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深处,听竹轩。
此处位于林府西苑最僻静的角落,四周修竹环抱,茂密如壁。
仅有一条浅灰色的鹅卵石小径蜿蜒而入,石缝间生着茸茸青苔,踩上去寂然无声。
平日里,便是林家族人也极少踏足此地。
仿佛这片竹与轩自成一方天地,与府中的繁华喧嚣毫不相干。
轩内陈设极简。
一榻、一几、一蒲团而已。
除此之外,再无长物。
蒲团上,林家族老林季陵盘膝而坐。
双目微阖,仿佛与这听竹轩的寂静融为一体。
他看起来约莫五十许人,实则已有七十三岁。
面容清瘦,颧骨微突。
一双细长的眼睛即便闭着,也给人以锐利如鹰之感。
此刻眉峰却紧蹙着,额间有细汗渗出,又瞬间蒸干。
周身玄光缭绕蒸腾,将整个人笼在一片朦胧光华之中。
那光流转不息,时而明澈,时而深沉,隐隐与呼吸节奏相合。
林季陵维持这般姿态,已整整九个时辰。
体内玄光奔涌,一次次冲击着那道无形关隘。
七年了!
自前两次冲击玄光第二境失败后,他便隐于此地,绝迹于人前。
孕养暗伤,打磨玄光,重新积蓄力量。
这个过程,枯燥煎熬、充满不确定性,他用了整整七年。
这一次,是他最后的一次机会。
败了,便终生止步玄光一境。
若成,不仅一跃升至与当代家主林季勉同一境界。
更能夺回因前两次失败而几乎错失的近十年修炼黄金期,为将来冲击第三境铺垫下基石。
寂静中,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
在玄光洪流不知第几次叩关之时——
“咔。”
体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破碎声。
紧接着,林季陵周身玄光骤然大盛,将整间听竹轩映得通明。
林季陵猛然睁开双眼,神光内蕴。
他缓缓起身,骨骼发出一连串细密的轻响。
原本略显佝偂的脊背挺直如松,整个人竟似凭空年轻了十岁。
抬起手,指尖一缕淡青色玄光萦绕。
心念微动,光便化作清风拂过竹帘,帘上悬挂的玉片叮咚相触,音色清越。
“原来......这就是玄光种子萌生出芽的感觉!”
林季陵低声自语,嘴角终是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七年重负,一朝卸去,胸中畅快难以言喻。
此刻,轩外传来脚步声。
两道人影,顺着那条唯一的小径悄然走来。
当先一人须发皆白,着一袭深褐长袍,步履间悄无声息。
正是林家当今的定海神针,老祖林贤煜。
稍后半步跟着的,则是林季瑶,林季陵的胞姐。
“父亲,姐。”
林季陵收敛激荡的心绪,迎上前去。
林季瑶快走几步,来到胞弟身前。
细细感应着其周身尚未完全平复的气息波动,眼中浮现出惊喜:
“季陵,你......你当真成功了!”
七年守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胞弟承受的压力与孤寂。
“嗯。”
林季陵颔首。
虽力持平静,但眉梢眼角的飞扬神采已说明一切:
“此番突破了,往后的大道总算又可期许了。”
林贤煜的目光也是一直落在儿子身上,凝视片刻后缓缓点头,脸上露出难得的满意之色:
“气息凝实,风行相随。看来你苦修不辍的巽风意境,也已借此契机水到渠成地踏入第二步。不错,比为父预想的还要好上一些。”
“全赖父亲多年栽培指点,与家族资源支撑。”
林季陵微微躬身道。
“行了,不必这些虚礼。”
林贤煜摆了摆手,神色淡然。
他转身望向轩外竹海,原本温和的目光逐渐变得幽深,声音也沉了下来:
“你此番破境,正是时候!刚好有一件事。”
林季陵心神一凛,收敛杂念,肃容道:
“父亲请吩咐。”
林贤煜却没有立刻说出何事,反而先问道:
“陈家那个叫江青河的小子,若再给他十数年安稳光阴,届时我藏锋城会是何种格局?”
此言一出,林季陵目光微凝。
连一旁的林季瑶也怔了怔,秀眉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
林季陵略作思索,沉吟道:
“恐将打破微妙平衡,我林郑萧三家,恐怕都要看陈家更多脸色。”
“父亲是想?”
林季陵眼中露出了一丝杀意。
林贤煜缓缓摇头:
“直接对他动手,达不到最大效益。”
“更何况如今他已起势,若是失手或是留下痕迹,后果不堪设想。”
林贤煜继续道:
“现在这个时候,其妹与他的那个师兄,想来已经在返回临安县的途中。”
“季陵,我要你在他们回来的当天下手。”
林季陵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
而林季瑶显然是一愣,随即隐隐感到不安,忍不住开口:
“父亲,前几日我们不是刚遣人送去厚礼,设宴款待么?”
“席间言谈甚欢,他与我林家之间的关系,似乎也有了一丝缓和的迹象......”
“哼,妇人之仁!”
林贤煜低喝一声,似有雷音在林季瑶耳边炸响:
“裂隙已有,再缓和又有什么用?你又如何能知晓他不是在与你虚与委蛇?”
“十数年后,等他羽翼丰满,这点缓和能让我林家免于仰他鼻息吗?能改变陈家坐大的局面吗?”
林季瑶被父亲气势所慑,低下头,艰难道:
“女儿......愚钝。”
“所以,你以为我要你前天晚上设宴,宴请江青河是为了什么?”
林贤煜说道。
想起那晚家族拿出来的月华凝露,心里也不由有些肉疼。
那可是家族的底蕴之物,数量极少。
但也正因此,制造修复关系的假象,不过是暂时麻痹对方的警惕罢了。
情报显示,江青河对相依为命的妹妹江梓玥呵护备至,对同门师兄赵光义也极为照拂。
这些情感纽带,是他最致命的弱点。
而由新晋玄光第二境,且领悟巽风意境第二步的林季陵亲自出手。
以其极强的潜形匿迹之能,有八成把握能避开内外城明里暗里的诸多眼线,悄无声息地出城。
然后,雷霆一击,干净利落。
结束时,制造一点点微不可察,隐隐指向萧家的线索。
事后,江青河骤然闻此噩耗,会是何等反应?
可想而知,他会发狂到何种程度。
而且毫无疑问,萧家必然是直接怀疑对象。
但以江青河自身的实力,单独撼动萧家,无疑是痴人说梦。
不过,本就与萧家结了死仇的陈家,想来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林家添的这一把火。
极大可能会让陈、萧两家之间那堆将燃未燃的干柴,彻底燎原,爆发出难以控制的冲突!
想想就十分有趣啊。
林贤煜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此计,一石数鸟。
最终的结果无论如何,对于林家都是有着天大的好处。
林季瑶听着父亲冰冷的话,看着胞弟眼中升腾起的决意,心中那缕不安却愈发浓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