元神所化,同根同源,联手之下,威能绝非一加一加一那么简单。
就算是面对那位传说中的魔祖,他们也有底气一战。
“大师兄所言极是。”元始天尊颔首,神色恢复了惯有的肃穆,“只要他敢露面,便让他知晓,如今的洪荒,早已不是他能为所欲为的时代。”
通天教主更是直接,手中青萍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战意升腾。
“管他有何谋算,敢在封神大劫中搅风搅雨,吾手中之剑,必不饶他!”
三圣再次对视一眼,彼此间的气息交融,一股稳如泰山的磅礴气势,瞬间驱散了罗睺之名带来的阴霾。
……
人族,朝歌。
皇城之内,九龙殿上。
帝辛身着玄鸟黑龙袍,头戴平天冠,端坐于王座之上。
他的目光沉静,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身前的龙案。
自上次人族气运金龙吞噬了商朝原本的玄鸟图腾,将龙族定为新的人族图腾后,整个朝歌城的气象都为之一变。
空气中,除了属于人族的烟火鼎盛之气,还多了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威严与水汽。
龙族也依约派遣了一位使者常驻朝歌。
那是一位看上去老态龙钟,背着一副巨大龟甲的龟丞相。
帝辛若有调动云雨的需求,只需一道王令,这位龟丞相便会立刻联络四海龙宫,派遣龙族强者前往指定地点,施云布雨,以解旱情。
这是一种合作,也是一种姿态。
龙族答应了那位神秘的周源前辈,不直接插手人族内部的纷争,因此并未派遣任何一位真龙前来朝歌担任官职。
但今日,帝辛将这位龟丞相宣入殿中,却并非为了行云布雨。
“丞相,孤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帝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皇者威仪,在大殿中回荡。
阶下,龟丞相闻言,将头颅从龟甲中探出更多,恭敬地躬身行礼。
“大王但有吩咐,老臣无有不从。”
“孤需要向龙族借调一批强者,作为外援。”
帝辛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龟丞相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插话,静待帝辛的下文。
帝辛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站起身,缓步走下王阶。
“商朝的军力,远胜西岐,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我大商的敌人,从来不只有西岐一个。”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身为帝王的沉重。
“东有夷族,南有蛮族,北有狄族,边境之上,更有那袁福通之流的叛逆时时作乱。我大商的百万雄师,需要镇守四方疆土,拱卫人族安宁。”
“若是将所有兵力尽数调往西岐,那么其他地方,难免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袁福通。”
说到这里,帝辛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看向殿外,仿佛视线穿透了层层宫墙,看到了那遥远的西岐战场。
“更何况,根据太师闻仲传回的军情,西岐一方,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一批妖族强者。”
“那些妖物,各个神通诡异,手段莫测,修为也颇为不俗。我大商的将士,虽悍不畏死,但在这些超凡力量面前,终究是血肉之躯,伤亡惨重。”
“大军的攻势,因此迟迟无法推进,陷入了僵局。”
帝辛的话语,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击在龟丞相的心头。
他终于明白,人王为何要“借兵”了。
这不是凡人军队的战争,已经升级到了有修行者介入的层面。
而商朝的截教仙人,大部分都还在闻仲的统帅下,与阐教仙人对峙,无法分心对付那些突然冒出来的妖族。
“所以,孤需要外援。”
帝辛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龟丞相的身上。
“需要龙族的力量,下场相助。”
龟丞相感受着帝辛身上那股混合了人道皇威与龙族图腾威压的气息,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龙族与人族气运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帮助商朝,就是帮助龙族自己。
“老臣明白了!”
龟丞相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将帝辛的请求,通过龙族内部的秘法,层层上报。
消息穿过无尽空间,直接抵达了东海深处,那座沉寂了无数岁月的祖龙殿。
烛龙那双紧闭的眼眸,缓缓睁开。
一只眼为日,一只眼为月。
日月轮转之间,天机变幻,因果流转,尽数映照在他的心中。
西岐……妖族……人王……
无数画面与信息,在他脑海中交织、推演。
片刻之后,烛龙那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龙宫。
“准。”
一个字,言出法随。
“传我谕令,着敖广、敖钦、敖闰、敖顺四海龙王,各遣一子,率大罗金仙境真龙五位,金仙境真龙百位,另点水族精锐大军一万,即刻奔赴人族前线,听候人王调遣!”
轰!
随着烛龙的命令下达,沉寂的四海龙宫,瞬间沸腾。
一道道强横无匹的气息,从深海之中冲天而起。
数位气息渊深,身躯绵延万丈的大罗金仙境真龙,自闭关之地苏醒,发出了震彻天地的龙吟。
上万名身披玄甲,手持利刃的水族大军,在极短的时间内集结完毕,杀气冲霄。
一支由真龙亲自带队,精锐尽出的强大军队,浩浩荡荡,直接撕裂空间,朝着人族前线战场奔赴而去。
......
战场之上。
杀意凝如实质。
闻仲须发贲张,胸中怒火烧灼着五脏六腑。
他单手擎天,雌雄双鞭撕裂长空,卷动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取那道人顶门!
“截教作为圣人道统,如何能够插手我人族之事?”
他的咆哮声在法力加持下,震得两军将士耳膜嗡鸣。
多宝道人立于虚空,道袍无风自动,面对这毁灭性的一击,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何须多言!”
