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圣人,有着天道之力加持和庇护,加上又有着不死不灭之能。”
“其自然是不用担心,何况巫族已经和吾等站在了一条战线上,他们除却扶持妖族外,也别无他法。”
周源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洞悉的必然结果。
这并非推演,而是对人心与大势的绝对洞察。
三清会这样做,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内。
这片天地讲究平衡,既然他可以引巫族入局,那么天道之下,自然会允许三清扶持妖族,作为对等的砝码。
只准自己落子,不准对手还手,那不是博弈,是碾压。
显然,棋局还远未到终盘。
“这样一来,怕是会给吾等造成一些麻烦。”
女娲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沉凝。
她的目光穿透殿门,望向遥远的三十三天外。
麻烦,这个词从圣人口中说出,分量已然不同。
那不再是简单的阻碍,而是意味着更多的杀伐、更长的战线、更不可预测的血腥劫数。
鲲鹏依旧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作为一枚钉入妖族心脏的棋子,他的任务就是传递情报,执行命令。
至于圣人层面的博弈,他没有资格,更没有胆量去置喙。
瞒过帝俊和太一那两个被野心冲昏头脑的金乌不难,可想要在一位天道圣人的眼皮底下玩弄手段,尤其是那位以杀伐证道、剑意通天的通天教主……
鲲鹏的妖躯本能地颤栗了一下。
那难度,无异于在刀尖上起舞。
周源心中也清楚这一点,通天的诛仙剑阵,号称非四圣不可破,其对阵法、气机的感应,冠绝洪荒。
想靠着几个二五仔在阵中做些小动作,难度极大。
周天星斗大阵的威能若是再度得到三清的加持与推演,威力必然暴涨。
白泽的智谋,鲲鹏的速度,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能起到的作用终究有限。
必须用更直接,更彻底的手段。
一瞬间,周源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落在了下方匍匐的鲲鹏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压迫感。
“你回去后,想办法将其余妖神全部引出。”
“我准备将其全部收服。”
话音落下,大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鲲鹏猛地抬头,巨大的双眸中充满了骇然。
全部收服!
十大妖神,那是妖族真正的顶梁柱,是支撑起周天星斗大阵运转的核心阵眼。
每一个都是准圣级别的存在,是洪荒之中有头有脸的大能。
周源竟然打算一网打尽!
这个念头太过疯狂,也太过霸道!
周源没有理会鲲鹏的惊骇,他的思路无比清晰。
周天星斗大阵再强,终究是靠妖神来催动。
只要将主持大阵的妖神全部变成了自己人,那这座洪荒第一杀阵,便从内部彻底宣告了死亡。
届时,无论三清如何推演,如何提升其威能。
只要巫妖决战开启,大阵发动的那一刻,他只需一个念头。
满天星辰之力,便会瞬间倒灌,反噬妖族自身。
那场景,将是何等的壮观。
所谓的不攻自破,便是如此。
一旁,女娲绝美的脸庞上,眼眸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周源的计划,让她心中一个原本被压抑的念头,疯狂地滋生出来。
大殿内一片寂静。
落针可闻。
许久,女娲清冷而坚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将伏羲也一并带来。”
此言一出,鲲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伏羲!
那可是女娲娘娘的亲兄长!
为了庇护兄长,不惜与整个妖族为敌,这在洪荒早已不是秘密。
可现在,女娲竟然要……
鲲鹏不敢再想下去。
他终于深刻地体会到,在这些站在洪荒顶端的存在的眼中,所谓的亲情,在更宏大的目标面前,可以被轻易地舍弃,或者说,以一种更为残酷的方式来“保护”。
让伏羲也受到招妖葫芦的控制。
这念头,比周源刚才的计划还要让他感到心惊胆战。
巫妖大劫,一时半会根本无法结束。
与其日日夜夜担心着伏羲在战场上的安危,担心他那份对妖族的“忠诚”会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还不如……直接将事情做绝!
断了他所有的选择!
只要被招妖葫芦掌控,伏羲的生死便只在周源一念之间。
到时候,他就算想为了妖族拼上性命,周源这边也可以强行中断他这个愚蠢的念头。
这是一种何等霸道,又何等绝望的庇护!
鲲鹏的心脏狂跳,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脉奔流的轰鸣声。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将头颅重重叩在冰冷的地面上。
“遵命!”
这两个字,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周源转过头,看向身旁神情坚定的女娲,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无奈。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娘子你想好了?这样做,真不怕兄长那边怨恨你?”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叹息。
女娲的身体微微一颤,但眼神却愈发坚定。
她反手握住周源的手,冰冷的指尖在他的掌心,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绝。
“这也是为了庇护兄长。”
“他定然能够理解的。”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像是在说服周源,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也罢!
周源心中暗叹。
他能感受到女娲话语之下的痛苦与挣扎。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保护伏羲的唯一方法。
既然她心意已决,铁了心要将伏羲彻底掌控在手中。
周源也不好再劝。
……
三十三重天,妖族天庭的至高疆域,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无形而沉重的威压。
虚空被一股至高的道韵撕裂,一道裹挟着无尽风雷之势的黑影悍然归来,正是妖师鲲鹏。
且几乎在他身形显化的瞬间,一道温润如玉的身影便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白泽。
妖族的智者,一双洞悉万物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鲲鹏。
“圣人再度驾临,其道韵笼罩天庭,应当是为了周天星斗大阵之事而来。”
“你可将这件事禀报过了?”
