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飞。
地上是雪,空中是雪。
举目望去,穹顶尽头亦白茫茫一片。
鹅毛般的雪片密集飘落,像是织成一张无边巨网,将万物笼进素白笼中。
寒风卷着雪沫,在荒野上呼啸掠过,扬起一阵阵迷蒙的雾。
雪地间,七道深色身影正急速飞掠。
为首二人,正是督查院院监裴晨烨与周良儒。
玄光之力在他们周身隐隐流转,将扑面而来的风雪荡开。
余下五人近乎并列,保持着几十步的间隔,跟在后方。
“这鬼天气......”
其中一个叫卢俊安的院尉一脸愁容,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冰天雪地的,此番去调查尹大人失踪一案,真不知该如何寻起啊。”
他转过头,看向左侧两人——江青河与林炫晖,声音压得更低:
“江兄,林兄,你们心中可有什么头绪?咱们这般没头苍蝇似的撞过去,能查出什么来?”
林炫晖微微侧首,刚呼出一口白气,却在瞬间被寒流撕碎。
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尹大人可是城主亲自过目、亲自任命的院监,他的失踪非同小可。城主府下令督查院出面调查,一方面是规矩所在,另一方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方两位院监的背影:
“更多的,或许还是态度吧。”
“没错。”
另一侧,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插了进来,是郑家三代子弟郑炳军。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
“院尉死上几个,别说城主了,院正大人都不会怎么在意的,但院监不同,那是城主的脸面,是督查院的柱石。柱石折了,房子便可能塌。裴大人、周大人亲自带队,与其说是查案,不如说是表态。”
江青河若有所思,脚下步伐丝毫不乱。
来督查院时日虽不长,但藏锋城主的一些传闻,他已略有耳闻。
据说,是个有些好面子的人。
此次尹院监失踪,无论背后牵扯何等诡谲波澜,督查院必须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至于能否查清......只能说有些时候,态度比结果重要。
“依我看,”
郑炳军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
“咱们此去,还是小心为上,莫要强出头。”
“尹大人玄光一境的修为,说没就没了,连点响动都未曾听闻......这东华城内,水也很深啊。”
一时间,无人再开口,只剩下风雪凄厉的呜咽。
又默默疾行了一段儿,地势开始出现细微起伏,枯树的影子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江青河忽的开口,打破了沉默:
“诸位,可有谁对东华城了解颇深?此城武道风气如何,势力格局怎样?”
“东华城?”
林炫晖闻言,说道:
“那可是咱们沧州有名的‘器城’!以冶炼锻造之术闻名,据说能炼制真正的灵兵!”
“灵兵?”
江青河心中一动。
“没错。”
林炫晖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回忆之色:
“我五年前曾随家父去过一次,虽只是走马观花,但印象极深。”
“城内炼器大坊林立,其中尤以天工坊、百炼堂、火云阁这三家势力最为雄厚。”
“它们几乎掌控了城内七成以上的矿脉、匠师与高端炼器渠道。”
“传言连州城的一些大人物,有时都会亲自或派人前来,订制专属兵刃甲胄。”
“也因此这三家在城中的地位超然,据说连东华城主,在涉及炼器事务时,也要礼让他们三分。”
他略一思索,继续道:
“至于说城中高手......沧州数十城池,除却州城那等龙盘虎踞的中心之地,其余各城的顶尖战力,其实相差不会太过悬殊。”
“东华城的特殊之处在于,那些炼器大师、乃至宗师们,自身修为或许未必登峰造极,但手中掌握的灵兵宝甲,却足以让使用者的实力凭空增添三成、五成,甚至更多!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底蕴和话语权所在。”
这时,旁边一位名叫卢俊安的院尉忽然补充了一句,声音粗粝:
“我曾听人说天工坊背后,似乎与州城的神兵阁有些牵连。百炼堂则更偏向本土传承,据说祖上出过能炼制超越灵兵的大宗师。而火云阁行事较为神秘,阁主常年不见外人,但出手的器物,皆非凡品。”
林炫晖颔首,表示赞同,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感慨:
“不过话说回来,这治城的风格,各城倒是迥异,端看城主是何等心性手段了。”
“哦?”
卢俊安露出一丝好奇之色。
林炫晖缓缓道:
“就说城内外那些司衙的名称、权责、种类,不都是城主大人就任之初,凭一己意志设立的吗?包括我们督查院本身。”
卢俊安目光一闪:
“林兄的意思是,这些规矩机构,城主皆可随心更改?”
“正是此理。”
林炫晖点头:
“规矩是人定的,自然也能由人改。只要城主愿意,今日撤了督查院,明日新设个‘鉴察司’,也无人能说什么。只不过......”
他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
“咱们这位城主大人的心思,恐怕早就不在这具体俗务上了。宗门下派,镇守一方,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求的是安稳与进奉,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底下这些机构如何运转,他未必真有兴致时时过问。”
真真是宗门辖下的大吏,一方之主。
一旁江青河心中暗叹。
其意志便是城池的法度,其喜怒便可决定无数人的命运与机构的存续。
督查院看似权柄不小,监察百官,但归根结底,仍是系于城主一念之间。
“那其他城池的督查院呢?”
卢俊安问道:
“也如我们这般?”
“五花八门。”
林炫晖摇头:
“有些城池的督查院权柄极大,连城主府的账目都能查;有些则形同虚设,只是摆设。”
“我曾经听一位从南边的青岚城走访来的同僚说过,他们那里的督查院,连院正都是城主的小舅子,整个督查院就是城主的一言堂,让查谁就查谁,不让查的,碰都不能碰。”
“那咱们藏锋城......”
“中庸之道吧。”
林炫晖评价道:
“这次尹院监失踪,我猜院正大人也是压力极大,否则不会派裴大人亲自带队。”
正说话间,前方几十米处,疾驰的裴晨烨忽然毫无征兆地举起右臂。
众人立刻停下脚步。
只见裴晨烨缓缓蹲下身,伸手拂开一片积雪。
片刻后,他站起身,脸色凝重:
“有打斗痕迹,虽然被雪掩盖了大半,但残留的玄气波动还隐隐能感觉到,就在这一两天之内。”
周良儒也蹲下检查,沉声道:
“至少是玄光境级别的交手,而且不止一人。”
七人顿时警惕起来。
风雪依旧,但空气中似乎多了几分肃杀。
林炫晖压低声音对江青河道:
“看来不光是咱们藏锋城周围有妖兽异动的迹象,这其他城池周围,竟也如此。”
江青河默默点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能感觉到,雪地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约震动。
裴晨烨站起身,环视四周:
“痕迹向东南方向延伸,正是东华城的方向。我们小心前行,保持阵型。”
众人重新上路,但速度明显放缓,警惕性提到了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