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城,今夜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不断倾泻着苍白雪片。
一道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影子,正紧贴着城中连绵楼阁的屋脊,快速移动着。
江青河身形压低,没有半分声响,敛息术与归虚诀俱都运转到了极致。
敛息术封闭毛孔、收敛气血。
归虚诀则令体内玄光循环自成天地,不泄分毫于外。
两门奇术相辅相成,竟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完美效果。
此刻,他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片叶藏于森林。
除非是蕴生出神念、能洞察秋毫的宗师境强者亲临。
否则纵然是玄光圆满,也极难察觉到他的踪影。
吴用的府邸位于东华内城西区,虽不算最显赫的地段,却也是高墙深院,朱门漆瓦。
江青河如一片落叶般飘入院内,脚不沾地。
沿着阴影最浓处移动,不到一个呼吸间便悄然攀上了主屋的屋顶。
他整个人平贴在冰凉的瓦片上,将灵识缓缓铺开。
如同无形蛛网,谨慎探向屋内。
屋内有人,而且是两个。
除却吴用的气息外,还有另一道更为深沉些,大致在玄光第一境的范畴。
两人对江青河的到来显然是毫无察觉。
但即便如此,他们的交谈声也压得极低,几乎到了耳语的程度。
“看来是没有白跑这一趟!”
这种有些反常的情况,顿时印证了江青河先前心中的一丝怀疑。
他心中有些振奋,屏住呼吸,仔细听了起来。
“......大人,今日白天,藏锋城那边来人了。”
是吴用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恭敬,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为首是督查院的裴晨烨与周良儒,修为在玄光二境与一境,其余五人,都是先天九品的院尉。”
一阵短暂的沉默。
接着,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语调平缓,却有种金属摩擦般的怪异感,显然是刻意改变过原声:
“已经有些时日了,竟然还揪着不放。藏锋城的督查院,倒真是阴魂不散啊。”
“大人明鉴。”
吴用连忙应和,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他们明日要去拜访沈焕,虽然沈焕对其中内情并不知晓,但万一他们交谈间提及有关贡品之事,顺藤摸瓜......”
“沈焕那边不必担心,他什么都不知道。”
斗篷人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至于贡品,州城那边早已打点妥当,所有往来记录、入库清单,都已被修正。他们纵使有疑,也找不出任何破绽。”
屋顶上,江青河的心中一动。
贡品!果然有问题!
屋内,吴用似乎仍有顾虑。
犹豫片刻,才又小心翼翼地开口:
“只是尹邦灿那件事,当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他毕竟是玄光境的修士,又是押送贡品的官员,身份特殊,若传到上宗那里,继续深究的话......”
斗篷人这次沉默了稍长的时间。
当他的声音再度响起时,温度骤降了几分:
“好奇心是会害死猫的,尹邦灿若不是在州城交接时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何至于此?”
州城?
江青河听到这个字眼儿,瞳孔微缩。
一瞬间,许多零碎的线索就在脑海中串联起来了。
恐怕尹邦灿在州城交接贡品的时候,怕不是撞见了某位大人物的秘密,才招来这杀身之祸!
此时,只见那斗篷人又道:
“更何况这些时日城外妖患四起,甚至可见大妖出没,一个玄光一境而已,在路上遇到意外,有什么奇怪的?”
他顿了顿,话锋转向吴用,语气阴森,大有深意:
“倒是你,吴用,在东华城监察司这么多年,可莫要自乱了阵脚啊。”
“是,小人明白。”
吴用连忙躬身。
斗篷人似乎满意了,不再言语。
书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江青河伏在屋顶,一动不动。
脑海中飞速消化着刚刚听到的惊人内幕。
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一些啊。
就在这时,斗篷人忽然转向窗户的方向。
望向外面浓稠的夜色,淡淡说了一句,仿佛自言自语:
“算下时间,信也快要到了。”
话落不久。
果然,极高的夜空上,传来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屋顶上,江青河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一道融入夜色的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自天际垂直俯冲而下!
它没有鸟类扑扇翅膀的声响,飞行轨迹也笔直得不自然,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箭矢。
幽影鸩!
一种精怪与机关经过炼器之法结合而成的特殊造物,专门用于传信。
整个东华城,有资格、有能力用此物传信的,屈指可数。
而此刻,这只幽影鸠俯冲的终点,赫然正是吴用书房那扇微开的窗户。
要命的是,它那双以夜明晶重新炼制的瞳孔,在掠过屋顶的瞬间。
清晰地捕捉到了伏在瓦片上、虽然敛息却依旧有实体轮廓的江青河。
嗡!
幽影鸠体内某个预警符文被触发,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清鸣,在寂静的夜空中有些刺耳。
“什么人?!”
书房内,斗篷人当即厉喝一声,声音里满是惊怒。
而在这电光石火间,江青河身形陡然暴起。
一抹凝练到极致的刀光脱手而出,精准无比地划向那只刚刚完成俯冲、正要减速投信的幽影鸠。
这只在高空中连元海宗师都奈何不得、在地表上也足以让寻常先天九品都束手无策的机关造物。
此刻在江青河的攻势面前,却已没有了丝毫闪避的可能。
“嗤啦!”
刀光掠过。
幽影鸠的身体被整齐地分为两半,内部由炼器宗师所造的精密结构瞬间黯淡破碎。
一小卷用特殊材质书写的信笺,从它断裂的脚爪中脱落。
江青河左手凌空一抓,信笺稳稳落入掌心。
旋即毫不犹豫催动遁仙梭瞬移之能,身影淡化消失。
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内。
而此刻——
“轰隆!!”
书房那扇坚硬的楠木窗户,已从内部被狂暴的气劲彻底轰开!
木屑混合着窗棂碎片,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
一道被黑色斗篷完全笼罩的身影,如鬼魅般从破碎的窗口射出。