白泽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鲲鹏的元神深处,抚平了他身上尚未完全收敛的戾气。
鲲鹏的目光一凝,声音低沉。
“放心,此事尊上已然有了解决之法。”
鲲鹏不再迟疑,当即将周源意图收服所有妖神,将其化为己用的惊天抉择,用最简练的语言道出。
听完鲲鹏的叙述,白泽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推演万千的精光。
他颔首。
“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解决之法。”
此言一出,鲲鹏的眉头瞬间锁紧,但看到白泽那智珠在握的神情,他终究没有开口质疑。
白泽的视线越过鲲鹏,望向了天庭最深处,那座沉寂了无数岁月的至尊殿堂。
“只不过,这件事我暂时无法出力。”
“圣人法驾亲临,我现在必须前往凌霄宝殿,与圣人一同推演全新的周天星斗大阵。”
“收服妖神的具体事宜,你去找九婴和鬼车配合你。”
“他们会明白的。”
“若是等我忙完,我会随你一同前往东海。”
鲲鹏点了点头,深邃的眸光中划过一抹了然。
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幽暗的流光,径直朝着其余妖神所在的殿宇射去,速度快到连空间都未能泛起波澜。
目送鲲鹏离去,白泽整了整衣冠,神情肃穆。
他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向凌霄宝殿。
每一步落下,他身上的气息便愈发收敛,愈发沉静,仿佛要将自己的一切都融入这座古老而辉煌的妖族圣地。
凌霄宝殿之内,早已不复往日的威严与空旷。
一道身影盘坐于昔日帝俊的宝座之上,仅仅是存在于那里,就让整座大殿的法则都在哀鸣、扭曲。
通天教主。
他的面前,一幅浩瀚无垠的阵图正缓缓悬浮、转动。
那阵图之中,仿佛蕴藏着一片真实的宇宙,三百六十五颗主星辰熠熠生辉,亿万小星辰环绕其周,构成一幅玄奥至极的画卷。
正是周天星斗大阵的阵图。
白泽恭敬地立于殿下,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他看到,通天那双仿佛蕴藏着生灭予夺的手,正掐动着繁复到极致的印诀。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缕缕、一丝丝精纯到极致的阵道法则之力,从他的指尖汹涌而出,宛如最精巧的刻刀,烙印进那片星空宇宙之中。
阵图之上,原本璀璨的星辰光辉,在这些法则之力注入的刹那,陡然间浮光微动。
紧接着,光芒开始暴涨。
嗡!
一声源自大道本源的颤鸣响彻整座凌霄宝殿。
那声音不大,却让白泽这等准圣都感到元神剧震,仿佛有一方全新的宇宙在自己面前诞生。
在通天那冠绝洪荒的阵法之道加持之下,新的周天星斗大阵,其推演过程被无限缩短。
仅仅是几个呼吸之间,那幅阵图便已然完成了翻天覆地的蜕变。
所有的星光向内坍缩,所有的法则融为一体。
最终,那片浩瀚的宇宙画卷,化作了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流光。
流光划破大殿内的混沌气,没有丝毫停顿,精准无比地落入了下方一道身影的手中。
帝俊。
妖族的皇者,此刻正肃立于宝座之下,他的双手捧着那道流光,整个心神都沉浸其中。
通天淡漠而威严的声音,在殿内缓缓响起,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
“先前的周天星斗大阵,根基在于引动周天星斗之力进行催动。”
“然而,天道之下的星域并非宇宙的全部。”
“天外星域中固然有着大量周天星斗,但在无垠的混沌世界中,同样也有着更为古老、更为狂暴的混沌星辰。”
“本座已将这部分混沌星辰的本源轨迹,全部都填充进入了其中。”
通天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帝俊和白泽的心头。
“现在,它能够引动混沌星辰之力,发挥出远超以往的惊人力量。”
“这座大阵,已经完全可以和圣人抗衡。”
通天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提升周天星斗大阵的威能,耗费了他不少时间和手段。
但这个结果,值得。
如此一来,再度与那个名为周源的变数交手时,妖族这边,就可以成为一枚真正举足轻重的棋子,一大助力。
帝俊的注意力,此时已经完全被手中的阵图所吸引。
他的神念探入其中,瞬间感受到的不再是熟悉的星空,而是一片混混沌沌、狂暴无序,却又蕴含着无上伟力的崭新宇宙!
整座大阵,变得比以往浩瀚了何止十倍!
如果说,以前的周天星斗大阵,核心是靠着鲲鹏、白泽等十大妖神,以及他和太一这等皇者进行掌控。
那么现在,这座全新的“混沌周天星斗大阵”,其复杂与庞大程度,已经到了一个骇人的地步。
哪怕只是大罗金仙境界的妖圣,在其中都占据着一个个十分重要的节点位置,不可或缺。
三百六十五道主星辰幡,如今也完全不够用了。
阵图的核心脉络,直接拓展到了三千六百五十道!
足足翻了十倍!
这不仅仅是数量的增加,更是质的跃迁,代表着整座大阵的运转逻辑都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帝俊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一旦这座大阵完全展开,其所能爆发出的威能,确实拥有了撼动圣人的资格!
一股难以抑制的灼热感,从他的胸膛升腾而起,流遍四肢百骸。
那是沉寂了无数元会的雄心与希望。
“多谢圣人!”