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帝辛这人皇行事暴虐,人族在其带领之下,迟早会迎来覆灭。”
“吾等圣人弟子,不过是在拨乱反正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迸发出万丈霞光。
数道璀璨夺目的宝光冲天而起,一件件灵宝自行护主,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光幕。
轰——!
雌雄双鞭裹挟的雷霆之力狠狠砸在光幕之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狂暴的能量余波向四周席卷,将地面犁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闻仲身形剧震,被那股反震之力硬生生推回百丈开外,气血翻涌。
就在这时。
虚空陡然扭曲。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浮现。
玄都!
他神情淡漠,手中纯阳龙首杖只是轻轻一顿。
嗡!
杖首的纯阳龙首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一声震慑神魂的龙吟,破开云层,径直砸向多宝道人的头颅。
这一击,锁定了空间,封死了退路。
多宝道人脸色微变。
他之所以得名多宝,乃因其本体是天地间第一只寻宝鼠,天生便与各种法宝亲近,手中灵宝无数。
然而,极品先天灵宝这等级别的至宝,他一件也无。
玄都手中的纯阳龙首杖,却正是此等级别的无上杀伐之器!
可他毕竟是截教大师兄,通天教主座下第一亲传弟子,一身道行深不可测。
“开!”
多宝道人一声低喝,周身环绕的诸多宝光瞬间凝为一体,化作一面巨大的宝镜,迎向那当头砸落的龙首杖。
两者碰撞,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圈无形的道韵涟漪扩散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空间都泛起层层褶皱。
多宝道人身形晃动,终究是仗着一身浑厚的法力与层出不穷的法宝,将这一击勉强挡下,与玄都暂时形成了持平之势。
“大师兄,吾等来助你!”
一声娇喝传来,无当圣母与龟灵圣母的身影显现,各自祭起法宝,仙光流转,直扑玄都。
截教弟子,同气连枝!
“哼,以多欺少吗?”
一声冷哼炸响。
黄龙真人身披金甲,现出龙族真身的一角,龙威浩荡。
他与赵公明并肩而出,后者手持定海神珠,二十四颗宝珠环绕周身,散发着镇压四海八荒的恐怖气息。
“你们的对手,是我们!”
黄龙真人一声大喝,直接拦下了无当圣母。
赵公明则是催动定海神珠,朝着龟灵圣母镇压而去。
大战,一触即发。
西岐城头,众圣弟子悉数抵达,却又泾渭分明。
阐教、人教、截教,三教弟子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彼此亦有争斗,并未在此刻全力出手。
此战,终究是以截教弟子为主力。
下方,两方大军壁垒分明。
商朝军阵前方,一面“闻”字大旗猎猎作响,太师闻仲是当之无愧的统帅,其后便是身披重甲的大将军黄飞虎,神情凝重。
对面的西岐军阵,主帅旗下,立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身着八卦道袍,手持打神鞭,正是奉师命于昆仑山下山不久的姜子牙。
高天之上仙神斗法,灵光四射,道则碰撞。
地面之上军阵对峙,金戈铁马,杀气冲霄。
一番惊心动魄的鏖战,双方的顶尖战力陷入了僵持,谁也奈何不了谁。
多宝道人目光扫过战局,眉头微皱。
再斗下去,不过是平白消耗法力。
他心念一动,周身宝光一敛,喝道:“回营!”
话音落下,他率先化作一道流光,带着无当圣母、龟灵圣母等截教弟子,干脆利落地退回了西岐大营。
玄都等人也并未追击,只是静立虚空,冷眼旁观。
截教众弟子刚刚落定身形,还未喘上一口气。
几道带着审视与轻蔑的目光便投了过来。
太乙真人手持拂尘,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在他身边,阐教十二金仙赫然在列。
阐教与截教的矛盾由来已久。
师尊元始天尊素来看不上那些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认为他们根性低劣,败坏了三清道统的门风。
这种态度,自然也影响了门下弟子。
在阐教金仙眼中,截教万仙来朝,看似声势浩大,实则鱼龙混杂,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此时见多宝道人等人无功而返,太乙真人当即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这不是截教的多宝师兄吗?”
“怎么?对方不过区区一个闻仲,竟让师兄如此兴师动众,还拿不下来?”
“看来,这万仙来朝的威名,也不过如此嘛。”
这番话语,尖酸刻薄,毫不留情。
截教弟子中,脾气火爆的当即就要发作,身上法力涌动,杀气毕露。
“你说什么!”
“阐教的杂毛,找死不成!”
“大师兄!让我们教训教训这群眼高于顶的家伙!”
营帐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都住手!”
多宝道人一声冷喝,压下了所有截教弟子的躁动。
他缓缓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细微的爆鸣。
他脸上的平静终于寸寸碎裂,一双眸子深处,燃起了足以焚尽九天的怒焰。
外敌当前,他可以忍。
但同门师兄弟的羞辱,他忍不了!
这股怒火,远胜于面对玄都之时的压力。
但他知道,此刻内讧,只会让敌人看笑话。
他压下心头的杀意,目光越过太乙真人那张讥讽的脸,声音变得冰寒刺骨。
“吕岳,罗宣。”
随着他的呼唤,两道身影从截教弟子阵中走出。
一人面色蜡黄,身着瘟癀袍,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寂之气。
另一人红发红须,眼中跳动着毁灭的火光,气息暴虐。
正是瘟部正神吕岳,火部正神罗宣!
这二人,皆是精通大范围杀伤之术的狠角色。
多宝道人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准备一下。”
“对商朝大军,下狠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