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如何,此次行事都过于冒险。”
后土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平日里执掌幽冥的威严与淡漠,而是带着一种穿透了无尽时空的沉郁,每一个字仿佛都裹挟着幽冥地府的厚重,在这片空间里激起低沉的回响。
“而且道祖的状态你应该也发现了,其已经能够于洪荒之中降临化身,而不像是前几次那样,只有着法旨降临。”
后土的视线落在周源身上,试图从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找到一丝情绪的波动。
但她失败了。
周源的神色平静得可怕。
他的黑衣在混沌气流中没有一丝摆动,仿佛他自身就是这片虚无的中心,是永恒不变的磐石。
那双深邃的眼瞳,宛如两片最原始的星空,倒映着外界的一切风暴,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他当然发现了。
道祖鸿钧的那具化身,并非简单的能量聚合体,而是一具真正承载了部分天道权柄的道身。其降临的瞬间,整个洪荒天地的法则都在向其朝拜,万道齐齐发出臣服的嗡鸣。
那种感觉,不是面对一个强者,而是面对整个天道,面对整个洪荒世界的意志本身。
“吾等本就是其对立面,全面开战不过是迟早之事。”
周源开口,声音清冷而坚定,没有丝毫的动摇。
他的话语如同一柄利剑,瞬间斩开了后土话语中弥漫的忧虑与沉重,将最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剖析开来。
退缩?
妥协?
从他们选择走上这条路开始,这些词汇便已经从他们的道途中被彻底抹去。
他们与鸿钧,是天道与地道之争,是既定命运与变数之争,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大道理念的终极碰撞。
这并非私人恩怨,而是根本上的对立,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周源的目光穿透了虚无,仿佛看到了那高居于紫霄宫,与天道合一的淡漠身影。
迟早,会有一战。
不是他们去掀起,就是鸿钧来终结。
与其在被动的等待中被消磨意志,不如主动迎接这早已注定的宿命。
周源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聚焦在后土身上,话题陡然一转,凌厉而直接。
“道友对于地道掌握如何?”
“可有把握合道地道?”
这个问题,才是当下一切的核心。
是他们在这场注定不平等的博弈中,唯一可能撬动的胜负手。
只要后土能够成功合道地道,她便会成为与鸿钧同等级别的存在。
纵然地道底蕴稍逊天道,合道之后的后土或许依旧难以正面抗衡鸿钧,但她也将成为不死不灭的存在。
地道不灭,后土不死。
届时,鸿钧也绝对无法奈何一个已经与整个地道本源融为一体的后土。
除非他想彻底毁灭洪荒,让天地重归混沌。
那种代价,是让整个洪荒世界彻底陆沉,山河崩碎,众生灭绝。
届时,作为胜利者的天道,也将遭受无法想象的重创。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依附于洪荒世界而存在的天道,其本源会瞬间跌落谷底。
而与天道合一的鸿钧,修为也将随之暴跌,他那更进一步,超脱其上的梦想,将彻底化为泡影。
这,就是周源的底气所在。
也是他们唯一的破局之法。
听到周源的问话,后土周身黯淡的轮回光晕微微一滞。
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些许不确定。
整个空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压抑。
因为这个问题,关系到他们所有人的未来,关系到地道一脉的生死存亡。
后土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心神沉入了无尽的幽冥之中,感受着那贯穿了整个洪荒大地,维系着万物轮回的磅礴大道。
这些年来,她坐镇六道轮回,以身化轮回之躯,无时无刻不在与地道本源交融,参悟其无上妙理。
可以说,她对于地道之力的掌控,已经达到了前无古人的地步。
地道的每一分运转,每一次脉动,都如同她自己的呼吸心跳。
但掌握,与“合道”,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前者是使用者,后者,是成为它本身。
那是一场豪赌,将自己的元神、真灵、意志,所有的一切,都彻底融入那浩瀚无垠的大道洪流之中。
成功,则一步登天,成为与道祖比肩的无上存在。
失败,则会被大道同化,彻底失去自我,化为地道运转的一部分,成为一个没有意识的规则。
“可以尝试。”
许久,后土才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艰涩。
“但是是否有把握,我心中也说不清。”
她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复。
这不是谦虚,而是事实。
她想起了道祖鸿钧。
那位玄门之祖,天命圣人,为了合道天道,在得到天道认可之后,依旧耗费了无比漫长的岁月。
那还是在天道意志主动接纳,并且底蕴远超地道的情况下。
连鸿钧都如此艰难,更何况是她。
地道的底蕴本就比天道弱上一筹,如今更是要在一个已经合道天道的鸿钧眼皮子底下,完成这逆天之举,其难度可想而知。
周源静静地听着,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后土的顾虑,他完全明白。
鸿钧合道,有造化玉碟这等混沌至宝辅助,可以推演天道玄机,解析大道至理,事半功倍。
但后土也并非毫无依仗。
周源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后土的身体,看到了她本源深处,那块与六道轮回盘紧密相连的古朴石碑。
地道圣碑!