帝俊收敛心神,双手紧紧捧着阵图,对着宝座之上的通天,深深一拜。
这一拜,发自肺腑。
通天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大阵已经交给你们,莫要忘了之前所答应之事。”
帝俊闻言,身躯一震,脸上的振奋之色瞬间化为一片凛然。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声音铿锵有力。
“圣人放心!”
“只要圣人有所命令,吾妖族,定然义不容辞。”
通天见状,没有再多言。
他缓缓起身,那股压得整座大殿都在颤抖的圣人威压骤然消失。
他身前的空间,如同水面般泛起一道涟漪,他一步迈出,身形便已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涟漪平复,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兄长,有着这座大阵,我妖族便有着战胜巫族的希望了!”
太一凝望着那幅阵图,金色的瞳孔中神光爆射,周身环绕的太阳真火都因其心绪的剧烈波动而升腾不止。
他的声音里蕴含着一种难以抑制的颤栗,那是压抑了无尽岁月之后,终于看到曙光迸现的激荡。
帝俊负手而立,一身帝袍上日月星辰流转不休,他的面容沉静,嘴角却勾起一抹深沉的笑意。
“是啊!”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足以号令诸天的威严。
“不光可以对付巫族,连带着也能够对付周源了!”
提及“周源”二字,帝俊眼底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那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是烙印在整个妖族颜面上的耻辱。
“我妖族和其仇深似海,怎么可能因为娲皇嫁给了对方,就将这份恩怨直接烟消云散。”
帝俊的语气森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金石摩擦般的冷厉。
太一手中的混沌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应和主人的杀意。
他沉声道:“三清三位圣人,加上有我妖族相助,周源等人定然不是对手。”
“届时新仇旧恨和其一并清算。”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云海翻腾的洪荒大地,杀机毕露。
“更要让那些只知修炼肉身的蛮子,于洪荒中再无生存之地!”
巫族,这群不敬天、不拜圣的生灵,早已是妖族称霸天地的最大阻碍。
帝俊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幅蕴含着无上伟力的阵图之上。
“既然阵图已经到手,立刻于妖族中挑选出上万强者。”
帝俊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不带一丝情感。
“以他们为核心,操练周天星斗大阵!”
命令下达,他话锋一转,视线转向太一。
“这件事你亲自去办,莫要交给伏羲。”
太一闻言,神情一肃,瞬间明白了帝俊的深意。
伏羲。
女娲的兄长。
这个身份,在女娲成圣、妖族立天庭之初,是妖族拉拢的一大助力,是荣耀的象征。
可如今,在女娲嫁给妖族死敌周源之后,这个身份就变成了一根深埋在妖族内部的尖刺。
如今妖族和周源之间,已无任何和解的可能,一场席卷整个洪荒的大战随时可能爆发。
那么对于伏羲,自然就要防备一手了。
太一甚至能感觉到,若非顾忌着女娲这位圣人的颜面,担心她会因此降下怒火,问罪妖族,兄长恐怕早就动了将伏羲直接驱逐出天庭的心思。
……
羲皇宫。
宫殿清冷,不闻一丝喧哗,只有袅袅的道韵和琴音交织。
伏羲盘坐于云床之上,膝上横着一张古琴。
他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流淌出的却不是往日那般清越通达的乐章,反而带着几分滞涩与烦乱。
近来,他在妖族之中的处境,愈发尴尬了。
身为妖族四皇之一,位高权重,听起来尊贵无比。
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道道无形的壁垒正在自己周围悄然筑起。
帝俊与太一的态度,从最初的倚重,到如今的疏远,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戒备。
许多妖族核心的议事,他不再被邀请。
许多关乎妖族未来的决策,他都是事后才知晓。
他于妖族之中,正在被边缘化,越来越不受到重用。
这一切变化的根源,他心知肚明。
只因为他是女娲的兄长,而女娲,嫁给了周源。
这让伏羲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奈。
他若真有二心,想要离开妖族,投奔自己的妹夫,怕是早就付诸行动了,何必还留在这天庭之上,忍受这份猜忌与冷遇?
可偏偏,帝俊和太一不信任他。
这种不被信任的滋味,比任何直接的斥责都要难熬。
他对此,无可奈何。
一声轻叹自伏羲心底响起,指下的琴音也随之中断,发出一声刺耳的颤音。
他正为此烦恼着,一道身影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宫殿门口。
来者身穿一袭黑色道袍,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周身气息晦涩难明,正是妖师鲲鹏。
“妖师这是有事?”
伏羲收起古琴,面上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只是眼神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虽为妖族四皇,但论及在妖族中的实际权柄,还远远不如眼前这位妖师鲲鹏,以及另一位妖神白泽。
平日里,双方的交集并不算多。
鲲鹏突然登门,让他有些摸不清对方的来意。
“呵呵,羲皇安好。”
鲲鹏脸上挂着一抹看似热情的笑容,迈步走入殿中。
“我于东海附近发现了一处先天秘境,内里霞光万道,瑞气千条,疑有重宝出世。特来邀请羲皇一同前往,共探机缘。”
鲲鹏乐呵呵地说道,仿佛真的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伏羲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东海附近?”
他的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那地方,可是人族与龙族的地盘。”
“吾等过去,怕是有些危险吧!”
鲲鹏脸上的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重的肃然。
“富贵险中求!”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何况此行也不止我们两人,九大妖神将会一同前往。如此阵仗,即便真的遇到了什么危险,吾等也可以全身而退。”
伏羲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鲲鹏,等待着他的下文。
他深知,鲲鹏绝不会如此好心,将这等机缘平白分给自己。
果然,鲲鹏话锋一转,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目的。
“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定伏羲。
“要是真的遇到了周源,还望羲皇可以出面,看在娲皇的份上,保全吾等。”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伏羲的心湖中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
什么先天秘境,什么共探机缘,都是幌子。
鲲鹏真正的目的,是看中了他“女娲兄长”这个身份。
他是被当成了一块免死金牌,一个在遇到周源时,可以用来求情的护身符。
伏羲的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颤。
一股被利用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他本能地想要开口拒绝。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到了自己如今在妖族中的艰难处境。
帝俊与太一的猜忌,已经让他举步维艰。
若是此刻再得罪了鲲鹏以及他身后的九大妖神,怕是这天庭虽大,将再无他的立足之地。
到那时,他于妖族之中,便会彻底成为一个孤家寡人。
是屈辱地被利用,换取暂时的安稳与喘息之机。
还是坚守尊严,然后被整个妖族高层彻底孤立?
伏羲的内心在激烈地挣扎。
良久。
他缓缓抬起眼帘,迎上鲲鹏那充满期盼与算计的目光。
他看到了自己如今的别无选择。
“好。”
一个字,从伏羲的口中吐出,带着他自己才能体会的苦涩与妥协。
鲲鹏见他同意,那张阴鸷的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心中也是不禁长长松了口气。
他还真准备了无数说辞,没想到伏羲这么快就想通了。
看来,这位羲皇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啊。
“羲皇深明大义,鲲鹏佩服!”
他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于是,在妖师鲲鹏和妖帅白泽等人的带领之下,伏羲与英招、计蒙、飞诞等八大妖神,化作数道流光,离开了三十三重天,一同朝着浩瀚无垠的东海飞去。
……
东海之滨,碧波万顷,海天一线。
咸腥的海风拂过,卷起千重浪涛,拍打在无形的虚空壁垒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妖族众神驾驭神光,气势浩荡,所过之处,万千水族皆俯首潜藏,不敢有丝毫异动。
然而,就在大队人马刚刚踏入东海疆域的刹那,为首的鲲鹏与白泽,身形却毫无征兆地一顿,齐齐停在了半空。
他们身后的九婴、英招等二位妖神,也随之停下了遁光,神情中透着一丝冷漠。
“嗯?”
队伍后方的计蒙眉头微蹙,他周身环绕的水行法则之力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谐。
前方的气机,凝滞了。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周遭万里虚空,神念如水银泻地,渗透每一寸空间,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风依旧,浪涛依旧,只是那股一往无前的势头,被打断了。
飞诞、鬼车等妖神也察觉到了不对,彼此交换着眼神,皆是困惑。
“鲲鹏道友,为何停下?”
计蒙沉声开口,声音裹挟着妖力,在海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鲲鹏没有回头。
白泽亦是沉默不语,只是那双洞悉万物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幽光。
就在计蒙耐心将尽,准备再度开口询问的瞬间。
天地,骤然失声。
风停了。
浪歇了。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让在场所有顶尖大能的心脏都猛地一抽。
下一刻,他们上方的虚空,毫无预兆地裂开一道漆黑的口子。
那不是撕裂,而是湮灭。
一道身影从中踏出,玄色道袍无风自动,黑发如瀑,眼眸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他出现的刹那,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磅礴意志便君临此地。
轰隆隆!
无形的气势化作实质的风暴,朝着四面八方疯狂肆虐。
方圆百万里的海面被硬生生压得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环形天坑,周遭的海水倒卷,却无法涌入分毫。
周源大手一挥。
两道璀璨的神光自他袖中冲天而起。
一面黑旗招展,引动九天玄水之力,旗面上仿佛有无尽汪洋在咆哮,瞬间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水幕,将北方的天穹彻底封锁。
北方玄元控水旗!
另一面杏黄宝旗腾空,厚重无垠的戊土之气垂流而下,化作亿万朵金色莲花,将整片天地笼罩,大地法则镇压一切,空间都变得粘稠如泥沼。
中央戊土杏黄旗!
两面顶尖的先天灵宝一出,瞬间便构筑成一个绝杀大阵,隔绝了天机,封锁了时空,将这片广袤的海域化作了一座牢笼。
“周源?!”
“怎么会是你!”
计蒙看到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其余几位妖神更是如遭雷击,一个个脸色煞白,周身妖力都出现了紊乱的迹象。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敢在这里!
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从他们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们心中浮现,让他们不敢深思。
也就在此时,周源的脑海中,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九大妖神齐聚,宿主谋划,触发选择。】
【选择一:诛杀,将没有臣服的妖神全部诛杀殆尽。奖励:上品先天灵宝五彩宝珠。】
【选择二:镇压,让所有妖神选择臣服,听候号令。奖励:妖族气运灵宝天妖碑。】
【选择三:驱逐,将所有妖神驱逐出洪荒,流放混沌。奖励:先天灵根四象树。】
周源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让鲲鹏传讯,引诱计蒙等人前来东海,本就不是为了别的。
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将这股洪荒之中仅次于巫族的力量,彻底纳入掌中。
心念电转,他的意志早已坚如磐石。
“我选二。”
几乎在他做出选择的同一时间,周源再度出手。
他没有给这些心神剧震的妖神任何反应的机会。
一个紫青色的葫芦浮现在他掌心,葫芦口对准下方,一股吞噬天地的恐怖吸力骤然爆发。
招妖葫芦!