那是地道本源的具现,是地道权柄的象征,其功用,丝毫不下于造化玉碟对于天道的辅助。
加上地道本身比天道“小”,规则相对没有那么繁复。
此消彼长之下,后土合道所需的时间,或许并不会比鸿钧更久。
现在,他们缺的不是方法,不是底牌,而是时间。
周源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他能感受到后土肩上那沉甸甸的压力,那几乎要将一位祖巫压垮的责任。
“道友尽力便是,不需要有太多压力。”
他的声音不再冰冷,带着一种能够安抚人心的力量。
“大不了吾等想其他办法便是。”
这句话,像是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后土心中最后的一丝阴霾。
是啊。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就算失败了,也并非末日。
她还有可以托付后背的道友。
后土看向周源,那双承载了无尽生死的眼眸中,所有的不确定与沉重都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一往无前的决意。
她微微点头。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所有的话语,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
下一瞬,后土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她周身的六道轮回光晕猛然大盛,浓郁的轮回法则与死亡气息交织,瞬间撕裂了身前的空间。
一个深邃、古老、通往无尽幽冥的通道在她面前洞开。
她没有回头,一步踏入其中,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句话,在周源的耳边,也在整片虚无空间中回荡。
“等我归来。”
伴随着后土的离开,岛上再次恢复成清气流转,道韵天成的模样,与外界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余波恍若两个世界。
至于玄都那些弟子,此刻已无需他们再出面。
经此一役,截教两名大罗金仙级的弟子当场形神俱灭,连一丝真灵都未能逃入轮回。
这个消息一旦传开,对三教联盟那本就高傲的士气,必然是一记足以击碎脊梁的重锤。
周源可以预见,短时间内,那些家伙不敢再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
西岐。
愁云惨淡,军营上空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寂与压抑。
计划的彻底崩盘,让多宝道人面色灰败,他周身那股属于截教大师兄的锐气,此刻也被磨平了棱角,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无奈。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片被圣人伟力犁过一遍的大地,最终只能发出一道无声的叹息,带着幸存的截教众仙,选择了撤退。
另一边,太玄真人与广成子对视一眼,也没有半分纠缠的意思。
圣人已经亲自下场,再打下去,就不是弟子间的争斗了。
广成子找到面色苍白的姜子牙,言简意赅。
“鸣金,收兵。”
“是。”
姜子牙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躬身领命,心中却翻江倒海。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目睹圣人层面的交锋。
那毁天灭地的威能,那视大罗金仙如蝼蚁的漠然,彻底颠覆了他对修行的认知。
无力感。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对方的弟子,他们难以匹敌。
对方的师尊,他们的师尊连正面抗衡都做不到。
甚至,连门下弟子的性命都无法保全。
罗宣与吕岳,就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彻底抹去了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姜子牙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神情各异的阐教、截教同门,一个冰冷的问题在他心头浮现。
经此一败,以后,谁还敢去执行那些九死一生的特殊任务?
当众人拖着沉重的步伐返回中军大帐时,那种压抑的气氛几乎凝成了实质。
帐内灯火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扭曲而漫长。
“砰!”
多宝道人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坚硬的铁木桌案瞬间布满裂纹。
他双目赤红,环视着帐内以广成子为首的阐教众人,声音压抑着火山喷发般的怒火。
“此次攻城,我截教弟子罗宣、吕岳,身死道消!”
“接下来的脏活、累活,那些需要用命去填的任务,理应交给阐教和西方教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帐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血与火的味道。
广成子端坐不动,脸上却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目光中满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可笑。”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比刀子还要锋利。
“你截教弟子的损失,与我阐教何干?”
“再者说,罗宣与吕岳之死,不是因为旁人,恰恰是因为他们自己太过废物。”
广成子的声音陡然转冷,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一场奇袭,不仅没能竟全功,反而手段狠毒,滥杀无辜,最终引得圣人亲自降临。”
“他们险些就成了挑起圣战的导火索!”
“如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是死有余辜,又有何不妥?!”
“广成子!”
多宝道人勃然大怒,周身法力激荡,将身旁的桌案彻底震成了齑粉。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一步踏出,地面都为之震颤,双眼死死锁定广成子,杀机毕露。
“我那两位师弟,只差一步,便可焚尽西岐大军的粮草,断其根基!”
“死在他们瘟癀与烈焰之下的叛军,何止十万!”
“这难道不是贡献?”
“他们连转世的机会都已断绝,你竟还在此说这等风凉话,未免欺人太甚!”
多宝道人的胸膛剧烈起伏,为师弟惨死而生的悲恸,与被盟友羞辱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
广成子冷哼一声,正欲反唇相讥。
他身后的太乙真人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太乙真人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
“哎呀,多宝师兄此言差矣。”
他的语调慢悠悠的,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闲适。
“差一点就能完成。”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
“那不还是没有完成吗?”
“一就是一,零就是零,修行之人,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何况嘛……”
太乙真人拖长了声音,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在场所有面带怒容的截教弟子,笑容愈发玩味。
“你截教素来号称万仙来朝,弟子门人何其之多,本就远超我阐教、人教与西方教的总和。”
“人多,基数大,多死伤一些,不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你!”
“欺人太甚!”
“阐教鼠辈,安敢如此!”