磅礴的力量化作无形的锁链,穿透虚空,精准无比地缠绕向计蒙、飞诞等每一个尚未臣服的妖神。
他们的妖魂本源,在这一刻被死死锁定!
“动手!”
周源冰冷的声音,是下达给另外一些人的命令。
就是现在!
一直沉默不语的白泽眼中寒芒一闪,他身形如鬼魅般贴近了身侧的飞诞,手中一柄羽扇张开,看似轻飘飘地一扇。
噗!
飞诞甚至没来得及祭出自己的法宝,胸口便猛地炸开一个血洞,狂暴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肆虐,瞬间摧毁了他大半的经脉。
另一边,鲲鹏的速度更是快到了极致。
他化作一道幽影,利爪之上萦绕着至阴至寒的太阴之力,直接从背后贯穿了鬼车的妖躯。
“呃……”
鬼车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利爪,眼中充满了茫然和不解。
变故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计蒙等人被招妖葫芦锁定心神,动作慢了一瞬,而这一瞬,在同级别的对手面前,便是生死之别。
鲲鹏、白泽、九婴、英招……这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此刻化身为了最致命的屠刀,毫不留情地向他们挥下。
噗!噗!噗!
鲜血染红了碧海。
一声声闷哼,一声声不敢置信的咆哮。
计蒙被英招和九婴联手重创,一条臂膀被硬生生撕裂,妖血如瀑布般喷涌。
呲铁、鬼车、钦原则是当场被打得肉身崩裂,妖魂黯淡,彻底失去了反抗之力。
短短数个呼吸。
胜负已分。
或者说,这是一场从头到尾就不存在悬念的镇压。
计蒙强撑着重伤之躯,用一只手捂住断臂处不断喷涌的鲜血,他抬起头,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那些曾经的“同伴”。
他的目光扫过面无表情的九婴,扫过眼神冷漠的英招,最终,落在了鲲鹏和白泽的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了愤怒,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荒谬。
“鲲鹏!尔等……这是何意?”
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们难道都背叛了妖族吗?”
飞诞的肉身在半空中凝聚,虚幻不定,他凄厉地尖啸,质问着那个他曾经最为敬佩的智者。
“白泽!你身为十大妖神之首!妖族的智囊!为何要背叛妖族?!”
面对这泣血般的质问,鲲鹏的神色冷冽如万载玄冰。
他缓缓擦拭掉利爪上的鲜血,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吾等,早已归顺尊上。”
“尔等再敢反抗,格杀勿论。”
尊上!
这两个字,如同一柄最沉重的巨锤,狠狠砸在计蒙等人的心头,将他们最后一丝幻想彻底击碎。
远处,一直隐匿身形,默默观察着这一切的伏羲,整个人都看呆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前一刻,还是声势浩大的妖神联盟,气吞山河,欲要抢占先天秘境。
下一刻,内部分裂,血溅当场,转瞬间就被彻底镇压。
这短短几个呼吸间发生的事情,比他过去千万年见过的都要离奇,都要震撼。
“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伏羲喉结滚动,有些艰难地吐出了这句话,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
周源的目光扫过伏羲,淡漠如水,并未停留。
他没有着急动手。
此刻,清剿残局才是首要。
他手掌一翻,招妖葫芦悬浮而起,葫口对准了战场上那些瘫倒在地、神光黯淡的妖神。
嗡——
一股无形的吸力自葫口弥漫开来,化作一道道紫色的秩序神链,精准地缠向那些重创的妖神。
偷袭之下,他们的妖躯早已崩裂,元神之火黯淡得随时都会熄灭,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反抗之力。
神链锁住元神,强行拖拽。
“不……”
有妖神发出虚弱的悲鸣,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无法吐出,便化作一道流光,被毫不留情地吞入了招妖葫芦之内。
一个。
两个。
不过是弹指之间的功夫,战场上残存的妖神元神便被尽数收取。
招妖葫芦轻轻震颤,发出一声满足的嗡鸣,似乎饱餐了一顿。
至此,妖族曾经威震洪荒的十大妖神,除却早已另择新主,成为妖族妖后的商羊未曾前来,其余九人,已尽数落入周源的掌控。
或生,或死,或为奴仆,皆在他一念之间。
“唉!兄长,莫要怪我。”
就在伏羲周身八卦图盘旋不定,准备开口质问周源这番作为的瞬间,一道空灵而又复杂的轻叹声,毫无征兆地在虚空中响起。
这声音他太过熟悉。
伏羲心头一震,猛然抬头。
下一刻,圣洁的光辉洒落,造化气息流转,一道绝世的身影凭空降临。
女娲。
她出现的刹那,一股远超伏羲想象的磅礴伟力便当头压下。
那股力量同根同源,却又浩瀚得让他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心。
伏羲周身旋转的八卦图盘瞬间凝滞,而后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他整个人被一股柔和却又无法挣脱的力量彻底禁锢在原地。
“小妹……”
伏羲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只感觉到一股无法言喻的压制力封锁了他全身的法力与大道。
女娲没有看他,只是伸出纤纤玉指,对着他的眉心轻轻一点。
伏羲神躯剧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与天道相合,坚不可摧的元神,竟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缕金色的、蕴含着他本源大道的元神,就这么被轻易地抽离了出去。
那缕元神化作一道金线,乖巧地飞向周源,没入了那只仍在嗡鸣的招妖葫芦。
“你这是为何?”
伏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源于那份发自神魂深处的错愕与不解。
他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着自己妹妹那绝美的侧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答案。
“兄长,你以后自然知晓我是何意。”
女娲收回手指,依旧没有与他对视,声音清冷,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脱的关切。
“这也是为了保护于你。”
保护?
伏羲几乎要气笑了。
这算什么保护?口口声声为了自己好,转手就将自己的一缕本源元神送入他人法宝之中,从此性命便被捏在了别人手里。
他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充斥心头,却又无从发泄。
周源这边,则根本没有理会这兄妹二人的纠葛。
他的目光冰冷,横扫过刚刚被鲲鹏与白泽带来的那几位妖神。
计蒙,飞诞,鬼车,钦原,呲铁。
“给尔等一个机会。”
周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抵元神的威压。
“臣服,或者死!”
计蒙等妖神此刻早已从被背叛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站在周源身后,神色恭敬的鲲鹏与白泽,眼神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
昔日的同僚,如今的鹰犬。
他们心中翻涌着滔天的愤怒与屈辱,但也清楚地认知到,眼前的局面,他们没有任何胜算。
反抗,或许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吾等绝不臣服!死就死!”
计蒙率先怒吼出声,他乃是龙首人身的上古妖神,此刻神躯虽有伤势,但那股悍勇之气不减分毫。
“不错!”
飞诞紧随其后,他周身狂风呼啸,眼神决绝。
“吾等不是鲲鹏这等卖主求荣之辈,休想让吾等臣服!”
他的话语,是利剑,狠狠刺向一旁的鲲鹏。
鲲鹏眼皮微垂,面无表情,仿佛没有听到这诛心之言。
见此情形,周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森然。
“骨气可嘉。”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直接催动了招妖葫芦。
嗡!!!
葫芦口青光大盛,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力量瞬间锁定了计蒙和飞诞。
那不是作用于肉身的攻击。
而是直接源于元神深处的撕裂!
“啊——!”
计蒙的怒吼瞬间变了调,化作凄厉无比的惨嚎。
他感觉自己的元神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正在被疯狂地向外拉扯,同时又有亿万根钢针在元神内部疯狂搅动。
每一寸神魂,都在经历着被碾碎又重组的酷刑。
飞诞的情况同样如此,他引以为傲的神躯在剧烈颤抖,皮肤表面迸裂开一道道血口,却远不及元神上传来的痛苦之万一。
那种撕裂感,从神魂本源处蔓延至全身百骸,每一粒构成他存在的粒子,都在尖啸,在哀嚎。
听着这两人撕心裂肺的嚎叫,作为过来人的白泽,都感到了一股凉气从脊椎骨升起,眼神中闪过一丝后怕。
他经历过,所以他知道那究竟是何等的绝望。
而鲲鹏、九婴等人虽经历的次数不多,但只是旁观着计蒙二人那扭曲到不成人形的面孔,感受着那股逸散出的痛苦气息,就足以让他们的神魂为之震颤。
他们庆幸自己的选择。
这等折磨,远比直接被杀死要可怕千万倍。
“我……我臣服……”
仅仅是片刻功夫。
那所谓的硬骨头,便在无休无止的极致痛苦面前彻底崩塌。
计蒙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沫。
“吾……亦……臣服……”
飞诞紧跟着求饶,他的意志同样被彻底摧垮。
周源面色不变,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他心念一动,那股恐怖的撕裂之力骤然消失。
计蒙和飞诞瘫软在地,神躯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恐惧与空洞。
周源的目光转向剩下的鬼车、钦原、呲铁三人。
他甚至没有开口。
那三位妖神在接触到他目光的刹那,便齐齐打了个寒颤,毫不犹豫地俯首跪倒。
“吾等……愿意臣服!”
见状,周源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十大妖神,去其一,余者九人,尽入掌中。
他看向一旁的鲲鹏与白泽,声音缓和了些许。
“此次,你们做的不错。”
话音落下,周源手掌于虚空之中轻轻一招。
刹那间,数道氤氲着浓郁先天灵气的神光凭空出现,精准地落在了鲲鹏、白泽以及九婴等最早投诚的妖神面前。
光芒散去,露出几枚晶莹剔透、道韵天成的灵果。
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仅仅是闻上一口,就让这些妖神感到自己身上的伤势都舒缓了许多。
这是极品先天灵根所结出的灵果!
鲲鹏等人眼神中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芒,他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拱手,声音中带着真切的激动。
“多谢尊上赏赐!”
拜谢之后,他们便迫不及待地将那足以让准圣都为之疯狂的灵果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周源没有再过多交代什么。
这些小事,相信鲲鹏和白泽等人会出来好的。
除非,他们真的不想活了,才会告密。
否则,臣服绝对是他们唯一的归宿!