一众截教弟子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法宝的光芒在帐内隐现,杀气冲天而起,整个中军大帐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而阐教一方,金吒、木吒等人也是毫不示弱,纷纷祭出法宝,与截教弟子遥遥对峙。
联盟内部,第一次出现了兵戎相见的征兆。
多宝道人死死盯着太乙真人那张带笑的脸,又看了看一脸冷漠的广成子,心头最后一丝维系联盟的念头,也彻底冰封。
他明白了。
在阐教这群高傲的家伙眼中,截教弟子的牺牲,不过是理所应当的消耗品。
甚至,他们巴不得截教弟子死得再多一些。
再争辩下去,已无任何意义。
多宝道人猛地一拂袖袍,一股罡风将面前的空气都抽出爆响。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帐外走去。
懒得再和这群冷血无情的阐教弟子多费半句口舌。
多宝道人拂袖而去的背影,裹挟着尚未散尽的凛冽杀意,在营帐门口冲撞得帘布疯狂摇曳。
那股属于截教大弟子的强横气机,依旧在空气中留下刮骨般的触感。
姜子牙垂在身侧的手掌几次攥紧,又几次无力地松开。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挽留的音节。
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叹息。
他的身份,是阐教弟子。
这五个字,便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在此刻,在此地,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大师兄,吾等下一步应当如何做?”
他的声音沙哑,目光投向帐内上首的身影。
广成子没有看他。
他的视线穿透营帐,落在商朝军阵之上。
帐内只有风声,和他指节叩击玉石扶手的节奏。
哒,哒,哒,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许久。
“商朝前线大军难以抗衡。”
广成子开口,声音平直,像在陈述事实。
姜子牙眉头拧紧。
“那是因为人教弟子在作梗。”
他的语气充满不甘。
若非人教弟子以道法庇护军阵,以气运为引,化作壁垒,凡俗兵戈岂能阻挡仙家。
“但并非无法战胜。”
广成子的声音平静,叩击扶手的指节却停下。
帐内空气凝滞。
他转过头,眼眸中倒映出姜子牙的面容。
“子牙。”
“你不要急。”
“先率军和闻仲抗衡。”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带着份量。
“等我想出办法,再布置。”
广成子端起茶盏,指尖摩挲杯壁,视线垂落,看着茶水中的叶片。
“截教弟子靠不住。”
话音落下,他唇角勾起弧度,帐内温度仿佛都下降了。
靠不住?
这词太温和。
广成子想起前几日的一幕。
阐教门人与闻仲麾下修士鏖战,一名师弟被法宝困住,处境危险。
而本该援护的多宝道人却站着不动,理由是对方未攻击他,他若出手,便是以大欺小,失了玄门气度。
可笑。
这便是截教的“道”?
广成子眼底闪过嘲弄。
不止截教弟子,弥勒等西方教弟子也靠不住。
那些口称“众生皆苦”的家伙,跟着大军,却停留在战场边缘。
阐教弟子冲锋,他们就在后方合十诵经,说要超度亡魂。
超度?
广成子记得,一名阐教弟子被法宝打得神魂震荡退回时,弥勒脸上露出的不是关切,而是微笑。
他们不是来帮忙的。
是来看戏,等阐教和截教拼光,等人教露出破绽,好捡拾好处。
他们怕招惹人教。
一群废物。
广成子指节泛白,他将茶盏放回案几,发出一声磕碰。
姜子牙一震,从思绪中惊醒。
他看着广成子的脸,心中的焦躁平复了些。
大师兄自有谋划。
他需要做的,是执行。
……
混沌仙岛。
时空在此失去意义,四方皆是翻涌的混沌气流。
周源步入他的混沌世界。
他伸出手,在身前虚空拂过,像拂去尘埃。
嗡——
一声道鸣。
一盏琉璃灯盏浮现,悬停在他掌心。
先天异宝,太虚琉璃盏。
它一出现,周围的混沌气流便被安抚,流速变缓。
周源心神一动。
神念化作潮水,加持于太虚琉璃盏。
他的神念涌入灯盏本源核心,洞悉这件先天异宝的根本。
瞬息间,信息洪流在他神魂中炸开。
结果让周源满意。
太虚琉璃盏不愧是先天异宝,威能远超先天灵宝。
攻防一体,威能强大。
周源的意念集中在灯盏核心。
灯芯上,一簇火焰在燃烧。
它没有热量,没有光芒,呈现出透明色泽。
太虚之火。
一种异变的火焰。
周源的神念“看”到,这火焰源于混沌奇点,并非后天凝聚,而是先天而成,与琉璃盏一体。
因为这火焰,其品阶才达到先天异宝。
周源分出一缕神念,触碰太虚之火。
没有灼烧感。
神念穿透了火焰,仿佛火焰不存在于此维度。
接着,周源感到,那缕神念中的驳杂意念被抹除,还原成了神魂本源。
太虚之火能焚烧一切,也能净化负面情况。
诅咒、业力、心魔、因果,只要未超极限,皆可被净化,还原为元气。
这才是它恐怖之处。
杀人诛心。
与人对敌,火焰过处,焚烧肉身元神,更能将其道果、修行痕迹都净化为虚无。
守护自身,则万法不侵,一切负面加持都会被其净化,永保真灵一点,清净自在。
好宝贝。
周源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不再犹豫,双手掐动玄奥的法诀。
周源直接开始将其进行祭炼。
一丝丝法力,一道道神魂烙印,不断融入太虚琉璃盏的本源深处。
随着祭炼的加深,他与这件异宝之间的联系也愈发紧密。
那灯芯上的太虚之火,也随之轻轻跳动了一下,光芒似乎明亮了一分,映照得他周身的混沌气流都泛起一层琉璃般的光晕。
在他这边开始祭炼法宝之时。
混沌仙岛的另一端,一处被无尽造化青光笼罩的世界内。
女娲盘膝而坐,双眸紧闭。
她的周身,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撼动时空的气机。
一切都显得无比宁静。
但若有大神通者在此,便会惊骇地发现,她的存在,正在与某种无上宏大的规则进行着最深层次的共鸣。
人道。
那是由洪荒天地亿万万人族,乃至一切拥有智慧的生灵,其思绪、情感、文明、抗争、传承……所有的一切汇聚而成的,一条浩瀚无垠的命运长河。
女娲的整个心神,此刻正全力以赴地沉浸其中,参悟着这条至高无上的大道。
她的圣魂化作一点微光,在浩瀚无垠、支离破碎的法则之海中穿行。
这片海,比她当年证道混元时所面对的更加凶险,更加虚无。
证道成圣,是顺天而行,在既定的框架内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道果。
而今日,她要做的是于一片废墟之中,寻觅一个早已被埋葬的幽魂。
人道。
这曾是与天道、地道并立的至高存在。
可如今,天道煌煌,地道隐匿,唯有人道,气息全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女娲的圣念扫过亿万万条法则的支流,每一次探寻,都带起一阵空洞的回响。
无数次,她以为捕捉到了什么,细细感悟,却只是过往纪元留下的残响,是早已消散的幻影。
这种感觉,远比当年证道时面对的无穷阻碍更令人心生疲惫。
那时的阻碍是山,看得见,摸得着,总有攀越的希望。
而此刻的困难是雾,是空,你甚至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用力。
好在她并非毫无凭依。
她是人族的圣母。
是她,亲手抟土造人,赋予了那个弱小种族生命与灵性。
这一份来自血脉源头的羁绊,是她在这片虚无之海中唯一的灯塔。
女娲收束了漫无目的的搜寻,转而将全部心神沉浸于自身与人族的联系之中。
她的意识顺着那条看不见的因果之线,向下蔓延,穿透了三十三天的界限,降临到了洪荒大地。
她“看”到了一个个凡人的生老病死。
看到了他们在田间耕作,在城池中繁衍,看到了他们点燃篝火,祭祀先祖。
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香火愿力,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祈祷,汇聚成一条涓涓细流,涌向她的圣人体内。
这些力量对于一尊圣人而言,微乎其微。
但其中蕴含的,却是最纯粹、最本源的“人”之气息。
女娲的圣魂沉浸其中,一遍又一遍地洗练,一遍又一遍地共鸣。
不知过去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千百年。
就在她几乎要与这人族的气运长河融为一体的刹那。
一点微弱至极的、迥异于天道法则的律动,终于在她的感知尽头出现。
它就那么一丝丝,一缕缕,残留在天地法则的夹缝之中,若隐若现,随时可能彻底湮灭。
它没有复苏。
但它确实存在。
女娲的圣心猛地一震,那点微光瞬间大盛,牢牢锁定了那丝气息。
人道之力!
找到了。
感悟到这一点的瞬间,浩瀚如烟海的信息与法则碎片,主动朝着她的意识汇聚而来。
下一步的道路,清晰地呈现在她的面前。
只需要想办法提升人道所拥有的力量,便可以尝试着将其给直接唤醒。
然而,当她深入解析这丝气息的本质时,一个更为庞大的真相让她心神凝重。
想要完成这一步,绝非易事。
人道,其名在“人”,其根却不在“人”。
它所代表的,并非仅仅是洪荒人族这一方势力。
它真正代表的,是整个洪荒万族!是所有诞生了灵智、形成了文明的生灵的集合体!
万族生灵越是强盛,文明越是璀璨,人道的根基便越是雄厚,觉醒复苏的机会也就越大。
女娲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长河,回溯到了那遥远的太古年代。
龙凤麒麟三族争霸,万千神兽横行大地,那是何等辉煌壮丽的景象。
龙汉大劫。
巫妖二族并立,妖掌天,巫掌地,无数妖神与大巫,共同谱写了一曲铁与血的战歌。
巫妖大劫。
一场又一场席卷整个洪荒的量劫,将那曾经繁盛到极致的万族,一次又一次地清洗。
那些曾经强大、曾经辉煌的种族,或凋零,或隐匿,或干脆彻底覆灭,连名字都消散于历史的烟尘之中。
如今的洪荒大地,早已衰败不堪。
万族的荣光,已成追忆。
女娲的推演在这里陷入了死局。
万族衰败,人道便无从壮大。这是一个死循环。
但很快,她便找到了唯一的破局之点。
如今能够承载住人道复苏所有可能的,唯有人族!