随即,他对着鲲鹏微微颔首。
“带他们走吧。”
鲲鹏心领神会,立刻带着一众刚刚臣服、心思各异的妖神,恭敬地向周源行了一礼,随后化作一道道神虹,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周源的目光平静,倒映着鲲鹏、白泽等一众妖神恭敬退去的背影。
他们的身影在混沌气流中扭曲、拉长,最终化作微尘般的流光,消失在视野尽头。
直至那最后一缕妖气也彻底被混沌同化,周源才收回视线。
他的神念如一张无形无质的巨网,早已笼罩了整个洪荒天地。
在那张网上,九个新亮起的节点,正散发着独属于妖神的磅礴气息,与他自身的大道隐隐呼应。
“十大妖神除却商羊外,全部都为我所掌控。”
“他们于妖族中威望仅在四皇之下,麾下更是有着诸多强者。”
“掌握那么多人,倒是不用担心妖族的周天星斗大阵了。”
周源眼眸深处,一抹冷冽的算计一闪而逝。
他的应对之法,从来不是从外部寻找破解之道。
那太慢,也太被动。
真正的掌控者,只会从内部瓦解敌人最引以为傲的壁垒。
当帝俊与太一自以为大阵已成,可逆转乾坤之时,他只需一个念头。
届时,九大妖神阵位逆转,整个大阵的运转将出现一个致命的、无可挽回的缺口。
那瞬间的崩溃,将比任何外力强攻都来得更加彻底。
他要让那对金乌兄弟,在最志得意满的巅峰,品尝到一切瞬间化为泡影的滋味。
让他们知晓,谁才是这盘棋局真正的主宰。
混沌气流在身后翻涌,一道沉闷压抑的气息打断了周源的思绪。
伏羲没有跟着鲲鹏等人一同折返天庭。
他的身影孤零零地悬浮在混沌仙岛的边缘,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飘逸祥和之气,此刻被一种浓重的郁结所取代。
他与女娲、周源一同落下,脚下的仙岛灵气氤氲,道音自成,却驱散不了他眉宇间的阴霾。
“小妹,我只是不愿意离开妖族而已。”
伏羲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侧过脸,不敢去看女娲那双清澈却又过分平静的眼睛。
“你这样下手是不是有些太黑了。”
他的手掌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被自己的亲妹妹当着众妖神的面强行镇压,剥离与妖族的气运牵连,这对他而言,是一种尊严的践踏。
女娲神色平静道:“兄长这是在怪罪于我?”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丝毫起伏,却让周围的混沌气流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伏羲心头一窒。
他能感受到,妹妹的道,在脱离妖族之后,变得更加纯粹,也更加冰冷。
那是一种彻底斩断红尘因果,只为自身大道存续的决绝。
“我若是不这样做,兄长迟早会和妖族一同陨灭。”
女娲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伏羲身上,那目光深处,没有亲情的温度,只有天道般的漠然与审视。
她陈述的,是一个她已经看到的未来。
一个血染洪荒,万灵寂灭,妖族分崩离析的未来。
而她的兄长,就陨落在其中。
伏羲神色憋屈,胸口剧烈起伏。
道理他都懂!
巫妖量劫的天机,他身为羲皇,以河图洛书推演过无数次,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一片血色。
他比谁都清楚妖族前路的凶险。
可懂,是一回事。
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那里……是我的家!”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从诞生灵智起,他便与帝俊、太一相交,一同建立天庭,一同规划妖族的未来。
那里有他的朋友,有他的属下,有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事业。
那份归属感,早已刻入了他的元神深处。
让他背弃这一切,独自苟活,他做不到!
周源于一旁静静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卷。
这对兄妹的争执,在他眼中掀不起半点涟漪。
事情演变到如今这般,伏羲是否留在妖族之中已经意义不大了。
他的目光穿透了伏羲郁结的表象,看到了其元神深处,那一缕被招妖葫芦锁定的本源烙印。
那才是伏羲真正的“命”。
只要那道烙印不灭,伏羲的肉身、修为,乃至所谓的道果,都可以被牺牲。
哪怕是其真的在量劫之中身死道消,化为飞灰。
周源也有绝对的把握,凭借招妖葫芦中的那一缕元神,将其从时光长河的尽头重新捞起,投入轮回。
届时,一个斩断了所有过往因果的“伏羲”,或许会是更好用的一枚棋子。
当然,周源的念头也只是如此。
他并不介意伏羲此刻的选择。
若是其能够回头是岸,尽早一步脱离妖族这个即将沉没的泥潭,那自然更好。
省去他一番手脚。
兄妹两人的交谈还在继续,但已然陷入了僵局。
伏羲的固执,与女娲的冷漠,形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周源失去了继续旁观的兴趣。
他的目光转向了混沌仙岛的深处,那里,是他开辟的闭关之所。
掌控妖神,只是布局的一环。
自身的伟力,才是横行洪荒的根本。
他对于开天神斧的第二式,二斧神魔灭,还没有完全掌握。
那一斧之中蕴含的,是纯粹的“终结”与“寂灭”之道。
一斧斩出,不止是肉身,连同元神、真灵、乃至其存在于过去未来的一切痕迹,都将被彻底抹除。
这等霸道的力量,他至今也只能勉强催动,远谈不上融会贯通。
如今,外部的威胁暂时解除,天庭的棋子也已布下。
这正是他闭关参悟的最好时机。
周源不再理会那对仍在对峙的兄妹,径直迈步,走向仙岛中央。
他每踏出一步,身影便淡化一分。
当他走到那座被无尽混沌环绕的道宫门前时,身形已经变得半透明。
时间法则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
周围的灵气流动,云雾卷舒,乃至于伏羲与女娲争执的声音,都在他的感知中被无限放慢。
嗡——
一座通体由时间晶砂铸就的九层宝塔虚影,自他头顶浮现,缓缓旋转。
时间宝塔。
塔身转动间,他所在的那片空间,其时间的流速,开始与外界产生巨大的偏离。
外界一瞬,塔中千年。
这点耗费不了周源太久的时间。
他最后看了一眼外界那仿佛被定格的画面,伏羲涨红的脸,女娲冰封的神情。
然后,周源转身,走入道宫。
轰隆。
那扇仿佛亘古便已存在的石门,缓缓闭合,隔绝了一切。
在石门彻底封死的那一刻,时间宝塔光芒大放,道宫之内,时间的长河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开始奔涌。
……
西方世界,须弥山。