也只有人族!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洪荒大地,这一次,她看到的不再是个体的生老病死,而是整个族群那恐怖到极点的潜力。
惊人的繁衍能力,可以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占据大地上每一寸土地。
无与伦比的适应力,无论是深山大泽,还是苦寒之地,都能扎下根来。
最关键的,是那份海纳百川的包容性与创造力。
他们可以让人族生灵遍布洪荒,让“人”的足迹,取代曾经“万族”的足迹。
从而,以一族之力,扛起整个人道的未来。
“看样子夫君所说不错。”
“必须要尽快让这一场大劫结束。”
女娲的脑海中,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碰撞,一条条线索被迅速串联起来。
这场席卷三界,将所有圣人道统都卷入其中的封神大劫,其目的真的只是为了填充天庭神位那么简单吗?
“这场大劫不光在打压各个圣人道统,更是想要提升人族于洪荒中的地位。”
一个冰冷的、宏大的推论在她心中形成。
“试问众圣道统弟子一旦消失不见于洪荒中,得到利益最大的除却昊天所创立的仙庭外,便是人族了。”
阐教、截教、西方教的弟子,遍布洪荒,他们占据着最好的洞天福地,掌握着最强的法宝神通,俯瞰着人间王朝的更迭。
他们,才是人族真正崛起的最大障碍。
一旦他们都上了封神榜,或是化作灰灰。
“从此天地间再也没有种族可以和人族抗衡。”
“除非是巫妖再度出世。”
女娲的眼眸中,亿万星辰生灭,混沌气流转。
透过这场大劫的重重迷雾,她仿佛窥探到了一双隐藏在九天之上,淡漠无情俯瞰众生的眼睛。
道祖鸿钧。
鸿钧毫无疑问是想要借助这一场大劫,来提升仙庭的底蕴和力量。
仙庭乃天道权柄的具现,仙庭强,则天道愈发稳固。
其目的一开始就是冲着提升和壮大天道去的。
但是,在这个主要目的之下,却隐藏着另一个结果。
一个他或许并不在意,但却真实存在的结果。
那便是为人族的崛起,扫清了一切障碍。
而人族的崛起,恰恰是复苏人道的唯一前提。
这其中,同样隐藏着让人道复苏的契机。
这对于他们而言同样是一个机会。
人族战场。
烈日悬空,炙烤着关隘前死寂的沙场。
数日以来,殷商的战鼓声都未曾停歇,那沉闷的巨响一次次撞击着西岐紧闭的关门,却只换来死一般的沉寂。
闻仲跨坐于墨麒麟之上,身披玄色重甲,甲胄在日光下反射着冰冷的辉光。
他额上那枚神目紧闭,但眉宇间的沟壑却愈发深邃,透露出一种被压抑的焦躁。
“咚!咚!咚!”
又一轮鼓声响起,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他麾下的大将立于阵前,用尽气力嘶吼着叫骂,言语粗鄙,极尽挑衅之能事,可那高耸的关墙之上,除了几面随风无力摆动的旗帜,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就仿佛,那是一座空城。
“太师,这已经是第五日了。”
一名副将驱马上前,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困惑。
“西岐军如同缩头的龟鳖,无论我等如何叫阵,都毫无反应。”
闻仲没有作声,只是将目光从那死寂的关隘上收回,扫过自己身后士气正在被一点点消磨的大军。
这种感觉让他极其不适。
战场之上,最可怕的不是强悍的敌人,而是未知的算计。
西岐的沉默,宛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张开,而他却连这张网的边缘都触摸不到。
“这些家伙,又在暗中捣鬼?”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胸中的烦闷郁结成一团火,无处宣泄。
他猛地一拉缰绳,墨麒麟发出一声低吼,烦躁地刨了刨蹄子。
再这样僵持下去,军心必乱。
他调转坐骑,不再理会那座沉默的关隘,径直返回中军大帐。
帐内,玄都大法师正静坐蒲团,双目微阖,周身萦绕着一股与这肃杀战场格格不入的清静无为之气。
闻仲带着一身的煞气与燥热踏入帐中,将外面的情况一五一十地道出,言语间的不耐与怒火显露无疑。
玄都缓缓睁开眼,眸光平静无波。
“闻太师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兵法有云,敌不动,我亦不动。西岐闭门不出,或为诱敌之计,或为另有图谋。我等若因此自乱阵脚,反倒遂了对方心意。”
闻仲沉声道:
“大法师所言,我岂能不知?可大军在此空耗,粮草辎重日夜不息,长此以往,不等西岐出手,我军便要不战自溃了!”
“那依太师之见,当如何?”
玄都反问。
闻仲一时语塞。
强行攻城?西岐关隘坚固,又有阐教众仙相助,硬攻无异于拿人命去填。
可就这么干等着?
他做不到。
玄都看着他紧握的双拳,淡淡说道:
“对方不肯迎战,我等总不能冲入关内,将他们一个个从洞府里揪出来,逼着他们上阵厮杀。”
“这……”
闻仲长叹一声,满腔的战意与怒火,最终化作了深沉的无力。
他明白玄都的意思。
仙人之争,有仙人的规矩。眼下的局面,已非凡俗兵法可以破解。
于是,两军就此隔着一道关隘,拉开了漫长的阵仗。
殷商的战鼓声渐渐稀落,西岐的城头依旧死寂。
一种诡异的僵持,笼罩了这片天地。
……
朝歌城。
与战场的肃杀不同,人族都城依旧是一片繁华景象。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浓郁的人间烟火气与盘踞在皇城上空的王朝龙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大部分的仙神窥探。
一名道人缓步走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
他身着一袭素白道袍,头戴逍遥巾,手持一柄拂尘,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有云气流转,周身散发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气息。
行人侧目,却不敢靠近。
他与尘世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纱。
此人是阐教玉虚宫门下的云中子,福德真仙。
他奉师兄广成子之命下山,只为一个目的。
人皇帝辛有二子,殷郊与殷洪,为姜皇后所出。
他的任务是在两位皇子中择一人为徒,引入仙门。
云中子脚步不快,目光掠过街道灯火,落向皇宫。
他心绪不宁。
师兄广成子的命令来得突然。
封神大劫杀机显露,阐截二教对立加剧,西岐与朝歌的战场已是双方弟子的应劫之地。
此时收人皇之子为徒,意欲何为?
这是在人族王朝的根基上,落下一枚棋子。
可这枚棋子,是为了守护,还是为了……颠覆?
云中子想不明白。
但他没有拒绝。
身为阐教弟子,理当在大劫中为本教出力。师兄的谋划自有其用意。
他所要做的,就是执行。
云中子未惊动任何人,身形一晃,穿过宫墙禁制,出现在皇宫深处。
他见到了殷郊与殷洪两位皇子,二人正在庭院中习武。
长子殷郊,招式沉稳,眉宇间有帝辛的影子,眼神透出责任感。
次子殷洪身法灵动,脸上是少年的飞扬。
云中子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
他双瞳中云雾升腾,似能洞悉其命运轨迹。
他看见两条不同的命运长河,在两位皇子身上奔涌。
殷郊的命运与殷商国运相连,厚重,但也缠绕了更多因果。
殷洪的命运则较轻,缺少承载天命的厚度。
云中子瞬间做出决定。
他选中了殷郊。
既是棋子,便要选分量最重的一枚。
云中子的身影出现在庭院中,周围侍卫毫无察觉,依旧各司其职。
只有殷郊与殷洪停下动作,看着这个出现的道人。
“你是何人?”
殷郊将弟弟护在身后问道。
云中子一笑,稽首道:
“贫道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见大皇子与贫道有缘,特来相邀,入我门下,同参大道。”
殷郊愣住。
拜师学仙?
这对于一个生于王室,可能继承江山的少年而言,是个遥远的概念。
云中子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屈指一弹,一道光没入殷郊眉心。
殷郊脑中一响,符文与景象闪过,如同看到日月轮转,万物生灭。
那是一种超越凡俗权柄的力量。
“仙长……”
殷郊的眼神变了,警惕化为向往。
云中子拂尘一摆,说道:
“尘缘皆是云烟,唯有大道长存。你可愿随我而去?”
他嘱咐弟子几句斩断尘缘、一心向道的话,随后大袖一挥。
一阵风卷过,云中子与大皇子殷郊一同消失在庭院中。
只留次子殷洪站在原地,如在梦中。
……
混沌仙岛。
此地不计年,不知岁月。
混沌之气如海潮翻涌,岛上空,大道符文若隐若现。
周源盘坐于岛中央的悟道树下,身形如磐石,与仙岛气息融为一体。
他虽在闭关参悟大道,却留下一缕神念,附于人族气运长河之上。
殷郊被云中子带离朝歌的瞬间,闭关中的周源心神一动。
他覆盖人族疆域的神念,感知到一丝波动。
如同江河,一条支流被外力扭转了方向。
人族的气运,出现了变化。
这变化很细微,寻常仙神无法察觉。
但在周源的感知中,这变化如石子投湖,荡开一圈涟漪。
周源已有所感。
“人族气运变化,来源居然是因为殷郊?”
周源心中泛起波澜,神念沉入命运长河深处,观察异动的细节。
人皇之位,尊贵无比,却并非永恒。
这是人族先贤们用智慧与牺牲换来的铁律,旨在防止一人独掌气运,断绝后世之路。
历代人皇,功绩再高,声望再隆,在位最长者也不过百年光阴。
百年之后,便会卸下皇道龙气,退隐于人族圣山之中,化作底蕴,成为于暗中庇护整个人族的古老力量。
这既是传承,也是一种无声的守护。
帝辛,作为当代人皇,天资绝世,雄才大略,但同样无法摆脱这一定数。
他的皇道之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终点。
最多再有数十年,这位威压四海的帝王,便会走上与他所有前任相同的道路。
到那时,谁来继承这万里江山,谁来执掌这人族权柄,便成了重中之重。
而殷郊,作为帝辛长子,大商太子,正是这第一顺位的继承人。
想通了这一层,阐教的举动在其眼中,便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两头下注。
好一个两头下注!
他们一边在西岐,不遗余力地扶持着那位精于卜算、深得民望的西伯侯姬昌,将其塑造成顺应天命的代商者。
另一边,却又将手伸进了朝歌城,伸向了未来的皇位继承人。
这种手段,粗糙得简直不像话。
其行事之间,连最基本的天机遮掩都未曾去做,那股属于玉清仙法的气息,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地之间。
这是生怕自己看不见,还是说……他们根本不在乎自己看见?