时间在此地失去了意义,化作山巅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金色的佛光与贫瘠的黄土交织,构成这片土地永恒的色调。
千年光阴,不过是山风一次漫长的呼吸。
太上高坐于蒲团之上,双目紧闭,整个人仿佛与天地虚无融为一体,无始无终,无形无相。若非身形轮廓尚在,几乎要让人以为那只是一个道之幻影。
元始则没有这般好定力。
他周身庆云翻滚,一丝丝暴虐的混沌剑气自他袖袍边缘逸散,又被强行压制,将身下的顽石切割出细密的裂痕。
千年了。
整整千年。
他们坐镇于此,以自身圣人道韵浸染这方天地,为的就是助那两人勘破最后一步。
可接引与准提,就仿佛两块冥顽不灵的朽木,迟迟不见开花结果的迹象。
这让素来遵循天数,讲究顺应大道的元始,第一次生出了如此强烈的烦躁。
他们本以为,有着三清轮流讲道,以圣人之尊为其梳理法则,再怎么迟钝的根性,千年光阴也足以水到渠成。
谁能想到,这两人竟无半点动静。
就在元始周身气机愈发不稳,引得九天之上风云变色之际,一道锋锐至极的剑意撕裂长空,自东方天际横贯而来。
剑意未至,那股诛绝一切的杀伐气息已然笼罩了整座须弥山。
山中无数刚刚诞生灵智的生灵,在这股气息下瞬间湮灭,真灵溃散。
下一瞬,剑光敛去。
通天的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他身着一袭青色道袍,眉眼间尽是凌厉,仿佛一柄出鞘的绝世仙剑。
他的归来,打破了此地千年的死寂。
元始睁开眼,眸中神光一闪,压抑了千年的情绪找到了宣泄口。
“不行!”
“不能够这样浪费时间下去了!”
他的声音不再平和,带着金石交击的铿锵之音,震得整座须弥山都在嗡鸣。
“必须要想一个捷径之法,让他们尽快证道成圣。”
元始的视线扫过山腰某处洞府,那里正是接引与准提闭关之所,眼神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
通天看向一旁始终不动不摇的太上,眉头微蹙。
他周身那股锐利的剑意收敛了些许,沉声道:“大兄,这两人,会不会对我们心有戒备?”
“所以才迟迟不愿借吾等之力,证道成圣?”
他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
毕竟,他们三清与西方二人,虽有同在紫霄宫听道的香火情,可终究道统不同,立场各异。
平白无故地跑来相助,背后图谋为何,由不得人不深思。
一直闭目静坐的太上,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古井无波,不蕴含任何情感,却又仿佛倒映着整个混沌宇宙的生灭。
他只是轻轻摇头。
“证道成圣,乃是他们毕生所求,更是摆脱这西方贫瘠之地的唯一机会。”
“此等大事,关乎自身道途根本,他们不会,也不敢在这件事上对吾等有所防备。”
太上的声音平淡,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绝对。
他看向元始和通天,语气依旧无波无澜,却让两人都安静了下来。
“但这样浪费时间,确实不行。”
“将他们两人喊来吧!”
话音落下,太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仅仅是一个念头。
一股无形的意志便穿透了须弥山的空间壁垒,降临在接引与准提闭关的洞府之中。
正在参悟大道的两人身体同时一震,从深层次的入定中惊醒。
那股意志没有丝毫压迫感,却又浩瀚得让他们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
是大师兄的意志。
接引与准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期待。
两人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起身,整理好仪容,快步走出洞府,朝着山巅的三清所在而来。
片刻之后,两人便恭恭敬敬地站在了三清面前。
“接引(准提),拜见三位师兄。”
接引的脸上堆满了笑容,那是一种带着几分疾苦,又带着几分真诚的复杂笑容,让人一眼看去,便会不自觉地心生同情。
他主动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欣喜与好奇。
“三位师兄,是又要阐述圣人大道吗?”
他这番姿态,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很低。
这段时日,他们两人虽未能抓住那一线成圣的契机,可修为的增长却是实打实的。
三位圣人轮番讲道,那是何等恐怖的机缘?
圣人金口玉言,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天地至理,为他们省去了亿万年的苦修。
这一点,他们确确实实承了三清的人情。
因此,即便千年苦熬仍未功成,两人现在的心情也并不算差。
最起码,道行精深了许多。
准提跟在接引身后,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眼角的余光不住地打量着三清的表情,试图从中揣摩出什么。
看着满脸笑容的接引,元始只是冷哼一声,将头偏向一旁,显然不愿多言。
通天则是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们,仿佛要将他们二人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最终,还是太上打破了沉默。
他看着面前的两人,眼神依旧平淡。
“常规之法证道成圣,太过于耗费时间。”
此言一出,接引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准提那一直低着的头,也猛地抬了起来,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太耗费时间?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三位师兄等得不耐烦了?
一瞬间,两人心中闪过无数念头,一股不安的情绪开始蔓延。
他们不怕三清提要求,就怕三清失去耐心,直接甩手走人。
那样的话,他们下一次触摸到圣境门槛,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就在两人心中忐忑之时,太上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急不缓,却清晰地传入他们每一个念头深处。
“吾这里,有着一速成之法。”
他的目光落在接引和准提的脸上,仿佛在审视着他们的灵魂。
“不知两位师弟,是否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