周源的眼神骤然变得深邃,思绪飞速转动。
不对。
这逻辑之中,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破绽。
如果阐教的目的,真的是在殷郊和殷洪身上下注,作为西岐之外的第二手准备。
那么最稳妥的做法,是效仿当年赤精子与广成子收轩辕人皇的两位大臣为徒那般,将殷郊、殷洪两位王子一并收入门下。
如此一来,无论将来谁继位,阐教都能立于不败之地,稳稳地分润一份人皇气运。
可现在,他们只带走了殷郊。
却独独留下了殷洪。
“阐教这手段,莫非是想要让两人之间产生矛盾,从而双双送上封神榜?”
一个更为阴毒的念头,在周源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他几乎能看到那未来的画面。
被阐教金仙带走的殷郊,学得一身道法,自诩为仙家弟子,眼界与格局早已超越凡俗。
而被留下的殷洪,则继续在皇城中成长,耳濡目染的是帝王的权术与江山的沉重。
一个心向仙道,一个心向皇权。
一个被阐教思想所影响,一个则继承着帝辛的意志。
当他们再次相遇,当皇位的归属成为现实问题时,兄弟之间的情谊还能剩下几分?
一旦反目,便是龙争虎斗。
其结果,不是手足相残,就是两败俱伤。
“失去了子嗣,也就没有人能够继任帝辛的人皇之位,更会让商朝天下更为动荡。”
到那时,帝辛后继无人,整个大商王朝的传承链条将应声断裂。
国本动摇,人心惶惶。
边关正在与阐教、与众圣道统对峙的闻太师,一旦听闻后方大乱,储君之位空悬,又该如何自处?
前方战事未平,后院已然起火。
这釜底抽薪之计,当真狠辣。
周源眼中闪过一缕慑人的精光。
下一刻,他心念一动,那无形无质,却又执掌万物轨迹的命运法则,骤然被他引动。
丝丝缕缕的命运之力自虚无中涌出,在他的神念牵引下,开始飞速交织、推演。
他对于命运法则的掌握,远未达到言出法随、拨弄众生命运的至高境界。
但仅仅是用来推演一桩已经发生、并且未加掩饰的因果,却已是绰绰有余。
嗡——
虚空微颤。
无数纷乱的画面与信息,化作一道洪流,涌入他的意识海。
简单推演一番后,一个清晰的脉络图便已然呈现。
这就是阐教的算计。
赤裸裸,不加掩饰的阳谋。
而他们之所以会选择在此刻动手,原因也简单得可笑。
无非是因为在边关战场之上,由太师闻仲所率领的商朝大军,以及截教的众多仙人,将他们死死地挡在了那里。
众圣道统联军,竟被凡人大军与一教之力僵持住,寸步难行。
这对于一向自视甚高,以玄门正宗自居的阐教而言,无疑是一种巨大的羞辱。
所以,广成子那些人,便想出了这么一个从内部瓦解商朝的办法,以此来破局。
周源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甚至有些被气笑了。
真没想到,广成子这些活了无尽岁月的金仙,居然能想出这般堪称歹毒阴损的计策。
只可惜,他们的计划看似天衣无缝,却挑选了一个最不稳妥的执行者。
云中子。
相比起广成子、赤精子这些从元始天尊开辟玉虚宫时便追随左右的亲传弟子,云中子加入阐教的时间并不算长。
他的身份,也并非亲传,仅仅是阐教的客卿,一个外门弟子。
其跟脚,更是与那些先天神圣截然不同。
云中子此人,并非先天生灵,而是由一团天地间的祥和云气化形,而后在人族之中修行得道。
他本质上,是人族!
这,便是整个计划中最大的破绽。
想要破局,甚至不需要动用任何强制手段。
关键,就在云中子此人身上。
只要他心中,还残留着一丝一毫身为“人”的良知。
只要让他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到阐教此举会给人族带来何等深重的灾难,会让他曾经的同族陷入何等血腥的内乱。
那么,他所谓的“阐教弟子”的身份,还会那么牢固吗?
届时,这位阐教的“福德真仙”,恐怕会第一个站出来,弃暗投明。
周源甚至已经能够想象到。
当元始天尊端坐于九天之上,自以为棋局已定,胜券在握之时。
却发现自己最意想不到的一颗棋子,反手掀翻了整个棋盘。
那位高高在上的圣人,脸上的神情,怕是会相当好看。
周源的念头在脑海中刚刚划过,一道冰冷而机械的提示音便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响。
这声音不源于外界,而是直接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
【检测到云中子正在收徒殷郊,触发选择。】
【选择一:阻拦云中子,让其放弃收徒殷郊。奖励:先天灵宝五行宝塔!】
【选择二:不阻拦云中子,让其顺利收徒殷郊。奖励:后天至宝雷霆剑。】
【选择三:感化云中子,以云中子人族身份让其回头是岸。奖励:极品先天灵宝混元金斗。】
周源那古井无波的心境,泛起了一丝微澜。
自己的推演,果然成了现实。
阐教,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落在了那三个散发着不同光晕的选项之上。
五行宝塔,攻防一体,镇压五行,是不错的护身之宝。
雷霆剑,蕴含天罚之力,杀伐无双,对于斩杀大罗金仙之下的修士有奇效。
但周源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了第三个选项上。
混元金斗。
这件宝物的名字,让他的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异色。
此宝专削人顶上三花,灭人胸中五气,无论仙凡,一旦落入其中,便化作一滩血水,端的是歹毒无比,乃是真正的大杀器。
更重要的是选择三背后的深意。
阻拦,是下策。
放任,是蠢策。
唯有“感化”,才是从根源上瓦解敌人心防,甚至化敌为友的上上之策。
云中子,虽为阐教金仙,其根脚却源自人族。
他是人族得道,方才拜入元始天尊门下。
用人族的身份去点醒他,让他看清自己的立场,这比任何强硬的手段都更具力量。
这等釜底抽薪的谋划,才符合他这位人族圣父的身份。
周源心中再无波澜,念头一动,便已做出了抉择。
这种小事,还远不值得他这位人族圣父亲自出面。
他的一道神念,瞬间跨越了亿万里山河,如一道无形之剑,精准地刺入了远在西岐前线的玄都大法师脑海之中。
……
中军大帐。
玄都大法师正手持一枚玉简,推演着战场的阵法变化,周身道韵流转,一派清静无为。
突然,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手中的玉简“啪”的一声,被他无意识地捏成了齑粉。
一股恐怖的气息自他体内不受控制地逸散而出,整个大帐内的空气瞬间下降到了冰点,桌案上的青铜灯盏覆盖上了一层白霜。
玄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的双目之中,先是极致的震惊,随即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广成子!
云中子!
好一个阐教!好一个元始天尊!
他们竟然敢!
这已经不是道统之争,这是在掘人族的根!
玄都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瞬间就想通了这背后所有阴毒的关节。
正面战场,阐教弟子接连受挫,损兵折将,颜面尽失。
于是,他们便想出了这等下作无耻的手段。
在商朝内部制造动乱!
殷郊、殷洪,乃是帝辛的亲子,是商朝名正言順的继承人。
一旦他们二人被阐教蛊惑,反目成仇,甚至对帝辛刀兵相向,那将是何等的人伦惨剧?
届时,商朝朝堂必将分裂。
忠于殷郊的,忠于殷洪的,忠于帝辛的,三方势力足以将一个鼎盛的王朝撕扯得四分五裂。
面对亲生骨肉的背叛,帝辛这位凝聚了人族气运的人皇,又能如何?
他是人皇,镇压四海八荒。
但他,也是一位父亲!
这诛心之计,歹毒到了极点!
玄都眼中的杀意几乎化为了实质。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这件事的严重性,甚至超过了前线的任何一场战争。
“闻仲!”
玄都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帐外,闻仲快步而入,躬身行礼:“大法师有何吩咐?”
“前线战事,全权交由你来管控,若遇阐教金仙出手,可催动阵法固守,不必强求出战。”
玄都的声音简短而急促。
“大法师,您这是……”
闻仲察觉到了玄都语气中那股前所未有的凝重,心中一突。
玄都却没有解释。
他的身影已经变得模糊,只留下一句话在大帐中回荡。
“我去处理一些……背叛了人族的孽障!”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彻底消失,化作一道流光,撕裂长空,朝着圣父神念指引的方向疾驰而去。
……
山野之间,古道之上。
云雾缭绕,鸟语花香。
云中子正带着一名锦衣少年,不疾不徐地走在山路上。
少年正是当朝太子,殷郊。
殷郊的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也带着浓浓的不解。
他坐在路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揉着有些发酸的脚踝。
“师父。”
他仰起头,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纯真。
“我们为什么不和父皇还有母后说一声呢?”
“能够拜入您这等仙人门下,聆听圣人教诲,这是天大的机缘。父皇和母后知道了,一定会为我高兴的啊!”
云中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位新收的弟子,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声轻叹。
这声叹息,沉重而复杂。
对于人族内部正在发生的这场席卷天地的内乱,他本无意插手。
他云中子乃是洪荒有名的福德真仙,最是讲究顺天应人,不沾因果。
可广成子大师兄的命令,他又不能违背。
那是师门之令。
在他想来,之所以要如此偷偷摸摸,无非是因为如今人教与阐教道统交战,势同水火。
帝辛身为当代人皇,背后站着的是整个人教。
自己若大张旗鼓地去收他儿子为徒,帝辛是断然不可能同意的。
这便是道统之争,身不由己。
他看着殷郊那双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睛,心中竟生出一丝不忍。
他正准备开口,用一套早已想好的说辞来安抚这位新弟子。
可就在此时,他脸上的神情猛然一僵。
周围的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风,停了。
鸟,不叫了。
林间的虫鸣,也诡异地消失了。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让身为金仙的他,都感到了一阵心悸。
云中子霍然抬头,望向前方。
只见前方的山道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身穿玄色道袍的道人。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影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却又散发着一种无法忽视的恐怖存在感。
他没有释放任何法力波动,但他的出现,却让这方天地的法则都为之凝滞。
最让云中子心脏骤停的,是那道人的眼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丝毫情绪的波澜。
有的,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漠然,仿佛在看一个死物,在看一块朽木。
被那双眼睛注视着,云中子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根根倒竖,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